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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萬裏江山本無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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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離趙鈞寢宮僅有一步之遙。趙鈞站在門前,看著躊躇不前的郁白好氣又好笑:“磨蹭什麽,朕能吃了你不成。”

郁白做了下心理建設,所幸寢宮中寂靜的很,並沒有他想象中侍寢侍到一半、衣衫半解滿面春容的妃嬪。趙鈞將燭火剪的亮些,仔細端詳他:“可有不適?”

借著燭光,趙鈞看見掌心的血,嘆了一聲:“怎麽這麽沖動。你年紀小,又重傷未愈,豈能就這般沖出去與人搏鬥。你可知那刺客是什麽來頭?”

燭火搖曳,將郁白的狼狽和趙鈞的從容都映的清楚。

分明是半夜,聽到刺殺消息、驚醒趕來的趙鈞卻仍然衣冠整齊,玉佩冠帶未有一絲淩亂。與之相反的是,郁白形容淩亂,春日衣衫本就薄,在那刺客的淩厲攻勢下破開了數道裂隙,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腕上更是有不少正涓涓流血的細小傷口,雖不致命,與蒼白的皮膚映著,也足夠令人心驚。

少年眉眼本是清俊,卻因染上血而多了幾分秾艷。趙鈞方才冷的駭人的神情溫和下來,執了絹帛,細細擦拭郁白溢出血跡的唇角:“別動,我看看你的傷口是不是裂開了。”

傷口裂開找太醫啊,你又不是太醫——郁白忽地一楞,連掙開趙鈞的鹹豬手都忘了:“陛下知道今晚會有刺客?”

趙鈞笑笑:“這些人覬覦朕的皇位太久,想不知道都難。只是怕驚擾到你,故而未曾告知,不成想還是讓你卷進來了。”

門外忽傳來聲音:“屬下鳳四見過陛下。”

進來的是個精幹男子,黑衣束發,面色肅殺,想來是趙鈞影衛之一。郁白被趙鈞按著離開不成,默默瞅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只覺得這人的氣質和鳳十一截然相反,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鳳四看了郁白一眼,欲言又止。趙鈞揮揮手:“無妨,你說就是。”

鳳四不再猶豫,磕了個頭,聲音鏗鏘有力:“陛下恕罪,屬下辦事不力,只重傷了那刺客,卻讓他逃出了皇宮,鳳三已經帶人追出去了,望陛下降罪。”

“那刺客是天麟府首領,又籌謀已經,你們抓不住也無妨。”趙鈞淡聲道,“朕只是為確認他的身份,告訴鳳三不必追了,重傷已夠了。”

鳳四應下,迅速退了出去。

“陛下不擔心?”郁白遲疑道,“宮內行刺,必定蓄謀已久,怕是這次沒得手,還會有下次。”

“沒什麽可擔心的。”趙鈞替他挽了挽松散的黑發,動作很柔和,語氣卻是冰冷,“天麟府府主叱咤江湖多年,功力早已能獨步江湖。若是尋常作戰或可一試,若是死命相搏,鳳三他們不見得占上風,朕何必為了這樣一個亡命之徒折損自己手下精兵?”

“這些人自江湖而來,形單影只,本就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說著趙鈞笑了起來,“怎麽,阿白也想讓朕降罪不成?”

指尖劃過郁白鬢角,似是對待孩童般親昵,卻無形中帶著淡淡的暧昧:“你這一受傷,朕都忘了你還是朕名義上的影衛。作戰不力放走刺客,該當何罪?”

郁白:“……”這時候你倒想起來我還是你的影衛了。他和趙鈞默默對視,神情堪稱無辜。

只聽趙鈞玩笑般道:“罰的太重也不好,不如就先別回家了,陪朕過了這個年如何?”

陽春三月讓人陪你過臘月的年,可真夠說得出口——郁白的心思趙鈞看的明了,悠悠嘆口氣:“逗你的。朕聽說你被卷入時已經叫了餘清粥在外面候著,可要太醫看看?”

那刺客掌風實在淩厲,方才那一擊,郁白仿佛整個人都被陰影籠住了,呼吸不得。他點點頭:“多謝陛下。”



今夜趙鈞要忙的事情很多。放走天麟府府主,不僅是因為此人極難生擒,更是一個試探,試探他那些有不軌之心的朝臣和兄弟。郁白也能隱約猜到這個答案,自知不可插手,便安安靜靜地窩在軟榻上揣摩今晚那刺客的針法。

——確實出神入化。

正此時,餘清粥自門外提著藥箱上前,躬身施禮:“微臣見過公子。”

郁白笑笑,也覺得自己此時的模樣不太好見人,所幸來的是餘清粥不是旁人:“我的傷口好像有些裂開了,餘太醫幫忙重新包一下吧。”

餘清粥依言打開藥箱,取出紗布和藥膏:“微臣冒犯了。”

郁白聞言頓了頓。餘清粥那人神經大條,何時說過這樣的話?再細細想來,他的聲音似乎啞了很多。

他伸手握住餘清粥伸過來的手腕,有意無意地岔開話題:“餘太醫近日得了風寒嗎?怎麽嗓音這麽啞。”

——他在寬袍大袖中觸到了冰冷堅硬的質感。

那是刀槍劍戟特有的觸覺。

手腕被人握住,“餘清粥”猛然擡起頭來,廣袖微抖,其中飛出一柄匕首,直取郁白咽喉。

距離那樣近,速度那樣快,郁白甚至來不及做任何閃躲,刀光已占據他瞳孔全部。他立時擡腳踹上那人胸口,與此同時一個後翻,與此人拉開距離。

就在騰身而起的那一瞬間,郁白想起了此人那雙眼睛,與他剛剛在宮道上交手的那人沒有絲毫分別,是一雙冷冰冰的鷹隼一樣的眼睛。

逃跑的天麟府府主……他竟在這裏!

一盞青花小瓷杯被掃落在地,磕在地毯沒有覆蓋到的地方,碎裂聲清脆悅耳。

“阿白?”

郁白來不及回話,揚手抽出橫在案頭的長劍,出鞘便刺向那人心口,然而他畢竟年少,又是受傷之身,縱使這天麟府府主力戰已久,又如何與之抗衡。

那人的匕首已經橫在郁白面前,聲音低啞,暗含威脅:“我此行只為趙鈞而來,你若是想活命,就裝作無事將趙鈞叫進來。”

郁白冷眼看著他,橫檔他匕首的劍身微微顫抖,手背青筋畢露。那人冷笑了一聲不知死活,猛然發力將他掀翻,重重摔了出去。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沒有來到,他沒摔到冷冰冰的墻壁上。

“阿白。”趙鈞迅速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手按在他胸口為他輸送內力,“是朕。”

郁白心口湧上一陣暖流,如同溪水般緩慢而柔和地貫通了他全身經脈。他脫力般半臥在趙鈞懷裏,明知此時應起身迎戰,卻被冰封般動彈不得,半晌,終於忍耐不住地偏過頭去,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沫。

陛下……趙鈞,他怎麽回來了?他是聽到屋內打鬥的聲音了嗎?那他應該想的到發生了什麽,怎麽還會單槍匹馬闖進來呢?更何況……他還給自己輸送內力……

郁白混混沌沌地想著,不知血已經染紅了白衣,染臟了趙鈞的玄金袍服。

“阿白。”趙鈞眉頭緊鎖,安慰似地喚著他的名字,伸手輕撫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替他捋順氣息,“莫怕,我在。”

雪亮刀光橫在了他眼前。

太醫帽子滾落,藥箱中的瓶瓶罐罐砸了一地,一時滿室狼藉。趙鈞看著來人笑道:“府主好手段。”

眾人皆以為天麟府府主已經逃出皇宮,誰料此人竟能偽裝成太醫,混入寢宮行刺。此時守衛都在外圍,趙鈞已將影衛派遣出去查探情況,身邊無人,要得手自然輕而易舉。

“不必。”那天麟府府主淡聲道,“趙鈞,我不欲取你性命,你該知道我要什麽。”

“萬裏江山本無常主,你又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擋住本座的刀?”

“那閣下覺得,朕的影衛還有多久會趕到?”趙鈞暗暗朝郁白遞過去一個眼神,示意他抓緊離開,然而那天麟府府主的反應卻比他更快,手腕一抖拋去三枚銀針。

銀針力道極大,竟是生生將郁白的衣衫同墻壁釘在了一起,可想而知若是刺進皮肉骨血會是何種淋漓模樣。

他收了手,神色漠然:“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趙鈞側頭望望窗外,不經意間與郁白的眼神相逢——少年自衣角撚起一枚銀針,縱使形容狼狽,神色卻依舊堅韌而平靜,恍然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那個十七歲的郁白。

僵持之際,敲門的聲音傳來:“郁公子?微臣餘清粥來……啊啊啊啊啊!”

銀針破風而來,郁白眉眼一凜,揚手拋出一把折扇,銀針同扇面相撞,雙雙滾落在地。正牌子餘太醫嚇得幾乎要把眼珠瞪出來,片刻後終於想起自己最應該做的是什麽,當即扯起吊嗓子的氣勢,喊聲撕心裂肺:“來人啊!有刺客!”

聲音所過之處,木葉搖顫,夜雀驚飛。

月光清明,長刀淬著冷冽寒光襲來。

郁白離那刺客僅有一步之遙。對那天麟府府主來講,在守衛沖進來的幾秒鐘功夫前,挾持一個重傷的少年顯然比挾持年輕力壯、武功了得的趙鈞更容易些,這雖不是最理想的選擇,但卻是成功可能性最大的,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

然而有一個身影疾速掠來,擋住了他出鞘的刀。

郁白猝然出口:“趙鈞!”

急迫間他沒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麽,被狠狠甩在地上時,只聽到了刀劍破開皮肉的噗呲聲。

趙鈞攥著那天麟府府主的手腕,劍鋒已經沒入他的胸膛,他猛然發力,硬生生握住劍柄將劍身抽離,厲聲喝道:“來人!”

天邊一輪明月,漸漸為雲所遮,在宮中無人的角落中傾瀉下緋紅光影。萬裏江山本無常主,更不知何人才是今夜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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