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無雙看了一眼床上，上面睡了差不多十多個人，或許是白日裏做工太苦，大都是深眠，如今這動靜只讓兩三個人驚醒，洛無雙看過去，那些人眼底有明顯的同情和了然亦或者幸災樂禍，只一眼便繼續睡去，似乎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

洛無雙知道定然不是什麽好事，好在她現在也不怕什麽，整了整衣裳便跟著蘭兒走了。

現在夜已深，外面的風吹起來真的讓人有種砭骨的疼痛，洛無雙縮著脖子跟在蘭兒身後默默地走，好在姑姑的院子不遠，很快便到了。

眼前的雕花木窗紅木門才有那麽些許皇宮的樣子，外面能看到裏面還染著燭火。

甫一推門推門進入，洛無雙就覺得一陣暖意，房間裏應該有暖爐。

到底是當官的，即便是在辛者庫這種地方，日子也是過得挺滋潤的。

劉姑姑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邊是一張茶案，她手放在兩邊扶手上睨著進來的洛無雙，蘭兒則走到她身後站著。

洛無雙覺得這場景頗有點古代用刑審問犯人的畫面，那一盞燭燈昏黃，微微搖晃，劉姑姑的眉眼隱在下面，看起來不是很友善。

“你今天才來這裏，可能不懂規矩，我來告訴你，到了這裏就是皇上都不管你死活了。你是戴罪之身，可比不得從前娘娘一般，不要把自己太當回事了，做事認真不許偷懶，不然咱這可沒有多的餘糧養閑人。”

洛無雙靜靜的站著聽著這些意料之中的話，劉姑姑見她沒有鬧騰，轉頭擡眼瞥向了蘭兒，蘭兒心領神會，開口繼續說：“到了辛者庫就全靠劉姑姑來庇護了，不然說不定飯都吃不上，這辛者庫每年可有好些餓死的人，所以咱們應該知恩圖報，做事就更應該盡心盡力，知道嗎？”

洛無雙一語不發，剛才一直在心裏想著這有暖爐就是不一樣，一直在感受你久違的感覺。

如今蘭兒話說完了，見她沒動靜，遂皺起了眉頭，正欲在說幾句耍耍威風給點教訓，洛無雙卻慢條斯理的從身上取出了幾樣東西，恭敬的遞到劉姑姑面前：

“奴婢知道劉姑姑為我等操心良多，奴婢承蒙姑姑照看，實在是心中慚愧，無以言謝，這東西不值錢，姑姑收下多添置些碳火吧，這冬天挺冷的。”

方才蘭兒的意思，可不就是來敲詐嘛，入宮這麽久，她還是看得出的，這也是必然。

果然，劉姑姑臉上緩和，接過洛無雙遞上的簪子在手機掂了掂，又拿到燈火下看了看，心知這是好東西，便收進了袖中，神色假意的和藹，“你倒是懂事的，今天沒吃飯吧？你第一天來本就要磨練磨練適應適應的，明天早起來吃飯吧。”

那簪子都是自己之前做貴人的時候那些皇子公主們送的，自然都是頂好的，即便是簪子，那也是足金鑲玉帶寶的，隨便一支都是珍品，也值不少錢，更何況洛無雙一次給了好幾支，也無怪乎劉姑姑態度轉變如此之快。

“奴婢清楚姑姑是為了奴婢好，奴婢以後一定盡心盡力做事，不讓姑姑操心。”

洛無雙今天的表現讓劉姑姑十分滿意，先不說這些價值不菲的簪子，今天她確實恭順聽話，不僅把活做完了，還沒有一點怨言，看來是個識實務的。

洛無雙從劉姑姑那邊回去有感到了那一陣徹骨的寒冷，洛無雙如今是身無分文了，心想著這看起來沒油水的辛者庫竟然是個大肥差，難怪有錢買那種無煙紫碳來燃暖爐。

房間裏依舊漆黑一片，打鼾聲也還在，所有人都裹緊身上薄薄的被子留住最後一點溫暖。

連成一體的那一條長長的床榻上睡著十多個人，稍顯擁擠了些，洛無雙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搖著頭拿了僅剩的一條薄被走到桌子邊那個角落裏坐下，就這樣裹著被子在地上過了一夜，其實幾乎是不眠的，因為真的冷啊。

第二天洛無雙冷得瑟瑟發抖，但還是忍著寒冷起來吃飯。

辛者庫裏有兩種人，一種是官奴，世代在這裏，刑滿之後可以出宮，甚至有機會成為秀女選秀，雖然這種機會很小，但也不是沒有，所以她們住的地方還是不錯的，還有一種就是洛無雙這種有罪籍的人，是要一輩子在這裏做工的，沒人管，待遇自然差。

兩種不同的人吃飯也是分開吃的，同一屋檐下擺著兩張大大的長條桌，分別放著不同的食物，洛無雙面前的桌子上是下等糙米熬的稀粥，還有幾碟鹹菜和兩碗像是清水煮出來是菜湯。

這比大牢裏夥食還差，也不知劉姑姑到底私吞了多少錢。

而另一邊的桌子上卻比這邊豐盛很多，她們有白面饅頭還是幾兩個炒素菜，油水明顯得比洛無雙面前的菜湯多。

洛無雙看著面前的稀粥菜湯，心裏萬分感慨，想來她也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從小宮女開始然後到貴人，也算居過上位，享受過那些養尊處優的生活，曾住得了宮廷殿宇，如今也能在地上安穩的坐一夜，曾經吃得了山珍海味，如今也咽得下薄粥清湯。

既來之，則安之。

洛無雙準備安穩的吃飯，然而不安穩的聲音發出了。

另一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話：“怎麽少了一碗湯？”

此話一出，那邊便躁動了起來，其餘人也附和不解，洛無雙面上淡定的喝著稀粥。

“難道是不小心被人倒掉了？”

“不可能，我昨天晚上親手端到廚房放著的。”

那邊糾結菜湯去處，這廂洛無雙已經拿起筷子去夾鹹菜，但是筷子伸到一半發現那碗裏似乎有些可疑的黑色汙點，洛無雙想了想，又看了看碗裏的粥，還是縮回了手，安靜喝粥。

但是那邊已經有人註意到了洛無雙，古怪的看了洛無雙一會似乎恍然大悟一般走到洛無雙面前：“是不是你偷喝了我們的菜湯？”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洛無雙放下手裏的粥碗，“這位姐姐，這怎能叫偷呢，所謂不知者無罪，姐姐不能亂說。”

“好啊，當真是你！”女子氣勢洶洶，一個眼神遞下，便有好幾個圍了上來，眼裏明顯有幸災樂禍的神色，好像下一刻就要上前給點教訓。

“這是做什麽呢？”

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被這一句話澆滅，只見劉姑姑從外面進來，身後跟著蘭兒。

見劉姑姑來了，便有人上前告狀：“姑姑，就是這個新來的，她偷把我們的湯喝了，這樣不懂規矩，姑姑你說是不是該好好罰？”

捧高踩低這樣的事情洛無雙不是第一次見，心裏早已習慣，只是上前解釋：“姑姑不知者無罪的。”

劉姑姑看了洛無雙一眼，隨後不耐煩的沖人群擺手，“好了都散了，這飯是不想吃了嗎？她剛來不懂規矩，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此話一出，之前的人立馬全部噤聲，心裏都了然了些什麽，自己坐回了位置開始吃飯，劉姑姑見沒什麽事情便離開了，蘭兒亦然。

剛一出門，蘭兒便道：“姑姑這樣是不是對她太好了些，別以後得意忘形了。”

劉姑姑籠著袖子走在前面，對於蘭兒的話不甚在意：“她要是敢造次我還沒法子治她？先讓她輕松兩天，以後有些事情才好辦。”

跟著劉姑姑也有些年頭了，她口中的“有些事情”蘭兒自然清楚是什麽意思，不過就是以後從她人身上撈好處罷了，這自然是要給些甜頭的。

吃了一頓不是很好也不是很飽的早飯，洛無雙就開始一天的活計了。

今天她的任務依舊是洗衣服。

洗衣服並不算是最重最難的活，但是在這飄雪的大冬天裏用冰冷的井水手洗厚重的棉衣，確實是個折磨人的活。

好在今天分派給她的衣服不像昨天那樣多，應該能早點洗完。

她的手昨天已經搓出了好幾個水泡，今天洗起衣服來就稍顯費力，而且那水似乎更冷了，手冷得生疼。

中午吃飯的時候洛無雙早就饑腸轆轆了，雖然菜色依舊不是很好，但是她卻狼吞虎咽的吃了幾大碗。

之後的日子很平靜，很自然，她做該做的事情，飯點就吃飯，也不挑食了，晚上就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睡覺，雖然每天很累，手上的傷也反反覆覆的不見好，但是她卻莫名覺得有種踏實的感覺，甚至經常覺得這樣的日子很不錯。

辛者庫的門很高，平日裏那扇唯一的小門緊緊閉著，洛無雙平常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時候捧著滿是水泡且通紅的手，經常看得出神。

這裏似乎不像是皇宮了，她經常忘記這裏是皇宮，這裏的每個人都不不覺得自己生活在那個華麗的皇宮，好像與世隔絕，曾經沈浮人生，好像都很遙遠了。

在這裏有罪籍的人不止洛無雙一個娘娘，也有好幾個犯錯被貶到這裏的妃子，但是她們似乎很團結，偏偏把洛無雙隔絕。

大抵是因為她不會玲瓏周旋，本身又不討喜，也沒有刻意逢迎那些人，所以自然被孤立，不過好在劉姑姑收了她的禮對她還不錯，所以其他人也不會怎麽在明面上為難她，最多就是在背後說她。

比如現在，那個叫憐兒的姑娘給她遞了一杯熱茶，那些人就一臉嫌惡的扯著憐兒到一邊絮絮叨叨開始編排，聲音還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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