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傻，不知道一去不返且是必死。

可是蘇雲漱，他明明知道，卻非要她傻傻的去送死。

“朕覺得縉親王還是慎言的好，如今東越使臣便在皇宮，誠心與西陵結盟，你的話這般大逆不道，朕可治你死罪，你可知道？”蘇雲漱的聲音仍舊雲淡風輕。

蘇槿言氣極，冷笑一聲，便要離開，蘇雲漱卻望著殿外夜色說：“皇宮重地，縉親王也該避嫌，以後未得召見，還是不要入宮了。”

洛無雙和親東越之事已定，皇宮似乎一派喜氣洋洋，正在大肆籌備和親嫁妝，所有人提及洛無雙皆是艷羨，說她不過一介宮女，不過因為在禦前露了兩次臉、立過兩回功便得到機會去東越做皇妃，以後那也是人上之人，簡直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不過洛無雙不可能以白衣宮女的身份嫁到東越，所以蘇雲漱又頒了一道詔令，封驚鴻閣一等宮女洛無雙為長寧公主，以皇家公主的身分前往東越和親。

洛無雙現在居住的明華宮也被蘇雲漱改名為長寧宮，算是專門撥給她的宮殿，那宮門上的匾額，萬金不換，只因那是當今皇上親書。

長寧宮。洛無雙看著那三個鸞跂鴻驚的字，嗤笑。

嘉寧來的時候是下午，這次她不像往常那樣愛笑愛說話了，就陪著洛無雙坐了一個下午，離開的時候仍舊是一句話也沒說。

明天——四月十七，她就要去東越了。

“宣安親王來。”

傳旨的公公很快離開，一炷香之後蘇白月到了勤政殿。

他的臉色依舊很冷，蘇雲漱依舊在笑：“明天長寧公主出嫁，路途千裏，公主的安全，就由安親王負責了。”

平日無波似冰封千裏的眸子裏終於有了波瀾，錯愕過後是冷靜：“臣不能去……臣的職責是帶兵打仗。”

蘇雲漱似有深意的看了蘇白月一眼，意味深長道：“看來安親王當真心系天下，不過這不願去送親，怕是另有原因吧？”

蘇白月不置可否。

“邊境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又忽然一笑，“連蘇槿言都知道，你怎能不知？”

“既然皇上知道邊境不穩，東越在暗中調兵，本無意結盟，為何還要她去和親？”莫非當真要她去送死？

蘇雲漱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調轉話頭：“東越無心結盟，那你就更應該做這個送親使臣去送她了，萬一她出了什麽意外不是還有你護著嗎？”

“家國大事面前豈能論私情，臣願聽請調命前去永州戰場殺敵，使臣之事還請皇上令派他人。”他依舊不為所動。

“安親王當真這般無情，聽聞你們關系不錯，怎麽也不願去？”饒有趣味的語氣裏藏著一絲嘲笑。

蘇雲漱的語氣蘇白月聽得分明，想起種種，遂道：“皇上何嘗不無情，她喜歡皇上，皇上應也知曉，況且皇上與她的關系似乎也不錯，怎麽能狠心讓她去東越？”

蘇雲漱沈默凝神看了蘇白月好半晌，忽而大笑：“你這是在為她抱不平？可你有什麽資格，你最可悲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想著自己，你誤會到現在還以為她心裏念著的人是朕。”

“她從前一心念著的人是你，你怕才是最狠心的那個吧，你早知東越調兵的事情，知她此去兇險，卻從來沒有入宮來見朕談過這件事，你連蘇槿言都不如。”

蘇白月被這一席話說楞了，蘇雲漱繼續說：“送親使臣這件事無可更改，等過了永州地界，東越那邊會有人來接，你回程到皇城，便和蘊清公主完婚。”

鳳冠霞帔，綬帶高髻，胭脂桃花面，朱唇一點丹，鸞鏡裏的人很美，盛妝濃艷的美，這次她成了公主，這一身喜服穿起來堪有氣度。

她對著鏡子一笑，美目盼兮，又是一嘲，這算不算二嫁？

洛無雙站起身，身上華麗殷紅的喜服旖旎一地，有宮女過來為她整理，她就那樣站著任憑他人動作。

須臾之後，一位公公出現在門口，壓著嗓子道：“時辰就要到了，請公主殿下前往勤政殿拜別皇上。”

如果可以，洛無雙希望就這麽離開，她不想再見他，最好一輩子不見，反正以後……真的一輩子也見不著了。

蘇雲漱穿著龍袍孑然一身站在大殿中，身姿欣長幾分孤獨，洛無雙一身盛裝華服進來的時候，他看著她遙遙朝自己走來，竟然一時有些失神了，朝她伸出手。

換來她視而不見，跪地一拜：“長寧參見皇上。”

恍然回神，他過去將她扶起，洛無雙起身之後掙開了他的手。

“今日的無雙，很美。”下旨時是說封“洛無雙”為長寧公主，所以她現在是洛無雙，而洛瀟湘是曾經那個說要與蘇雲漱白頭偕老的人。

她回以沈默。

他笑：“無雙就沒有什麽要對朕說的？”

“謝皇上賜婚。”謝他終於斬斷了她最後一點不知死活的綺思旖念。

“你這是在與朕置氣？”蘇雲漱忽然走近她，“無雙你可知道，今日你成婚，我也心痛。”視線落在她的鳳冠，“那當日我成親，你也在，是不是也像我今日這樣？不過當日你都沒有多看我一眼，我氣不過所以才去廊下……”

“皇上，莫誤吉時。”洛無雙打斷他，同時退後兩步。

蘇雲漱苦笑一聲，洛無雙又是一拜，隨後轉身，蘇雲漱看著那身影漸漸走遠，敞開的殿門似乎能阻隔今後的一切，他忽然快步追上去。

身後響起快速而輕微的腳步聲，洛無雙還沒來得及分辨，背後便貼上一個人，蘇雲漱自背後抱住了她。

他把頭埋在她的肩上，聲音有些艱澀：“瀟湘，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她的聲音竟然很平靜。

他騙了她那麽多次，利用了她那麽多次，這次她的心是真的冷了，不留餘地。

蘇雲漱依舊抱著她，隨後松開一只手將一支簪子簪在她的發間，那支簪子是洛無雙在皇宮第一次見到他時給他，當時她說以後有什麽要求可以拿著簪子找她。

“我不想逼你，算是你答應我的願望，可以嗎？”答應和親。

“我答應你。只是人心易冷，蘇雲漱，你知道嗎？”嘆息一聲，她的視線直直落遠，聲音淡淡，“原來恨一個不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我想我開始恨你了，蘇雲漱。”

出了勤政殿，外面立著一位侍從，見到洛無雙便端上一個托盤：“這是東越國主送給未來皇妃的聘禮，煩請公主收下。”

那是一條很漂亮的玉石項鏈，洛無雙戴好，忽然就在想這個東越國主是個什麽樣的人，又長什麽樣子，聽說也是新皇登基，年紀不大，但到底都是傳言。

儀仗隊在兩旁，她旖旎著裙擺下了百級白玉石階，鑼鼓聲中她看到了站在軍隊最前面的蘇白月。

蘇白月是送親使臣，洛無雙錯愕，卻只是看了一眼便進了馬車。

角聲起，啟程。

殿宇之上，蘇雲漱看著和親儀仗浩蕩離開，心知這次兩人情誼怕是走到盡頭了。她的兩次嫁人，都是他一手促成。

瀟湘，人心易冷，我從來都知道，只是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皇城今日很是熱鬧，萬人空巷，記得上次這樣的場景還是蘇雲漱自永州凱旋，白雲蒼狗，時光流轉如飛，幾年後這場景竟然是她出嫁。

馬車儀仗外外人潮擁擠，千人匍匐恭送公主和親，所有人臉上都是笑意，不見馬車內人難展顏。

長寧長寧，盛世長寧，世人不知這盛世的長寧的盟約，竟是靠一個女子委身換來的。

出了皇城，看到山下桃花一片，她離開。

一路上，蘇白月就策馬在馬車外，洛無雙透過簾子的縫隙看著他，他似乎更冷了，又似乎在想著什麽，偶爾兩人視線交接，他神色頗有些古怪。

路行半月，在即將到達永州的時候，因為白日下了一場雨，晚上路難行，所以便就地歇息了。

雨洗夜景，霽月皎皎，風微涼拂過衣衫，蘇白月曲著一條腿坐在車轅上，殘月為景。

洛無雙遠遠看著，這半個月裏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過幾日，過了永州地界就是永別，她要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嫁給一個陌生的人。

洛無雙走過去，也看著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真好看，不知道東越的月亮會不會也這樣好看。”

蘇白月轉頭看著鳳冠簪發的她，靜靜的看著，等到洛無雙察覺視線看他時，他便仰頭再次看著夜空。

兩廂無言之際，唯風過耳，忽然，蘇白月眼色一變，旋即翻身自車轅掠下，一把攬住洛無雙朝旁邊躲去，與此同時，一支利箭飛速而來，“篤”的一聲射在了車廂上。

“保護公主！”

蘇白月的話才落下，暗處便湧現了不少的黑衣人，個個手持利劍或長弓，侍衛拔劍相接，所有人奮起殺賊。

一時間和親隊伍亂做一團，東越侍衛那邊負責保護使臣李道易，而西陵這邊則負責保護洛無雙。

蘇白月拉著洛無雙且戰且退，洛無雙身上繁重的服飾很是拖累，兩人好不容易退到一片安全的樹林裏，洛無雙喘息著看著蘇白月凝眉的臉，思緒萬千，有前去東越的迷茫，有他即將與蘊清公主結婚的悶疼，一時間心口一熱，她竟然想說一句我們趁亂私奔吧。

然而話還沒說出來，便覺得身後一股寒氣湧起，蘇白月臉色頓變，手上傳來一股力道將她拉開，洛無雙只覺得身子不穩一個踉蹌，與蘇白月互換了一個位置。

緊接著面前寒光，那一劍竟生生洛在蘇白月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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