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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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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謝尋搖著扇子的手一頓,說道:“不知道,需要去找。”

江停雲站起來,越過他當先向門口走去:“帶我一起。”

既然韓承業看上了紅香館的瑩瑩姑娘,那麽他們首先便去紅香館。江停雲同酒店的小二打聽了一番,在店小二心照不宣的目光和暧昧的笑容裏帶著謝尋落荒而逃。

紅香館是風雅的去處,距離開源酒樓不遠,都坐落在陵郡最繁華的地段。江停雲和謝尋也不騎馬,幹脆直接走著過去。

此時的主街上十分熱鬧,街燈將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晝,道路兩旁的酒鋪食肆人聲鼎沸,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然而轉過幾條街,就是陵郡城的貧民窟,江停雲心血來潮,央謝尋帶她去看看。數條街巷外的明燈照不進這裏的黑夜,低矮的房屋擠擠挨挨,沒有一處亮著燈,汙水在窄巷之中流淌,滋生出蚊蠅老鼠。這裏是死一般的寂靜,偶爾有佝僂著身軀的行人路過,驚起數只食腐動物,數息之後又歸於平靜。

貧民窟是繁華之後的陰暗面,像一抹汙墨,給這所謂盛世王朝添上一個蒼白的問號。

謝尋站在江停雲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稍稍施力,將她帶離這片街巷:“走吧,你不是要去尋韓承業。”

江停雲垂下眼,轉過身去。街角的昏暗處卻突然撲出一團黑影,他朝著江停雲的方向沖來,下一秒卻撲倒了不知為何忽然出現在江停雲另一側的謝尋身上。

江停雲低頭去看,卻見是一個瘦骨伶仃的小乞兒,營養不良令他的眼睛異乎尋常的大,如今這雙大眼睛裏正閃著因為出乎意料而十分失措的光。

小乞兒本想撲到那個看起來似乎十分和善的哥哥身上,卻突遇意外,撞上了這個硬邦邦的叔叔,多年的摸爬滾打讓他對危險有著像小獸一般敏感的直覺,他擡著頭來回看了看,十分識時務地收回了手。

謝尋“唰”地一聲合上了扇子,彎下腰平視著小乞兒的眼睛:“做什麽?”

小乞兒害怕得眼珠骨碌骨碌轉,眼睛看著謝尋,身子卻在努力地向江停雲身邊靠,可憐巴巴地對二人說道:“哥哥,我好幾天沒吃飯了,您行行好,賞我點吃的吧。”

江停雲覺得心裏一酸。她被扔到這個陌生世界,頭半年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可她好歹吃飽穿暖,甚至有不少丫鬟侍候自己。這些小乞兒卻連飯都吃不上,不知哪天就會死在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化作一粒塵埃。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乞兒臟兮兮的頭,從荷包裏掏出一角銀子遞給他:“你還有同伴吧,給你們去買吃的。”

小乞兒大喜過望,伸出手來接了,沖她連連作揖。

江停雲笑了笑,她能幫上的實在有限,當不起他這樣感謝。兩人轉身離開,謝尋頗不讚同地說道:“一角銀子未免也太多了,若是每個乞兒來討錢你都給,再多的家業也要敗光了去。”

頓了頓,他誘惑道:“若是你能當上做主的人,就可以給他們建造庇護之處……”

江停雲知曉他又要來老一套,擡起手堵住耳朵不肯聽,卻聽到背後傳來猶猶豫豫的聲音:“大哥哥……”

她回過頭去看,卻見那個小乞兒向他們追了兩步,站在光影分界線的那一側,整個人隱在黑暗裏,攥著拳頭說道:“你們是要找大公子麽?他正在快雪閣,剛才我就在快雪閣附近,”害怕他們不相信,他猶豫了一下,翻卷起衣服下擺,露出一片猙獰的烏紫給他們看,“真的,大公子還踢了我一腳。”

江停雲只覺得一片怒氣直沖天靈蓋,她強自按捺,走到小乞兒身邊,又數出二十個銅板遞給他,交代道:“剛才哥哥給你的銀子,你拿去看病,這二十個銅板給你們買吃的。”

小乞兒眼眶都紅了,囁嚅著不敢接。江停雲拉住他的手,把銅板放他手裏:“這是買你消息的錢,乖。”

小乞兒這才接了,又一骨碌跪下給江停雲磕頭,哀求道:“求您千萬別說是我說出去的,不然我會死的。”

江停雲深吸著氣,答應了他。

二人轉回到主街,燈火覆又打在他們身上,黑暗無處遁形,江停雲盯著自己長長的影子,半晌才對謝尋道:“這一角銀子怎麽不值,省了我們多少力氣。”

謝尋看著街道兩旁叫賣的小商販,口中道:“你不是說輪不到你來審判他,怎麽忽然變了主意?”

江停雲有些惱火,壓低了聲音怒道:“我不想殺人!只是想去看看……但是,但是總需要有人制止他,還有沒有天理……”

“你不需要殺人啊。”謝尋偏過頭來看著她,眼睛裏倒映著細碎燈火,笑意融融,“你只要一聲令下,自有我貫徹你的意志,我會做你的刀。”

江停雲楞楞地回看著他。謝尋從一開始見到自己,就在對自己灌輸這一套觀念。她的一念之間也會有無上的效力,自有人會為她將念頭變成現實。

他說要做自己的刀,為自己所向披靡,可他畢竟不是刀,而是一個有思想、有判斷,不會受她控制的人。

她不知道該如何應他的話,避開他的目光,望著前方懸掛的花燈道:“到了。”

快雪閣是與紅香館齊名的青樓,花魁盡數賣藝不賣身。因此韓承業雖是看上了紅香館的瑩瑩,卻仍是要求紅香館將瑩瑩送到自己府上,也不算壞了規矩。

能在陵郡開起數一數二的青樓,紅香館背後的東家應該頗有能量,只是強龍不壓地頭蛇,紅香館犯不著為了一個姑娘得罪州牧家的公子。

江停雲站在快雪閣外,擡著頭看它的招牌。樓上彩旗招招,絲竹之聲隱隱傳出,並沒有現代電視中姑娘們倚樓招客的情景,反倒是顯得無比高雅。

店內的迎客見二人在門外停留,拱著手迎上來招呼:“二位客官,可要進來喝杯茶?”

江停雲笑著應了幾句,跟著他施施然進了店。甫一進門便有長相清秀的侍者給她端上一杯茶,江停雲接過一嘗,原來是茉莉花茶,客氣讚道:“好茶。”

那侍者捧著茶壺,跟江停雲面面相覷。還是謝尋走了上來,接了杯茶,從懷裏摸出一角銀子遞給侍者,侍者才喜笑顏開地下去了。

原來是青樓八字開,無財莫進來。迎著謝尋似笑非笑的目光,江停雲頗覺訕訕,默然無語。二人隨後又被請到大堂坐下喝酒,江停雲這回學乖了,漫灑了些銀子,終於得到了上樓的機會。他們初來乍到,也沒有點花魁的權力,侍者請他們在雅間坐了,送上酒菜,不一會兒便有一個懷抱琵琶的佳人進來,給他們唱曲助興。

江停雲心中記掛著韓承業,怕他離去,聽得心不在焉。

一曲終了,謝尋認真鼓掌,又倒了杯酒遞給佳人。他二人雖然其貌不揚,但氣質看起來頗為正派,那佳人並不設防,含笑接過酒杯將酒喝了,沒一會兒便暈倒在桌子旁。

江停雲探頭看著不省人事的花魁,頗有些擔憂:“她沒事吧?”

謝尋搖搖頭:“就是給劉嬤嬤吃的那種藥,只是讓她睡一覺,沒關系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回頭對江停雲說道:“我去看看韓承業在哪裏。”

話音剛落,便如一縷輕煙一般消失在房間內。

江停雲獨自待在房間裏,擔心屋中忽然安靜,會引起門外侍者的註意,起身拿起花魁放在身邊的琵琶,試著撥弄了幾下。

她不會任何樂器,小的時候小姨沒心情送她去學,長大一些她又要忙於學業,沒有時間。但是她聽說她的媽媽就會彈琵琶,一直非常向往,工作後日常聽的音樂都是琵琶曲。此刻撥弄起來,倒還有幾分樣子。

一曲沒有彈完,謝尋已回來了。他靠在窗戶旁,顯得有些少見的遲疑:“韓承業就在附近的包房,但……你還是不要去看了吧。”

江停雲望著他,想著他的遲疑背後代表的意思,神色冷下來:“帶我去看。”

韓承業今日獨自在快雪閣喝酒。明日便是三日期限,紅香館會按照他的要求將瑩瑩送到自己的床上,獵物將要到手的快感令他忍不住興奮到戰栗。

這樣的興奮需要有地方排解。他不願意在今天出現在紅香館,這會破壞他對明日的期待,快雪閣就成為了首選。

哪怕是在賣藝不賣身的地方,他也有的是手段折磨人。尖叫、淚水和鮮血讓他迷醉,看著獵物在他手下掙紮,會讓他有主宰一切的快感。

江停雲坐在窗戶外面,看著房內女子的哭泣和尖叫,鮮血順著她被吊起的身體蜿蜒下流,憤怒地全身都在顫抖。

她緊緊地攥住謝尋的衣袖,瞪大了眼睛,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破碎的話語:“你……”

眼前忽然覆上了一只溫熱的手,謝尋嘆息般地在她耳邊說道:“不要看……你既心軟,我便來替你做決定。”

“我說過,我會做你的刀,你恨的人,都不能活。”

謝尋的手溫暖修長,有些粗糲,江停雲想,我的手會永遠幹凈,而他會為我殺神殺佛。她受了蠱惑,顫抖著伸出手握住謝尋覆在她眼前的手,像是握住一柄為她橫掃六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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