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無雙站在辛者庫的雪地裏，孤身孑影，天地皆白，她握緊了手中的白玉佩，念出兩個字：“感情。”

這兩個字是賢妃最後告訴她的。賢妃說，蘇雲漱對她的感情是真的，沒有騙她。

從頭到尾他什麽都在騙她，唯有感情沒有騙她。在眾多謊言算計下的真感情，多難得。

她仰起臉，寒風肆無忌憚的吹過，這皇宮是真的冷啊。

就是在見過賢妃的第二天，水凝的禁閉期過了，所以水凝到了辛者庫。

縱然已是妃位，但水凝沒有什麽大陣仗，來了之後就將洛無雙拉到一邊去說話。

現在洛無雙臉上的傷早就好了，所以水凝見到的時候僅僅看到了她手上的凍傷，曾經纖纖素手，如今已經不成模樣。

洛無雙也沒有告訴她自己受的苦，她看著水凝微紅的眼眶，輕輕笑了笑，這個人，曾是她的依靠，是待她最好最真的人，她不想她難過，於是開玩笑一般說：“你就不怕藥真的是我下的？”

“便是你下的又如何，縱然你錯有千萬，我也同你站在一道，一直如此。”水凝拉著洛無雙的手，聲音愧疚而心疼，“我知道不是你，為什麽要認罪？”

“我不認罪，若岑妃不醒，你便要遭殃，左右我也不想做貴人，你不一樣，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無所謂的。”扯出一抹笑意，她收回手往袖子裏藏了藏。

水凝愈加心疼了，“跟我去驚鴻閣吧。”

“我是皇上貶到這裏的，怎麽能輕易離開？”即便水凝是妃子，也不能輕易把她帶走。

“那……”水凝有些著急的皺眉，忽而又道，“那不如你現在跟我去驚鴻閣先把手上的傷處理好吧。”

籠在袖裏的手微微握緊，洛無雙欣然笑道：“好啊。”

其實即便是現在把手上的上處理了，明天她幹活就會恢覆原樣的，但是她忽然很想去驚鴻閣，所以就答應了。

驚鴻閣的精致華美是她許久未見的，辛者庫是皇宮裏的貧民窟，是最下賤的宮人待的地方，而這宮殿樓閣卻是上等高貴之人住的地方，如今洛無雙來到驚鴻閣，一切顯得那般格格不入，連宮女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有深意。

水凝將她帶到了內殿，裏面只有她們兩人，她親自去取了藥膏來細細為她摸上，那般小心翼翼，眼裏的痛讓人動容。

她是第二個為她上藥的人，第一個是蘇雲漱。

水凝和洛無雙兩人相對而坐，洛無雙沒有說話，只是淺笑，那樣的笑讓水凝心裏難過，洛無雙看著水凝的樣子倒向是她才是去辛者庫的那個，眼底都是疲憊與愁思。

想來她在關禁閉這段時間裏，也因為擔心自己而不好過吧，臉色都變差了。

洛無雙的頭發有些亂，水凝伸手將她不規整的鬢發別到耳後，然後拉著她做到了梳妝臺前，散了她的發髻，拿起翡翠梳給她慢慢梳理頭發。

洛無雙看著鏡子裏那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低垂著眉眼認真的為她細細梳理頭發，但是她的愁緒也像那三千煩惱絲一樣多，時刻罥在眉梢眼底。

洛無雙看得出神，水凝忽然擡起眼來看向鏡子，兩人在鏡子裏相視一笑。

水凝為洛無雙綰好頭發，伸手將梳妝案上的首飾盒打開，從裏面選出一支簪子就要給洛無雙插上，洛無雙伸手拉住：“不用了，做粗活戴這些做什麽。”

水凝微微一楞，手中簪子緩緩放下，洛無雙微啞的聲音又響起：“之前我送你的姜茶你這還有沒有？我最近嗓子不好，可能傷寒了，想要點來。”

“好。”水凝似乎因為終於能做點什麽而開心的笑了起來，“我這就去取來。”

水凝走了，殿內只剩她一個人了。

洛無雙望著鏡子半晌，看著裏面那種臉，那雙眼，似乎要從那雙眼裏看出什麽、問出什麽來一般，然而終究像是妥協一般，閉了閉眼，調開了視線。

妝案上還擺著水凝來不及關上的首飾盒，裏面是素玉簪子玉質很好，洛無雙就一直看著那盒子，看著那盒首飾，似乎想要伸手去拂開什麽，但是最終也沒有動作，只是握緊了手指。

水凝很快便回來了，手中捧著兩盒包好的姜茶，看著說道：“得了風寒還是去看看禦醫吧，把病鬧到就不好了。”

“沒有有多嚴重，就是嗓子啞罷了，藥那麽苦，我可吃不下的。”從水凝手裏接過姜茶，“還是這個好，不苦的。”

不過洛無雙只拿了一盒，“一盒就好了，拿多了也沒用處的，這和還是你留著吧，總歸是我最後能送得起你的東西了。”

水凝也沒有再多勸說，只是聽聽了洛無雙的話便覺得難受，紅著眼眶低聲道：“瀟湘，是我對不起你，害你成這樣，原諒我。”

“我從前說過，我要靠著你，你是我的依靠，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怎麽說得上原諒。”莫名想到蘇雲漱的臉，她聲音變得很低，“當真對不起的事情，哪有原諒可說。”

離開的時候是下午，水凝要送她回辛者庫，不過被她拒絕。

走出驚鴻閣，讓站在門口目送她的水凝回去，她這才離開，背對著宮殿，越走越遠。

就在將要轉彎的地方，洛無雙轉過身，看著已經遠遠在身後的宮殿，上面匾額上那三個字已經看不清楚了，她看了良久，知道天快黑了，所以還是離開了。

晚上的時候洛無雙躺在床上睡不著，就索性睜著眼睛出神，腦子裏亂亂的也不知想著些什麽。

只是忽然被一陣窸窣的動靜驚擾，她側頭看過去，有人佝著身子悄悄起身，洛無雙閉上眼一動不動，等到那人放心的離開之後才，睜開眼。

憐兒小心翼翼的握緊手中的籃子，盡量放緩了步子，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還時不時看看身後是否有人。

從房間出來，走過院子轉過一條破敗的長廊，就是辛者庫最偏僻的一個地方了，這裏早前是辛者庫的廚房，不過因為地勢低且潮所以後來便廢棄了，老舊的木屋外長滿了雜草，連大雪都蓋不住。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外面沒有人，這裏更不會有人來，憐兒小心撥開面前已經枯萎的草，上面的雪因此而落下，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很快被暗夜掩埋。

推開腐朽的木門，盡量不讓它發出太大的聲音，憐兒挎著籃子小心的進去了。

屋內一股潮濕的腐木味，她勉強騰出一塊幹凈的地方來，然後擺好東西，直接跪下。

屋內忽然閃起明亮的火光，不過被緊關的門窗緊緊鎖著，外面根本看不清楚。

洛無雙本來是因為好奇才跟來的，一來便看到從木屋縫隙裏洩出的點點有光，心裏愈加奇怪，於是上前走到一出門口，從裂開的門縫裏依稀看清了裏面的情形。

憐兒側對她跪在地上，她的面前燃著一堆火苗，甚至還放著一盤糕點，似乎是在……祭拜。

洛無雙微驚，視線更是緊緊盯著裏面頷首垂眸的人。宮中十分忌諱鬼神，祭奠這種事是嚴禁的，能讓一向怯弱的憐兒冒險半夜來此的人，是誰？

莫非……是她那個已經亡故的姐姐？

洛無雙剛想到這裏，裏面便響起了極低的聲音。

果然。

“姐姐，我又夢到你了，夢到了那次你給我帶的銀瓊酥，很香很好吃，我很喜歡，你也很喜歡吧，所以我今天也給你帶了些來，這些糕點可是我托姑姑找了好久才拿到的呢，害得姑姑以為我又嘴饞了，不過她不知道我是帶給你的。”

憐兒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在和自己姐姐說話一般，她看著那團火，唇角帶的柔和的弧度，從籃子裏取出紙錢一點點放進去，跳躍的火光映著她的臉，那是不真實而懷念般的笑意。

火光裏，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不過……洛無雙的視線落在那盤糕點上，確實是銀瓊酥，不過銀瓊酥是宮廷禦品，只有上位者才有資格享用的，這辛者庫幾乎是沒可能見到，她說是托劉姑姑找的，那……洛無雙眉頭皺起，猜不透她到底怎麽說服劉姑姑的。

“姐姐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銀瓊酥吧，小時候家門口就有一棵銀瓊樹，秋天的時候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花開著，你總會爬上樹給我摘來最漂亮的，你說以後長大了，嫁人了，一定要在秋天，這樹上的花就是最美的裝扮。我們說好要一起出宮的，你上次來看我也說快了，可是……”

說到後面的時候憐兒已經哽咽了，洛無雙清楚的看到火光折射下她眼裏流出的眼淚，不過被她很快擦去。

“我們之前說好的，趙憐兒、趙香兒一起出宮的，還要一起嫁人……不過姐姐放心，現在我很安全，辛者庫也很不錯，姑姑對我很好，她是我們姑母，看不得趙家沒個人，她說了，等過一段日子，就送我出宮……”

她終於淚如雨下，也不再伸手去擦了，哭的滿臉淚痕。

門外的洛無雙看著那張傷心的臉，楞了良久，就這樣看著裏面的人，聽著她哽咽著說：“姐姐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不可能做那些事情，你說過要帶著憐兒一起的……”

愈到後面，愈是傷心欲絕，她壓抑著哭聲，最後忍不住捂著嘴流淚，就怕自己驚了人來。

門外，空無一人，洛無雙不知何時離開，長風無影。

原來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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