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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離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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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無腳,卻可行千裏。宮墻深深,能阻的了宮外的風,卻阻不了流言蜚語的傳播。

江家嫡女,有才女美稱的京城貴女,自幼被當作未來妃嬪培養的女兒,入宮不足三天,先是“出言不遜、藐視天威”,被打發去了偏僻難行的景華寺,又不幸感染惡疾,藥石無醫,年僅十八歲便香消玉殞。

郁白聽見這個消息時握緊了毛筆。他唯一的姐姐郁菀,出事那年也不過十八歲。忽然一陣風吹過,柔軟的宣紙落了幾張在地上。

——八風儛遙翮,九野弄清音。一摧雲間志,為君。

郁白筆尖一頓,落下一滴黑墨,染臟了一片雪白。他搖搖頭,把宣紙團起來扔進書案深處。

聽聞江月琴暴斃時,雙目圓睜,面色極其驚恐地喊了一句“阿菀”。

聽聞太後知曉此事後,哭的差點背過氣去。太後娘娘連夜趕往乾安宮,要求徹查兇手,只換來一道冷冰冰的安撫口諭。

聽聞江家以及一幹老臣拼死上諫,痛斥趙鈞美色誤國,傷了忠臣之心——自己好像就在批判行列裏。趙鈞把自己的身份藏的極好,那些人大概也只以為自己是個狐貍精變的小宮女。

這場糾集了幾十人的上諫,最終被趙鈞雷厲風行地壓制了下來,有傳言說趙鈞要對江家出手了。

……

這場飼主和金絲雀暗地裏的較量,似乎是被囚禁在樊籠中的金絲雀更勝一籌。然而飼主和金絲雀都知道,事實遠非如此。

郁白想,終於邁出了報仇的第一步,原本應該高興的,但他只感到無力。

他要殺一個人,要為姐姐報仇,卻只能通過趙鈞。

他是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金絲雀,永生永世被囚禁在金碧輝煌的宮城,要想達到目的,除了歌唱跳舞來取悅主人,便只剩下用這種齷齪手段明志。

但那只建立在趙鈞對自己還有幾分在意的情況下。待時間久了,自己又能到哪裏去呢?最終不過像他後宮中的寵物一樣,失去了寵愛,濺落於泥土。

……他原本不必這樣的。

郁白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那些朝臣的義憤填膺的唾罵。“紅顏禍水”“尊卑顛倒”“有傷風化”“不知廉恥”……郁白自嘲地笑了笑,心說這些詞匯用在你們的陛下身上似乎更加合適。

他十七歲時少年意氣,打馬踏過大漠邊陲,就此與趙鈞初見。那時他竟以為這青年如他外表那樣談吐不俗、進退有度,只可惜被強迫入宮後才得以知曉,此人是無視綱常倫理、手握生殺大權的豺狼。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郁家都只是個小角色,而他作為郁家繁茂子嗣中生母早亡的庶子,更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色。

嫡長姐郁菀只比他大了兩歲,卻是整個家裏最護著他的人。對彼時的郁白來說,收斂鋒芒、讀書習武、愛護姐姐,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直到郁菀十九歲那年——距離大喜之日僅有兩月之時,他聽到了郁家大小姐失蹤的消息。

郁菀去了江家,見了與她一同長大的手帕交江月琴。女子成親前與好友相見本是常事,無人預料到這場相見會是失蹤的開始。江家下人信誓旦旦地說郁菀和侍女早已乘馬車離開江府,作證的人不少,郁家尋不到人,卻有流言暗傳。

流言眾說紛紜,說郁家大小姐不滿婚事同情郎私奔,說郁家大小姐在回程路上被賊人擄掠奸汙,無顏歸家,連身邊侍女都未曾幸免。

郁白千方百計打探消息,終於查出了一絲蛛絲馬跡,矛頭直指江家和江月琴。然而那時已經過了一個冬天,皇位角逐愈演愈烈,他尚未來得及做什麽,郁家已經牽扯進了定安侯貪腐一案,一紙詔書下來,被流放西南。

郁白套上鐐銬、跌跌撞撞地在寒風中行走時,被剛剛贏了皇位之爭、登基為帝的趙鈞秘密召入了宮中,從此享受了少年時從未想過的錦衣玉食,也經歷了少年時從未想過的折辱。

家族傾頹、血親無蹤、滿身不堪、茍且偷生。

或許當年死在流放途中,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一摧雲間志,為君……”困倦中,郁白隱隱聽見有人在低聲念著詩句。

那人仿佛在自言自語:“你覺得是朕束縛了你的才志和自由?”

郁白於迷蒙中自嘲地想,他不過一只金絲雀,茍活深宮,豈敢與孤潔白鶴比肩。

……

郁白午睡醒來的時候,聽宮人閑話,說趙鈞已經率百官往永安壇祭天去了。祭天大典隆重,太後卻以身體虛弱未一同前往。至於太後究竟是不是真的身體虛弱,又是不是真的不願出宮祭拜,並無人知。

這些事情都沒在郁白心頭留下痕跡。莫說出宮祭天,趙鈞恨不得讓他連燕南閣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空都看不見,絕不可能帶他出宮。郁白知道這個結果,因此並不覺意外。

對他來說,趙鈞不在,就意味著自己可以過幾天舒心日子了。

猜到這個結果的不止郁白一個。

慈寧宮裏,江太後聽著趙鈞帶著文武百官遠去的消息,笑笑:“皇帝果然沒帶那孩子同去。”

“皇帝不過是把他當成一只逗趣兒的雀兒罷了,這種時候怎會帶他同去?”江彤雲奉承道,“娘娘放心,皇帝不在宮中,禁軍劉將領已投奔寧王殿下,皇宮又在您全數掌控之中,正是天賜良機,臣與您裏應外合,定能助殿下一舉成事。”

太後微微頓首,金色的鳳釵隨著她的動作輕顫:“本宮活了這麽多年,看得出皇帝在意那孩子。就算是以防萬一吧,你且先去,本宮先把郁白請進這慈寧宮裏來。”

江彤雲肅容:“臣能重回長安,全憑娘娘助力,娘娘放心,臣必定不辱使命。”

他作為太後之弟,一直鎮守邊關,今年年初太後指使手下的禦史進言,方將他調任京都。今日一戰若成,他便是從龍之臣。



春日午後晚起慵懶,梨花碎了滿地雪白旖旎。郁白望著來人,似笑非笑地摩挲著手中的茶盞:“太後娘娘要見我?”

老太監拂一拂雪白拂塵:“是,還請郁公子隨咱家走一趟。”

“太後娘娘難得開口,本不該拂了娘娘面子,只是公公也知道,我餘毒未清,實在不宜出門。”郁白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不知娘娘有何要事?不如就此說了罷,免得跑來跑去麻煩。”

老太監滿臉枯樹皮一樣的褶子皺了起來,聲線陰鷙:“娘娘千金貴體,尚未如此裝腔作勢,郁公子豈敢妄言?”

“您不過陛下養著玩兒的貓兒狗兒罷了,娘娘動動手指就能讓您灰飛煙滅,您真以為送走了琴貴人,就是這後宮的主人了?”

郁白也不惱,只安靜聽著,慢慢晃著手中的茶杯。

老太監頓了頓,加重語氣:“郁公子,請吧。”

“請”字尚未落地,郁白忽然揚手,滾燙的茶水朝他臉上潑了過去。

茶杯輕輕磕到桌面上。郁白好整以暇地看著滿身狼狽的老太監,微微彎起眼睛,神情一派安和:“燙嗎?”

老太監滿面怒容,芝麻綠豆眼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你……大膽!”

“回去告訴你們娘娘,要是想見我,就找個會說話的人來傳話。”郁白瞥了眼氣急敗壞卻又不得不嘶溜嘶溜擦臉的老太監,冷笑一聲,“還有,我對當這後宮主人沒什麽興趣,娘娘要是不服,大可再送第二個琴貴人來。”

郁白微微俯身,聲線輕柔如游走的蛇:“郁白絕不讓她失望。”

作者有話說:

忽然發現這一章bug還挺多(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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