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他是不信的。

如今聽著天下傳言蘇雲漱與她牽扯不清的事情，竟然覺得有些恍惚，腦海裏那日分別的場景歷歷在目。

——江州遠不遠？

——那裏離臨安近嗎？

——你去過臨安嗎？

——臨安城很漂亮，牡丹花滿街都是，你以後可以去看看，那裏的牡丹糕很不錯，你可以嘗嘗，如果可以的話給我捎幾盒回來吧。

——今日一別，再見不知多久，王爺會想我嗎？

——我也想會想王爺。

我也會想王爺。當時他聽著這樣一句話就莫名安心。

原以為不過是一場時間長些的別離，沒想到卻是永別。如今花落人亡，竟不知自己怎樣將她想起。

——有件事，我還是想跟殿下解釋清楚，要不然怕以後沒機會了。

——其實我最初入宮就是為了王爺，當初五裏山初見我就一直念著王爺，只是後來陰差陽錯誤把王爺認做是當時只是七皇子的皇上了，我也是在鬧了好多事情之後才知道的。

原是他錯過了。錯過了最認真的她，從前泠瀟宮聽雨、靈位前立誓用遠陪他、天牢中她夢中囈語一句“白月”、去永州時她心如死灰般的笑、山谷中的相依不棄……如今回憶起來不盡真實。

原來他錯過一次又一次。

他為了西陵而負了她的情意，而如今，他又得到什麽？護住了什麽？

西陵是蘇雲漱的，父皇的遺言他沒有守住，空負她從前癡心。

悔之晚矣。

皇城的夜有些喧嘩，今天是洛無雙下葬後的第三天，皇城對於這個話題的熱度依舊不減。

皇上莫非是魔怔了？不然怎會如此荒唐。

然而除了那場葬禮，蘇雲漱再沒有了其他舉動，一切如常，他仍舊是睿智聖明的君主，仍舊是金鑾殿裏的主宰，主宰著天下大事，而那場在外人看來荒唐沒有由頭的葬禮，似乎與他無關。

不過這天晚上，太和殿裏，他收到了禦廟裏送進皇宮的大禮。

是一幅畫。

這幅畫他也見過，最初也是這幅畫讓他知道了她叫洛無雙，畫中的人是五年前的她，恍然驚覺，原來他們相識已經五年了。

畫中人閉著眼斜倚在美人榻上，她似乎睡著了，臉上帶著淺淡柔和的笑意，那樣的笑……蘇雲漱有些恍神了。

那樣的笑，他近乎四年沒有見過了，以後怕也是沒機會見了。

他們相識近乎六年，第一年她的眼裏是蘇白月，那一年的笑最多，也是全部，而後三年他們一直未見，後來到現在，兩人越走越遠，她不笑了。

他甚至懷疑腦海裏那些關於她的音容笑貌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手中的話上有一句話：一生一代一雙人，願真心以待。

她曾說過真心相待，不改初心，其實她說的很多話他都記著，她說要一場盛大的婚禮，要天下人都知道，要有人見證，要華美無雙的喜服和最精致的鳳冠，喜服上面最好繡滿了苓蘿花，燦燦明艷，張揚，她要用它來張揚自己的幸福。

她一句戲言，他記得，也做了。

這一年風起波瀾，皇城出了太多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流言輿論至年尾、至翌年不散。

今年的宮宴沒有了皇後，甚至也沒有多餘的其他後妃，只有皇上和一幅畫。

多年以後還有許多宮人記得那夜皇城煙火繁盛，但是錦華殿通明的燈火下只有一人身影孑然，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有些侍候近處的宮人看到皇上面前放著一幅畫，因知曉皇上擅丹青便以為是皇上的筆墨，但是細看卻發現上面的十二個字並非皇上的手跡，而畫上的女子，似乎便是亡故的護國公主。

後來也只能嘆一句，癡心無望。

浮華散盡，人無雙，這一年，也到了盡頭。

第二年春過後永州再起戰役，不過小戰，輕易得勝，但是在戰役結束後的半個月裏，忽然查出江州安親王通敵東越，因其王妃蘊清公主為東越公主，且證據確鑿，遂當即定罪。

皇上從皇城派遣欽差對其進行辦理捉拿，最後直接下令就地處決。

安親王府一夜被查封，全府上下幾百口人發配充軍，安親王和安親王妃被判斬首。

安親王衷心朝堂民間皆有所知，也是先皇極為看重的人，還曾多次於永州戰敗東越，聲望極好，如今忽然便被傳出通敵，其中蹊蹺之處引人深思。

但是奈何都是局外人，又證據充足，而安親王在接到聖旨的時候也沒有否認，只是面無表情接旨，不過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已。

其間真相到底如何，外人皆無所知。

如今曾經皇城流傳甚廣三段佳話盡數湮滅破碎，蘇槿言、林綰之和離，顧傾城被廢後，蘊清公主和安親王被判通敵斬首，似乎一切皆成遺憾，人各無雙。

此後國泰民安，當年的一切似乎漸漸遠去，淡淡忘記，但是仍舊有人記得那年的傳奇，仍舊有人記得皇城白衣出身的護國公主的事跡，坊間也還流傳著那年散亂而令人唏噓的事件，但是所有人都只知道傳聞中的真相，卻不明白其中真正的牽扯糾纏。

人們茶餘飯後，仍舊會有人將當年之事輕輕提起，遺憾漸淡，只剩嘆息。

年覆一年，歲月下皇宮的碧檐金欄依舊不改，宮裏人都知道皇上十分鐘愛一幅畫，只是誰曾知道，這畫像上的人也曾生動的活著，笑時眼裏盛滿星河，會在濃黑的夜色下，托腮聽他彈一曲《兩心知》。

當一切隨時間被掩埋，經年遠去，無人記得，只是皇陵內的一處墓前，每年都會有牡丹糕。

花落無雙，雨落瀟湘，人各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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