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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靠近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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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茶壺的手頓了頓,賢妃容色不改:“大哥是老七的舅舅,難得大哥又如此歡喜他,他去看看也是自然。”

“你也知道他歡喜他。”語氣沈了一份,卻依舊沒有不悅之色,但是西陵帝接下來的話明顯便多了一份斥責,“朕雖然老了,但是尚且明得事理,沐家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茶已經倒好,她握著茶杯,微垂著眉眼:“沐家是大哥做主,臣妾怎插得了手。”

西陵皇城也下雪了,這第一場雪下得有人歡喜有人愁。洛無雙一大早起來就看到外面地上堆了薄薄的一層雪白,站在窗前往外看,琉璃瓦上也盡是一片霜白。

只是紅梅還未開,多少覺得有些空白了些。

因為太冷了,所以洛無雙沒有心情去賞雪,在窗邊站了一會便關上了窗戶,躲到室內烤火去了。

第一場雪匆匆來,也匆匆捎來了皇宮不平順的一天。

一大早,鳳臨宮裏便傳出了皇後鳳羽簪失竊的消息,大家心曉皇上對皇後的情誼,於是很快便亂做了一團,也驚動了西陵帝。

西陵帝自然是要親自過去看的啊,可問題就出在了這裏。

到了鳳臨宮去的西陵帝竟然看到了一株紫色的烏頭花開在廊下花盆裏,登時便命人將其挖出,然後……然後自花盆裏找到了一包包著的烏頭,似乎埋藏了很久。

油紙上是承和殿的鸞鳥紋。

這件事傳到洛無雙耳朵裏的時候已經是快要傍晚的時候了,她嚇得抱著鎏陽金手爐的手一抖,精致的手爐險些落在地上。

這樣的遭遇和那天自己泠瀟宮裏的事情一般無二,這般莫名巧合?洛無雙心裏自是一驚,想起那時蘇白月似這長天白雪的眼神,她心裏總覺得不安生,心神不寧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出了雨霽軒。

外面天色已暗,她沒有提燈籠,悄悄一人偷偷朝泠瀟宮的方向去,索性白日裏下了一場雪,路上積了一層,此刻路面熒白,也不至於看不清路。

天上還稀稀疏疏的飄著雪花,一片片落下,慢慢掩蓋那一排長長的腳印。

到泠瀟宮的時候發現門沒鎖,洛無雙的心才放下來,可是須臾又是一陣難受,原先有些急促的腳步此刻甚是滯緩,不過她沒有退縮,沒有停。

泠瀟宮裏黑漆漆的一片,洛無雙去了蘇白月的房間,然而他不在,洛無雙有些詫異,她又尋去了泠妃的寢殿,也不在。

她知道,他一定在這裏的。

所以她繼續找,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想過為什麽,就是想找到他。

一間很尋常的殿外面,洛無雙停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站在裏面那人的背影,有些模糊,若不是因為他穿著白衣,她險些錯過。

緩緩走近屋子,門本來就是半開的,她直接走進去,沒有掩飾的自己的腳步聲,輕輕的足音在這落雪夜、無人殿,十分清晰。

腳步聲似乎暗合了她的心跳,每一步,都好像很沈重,很艱難,因為他的背影那麽蒼涼。

蘇白月沒有轉過身,他似乎猜得到來人是誰,依舊一動不動的站著。

兩人之間只餘三步路程,洛無雙頓足,不前,就這樣看到他的背影。

房間似乎很空曠,這樣兩人的距離便好像被無限拉遠了。

許久之後,蘇白月慢慢轉身,即使房間裏沒有一絲燈火,他好像極為熟悉地形一般朝一個方向走去,然後站定,席地坐下。

洛無雙動了動腳,只覺得又冷又麻,適應了一下之後也摸索著走了過去,走到蘇白月身邊的時候腳下踢到一個東西,洛無雙蹲下身摸了摸,發現好像是一個蒲團,想蘇白月大抵便是做的這個,遂便也坐下了。

“你……怎麽了?”坐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問,“鳳臨宮的事情,是你做的嗎?”那般相似,她不得不有所懷疑。

蘇白月此刻的沈默更像是默認,洛無雙猜不透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她覺得自己還是腦子太笨了,笨到跟不上他的思維,笨到不理解他。

“母妃離世是在二月……”

蘇白月忽然說句,洛無雙心裏微一愕然,隨即收起自己亂糟糟的心思,開始認真聽他說話,她知道,現在他肯說,無論說什麽,那是因真的難過了,她願意去聽聽他的難過。

“前一年的雪很大,直下到那年一月中旬才漸漸收尾,很冷。”

頓了頓,他似乎在回憶什麽,黑暗中手指微微曲起,似乎要感受今夜的冷。

“母妃在生產之後的第二十一天天離世的……在知曉自己有身孕到亡故前一天,她一直在做一件事——為我做衣裳,很多很多,從一個月的到一歲的,從一歲的到幾歲的,以後好幾年的,她都有做,不過後來所剩寥寥無幾了。”

說到這裏,蘇白月的聲音略有喑啞,似乎壓抑著某些疼痛的情緒。

洛無雙心裏沈甸甸的,想著那樣一個冰冷如冬雪寒梅般的女子,在燈下輕撫微隆的腹部,眼神柔和,未還未出生的孩子做衣裳,在腦海裏想他將來穿上的模樣,那此刻,窗外細雪輕飛,靜謐無聲。

不過……既然她做那麽多衣裳,是不是就代表著……她知道什麽?例如知道自己時日不久,所以才做那麽多?

這樣一想,方才腦海裏的畫面似乎有些殘忍了,那燈下裁衣的冰雪美人,知道久不於世,知道看不到孩子長大,知道這些疼痛,卻已經不動聲色的做衣裳,一件又一件,一天又一天。

她不敢直接偏頭去看坐在身側的他,就怕有所驚動,所以只能偷偷瞥他,他側顏如同精致雕塑,她看著覺得有些冷。

她想,他應該也是自己那樣想的吧——泠妃知道什麽。

“除了幼時,一年我只來一次這裏,因為害怕,每次來,都是來懺悔。”蘇白月的話微微顫抖,洛無雙的心跟著抽了抽,好一會,才聽他輕而沈重道,“我是個罪人。”

洛無雙的心猛然揪了起來。

他說,對於他的母親,他是個罪人,他以為,他的母親是因為他而死的——當年之言,也確實說泠妃是因為生產受損而亡。

當初小小年紀的他還不懂這些覆雜的事情,每每難過了,肯定是要到這裏來的,小小的少年,也是這樣在黑夜裏一個人,或許他會哭。

他會哭的。想到這裏,洛無雙忍不住看了一眼蘇白月,然而他似乎並無異樣。

……可是後來懂事了,他一年便只來一次了,每一次來祭拜,都是一次懺悔。

這樣,他的心被凍得愈加冷了。

但是她知道,他心裏唯一的溫暖,怕也只是泠妃了,因為太愛,所以他自責、自悔。

其實性子那樣涼的一個女子,對自己的孩子,也還是愛的,也難怪蘇白月總是到這裏來,他應該也明白。

他小小年紀失去母親,周圍人因他罪臣之後的身份,待他定是涼薄輕慢的,也只有這裏有些許殘餘的溫暖。可是這裏什麽也沒有,什麽人也沒有。

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破冰刺出,冰面裂開,裂痕千裏,殘忍而疼痛的蔓延開來。

看著近在咫尺的蘇白月,洛無雙很慶幸自己之前拿走了那條絲絹,換來一個如此靠近他的機會,知曉他心裏的痛苦,明白他冷凍的心,其實也有柔軟。

洛無雙的手顫了顫,但還是鼓足了勇氣伸向了他,在黑暗中握緊他手,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

能說什麽,說不要傷心嗎?怎麽可能,她只是想告訴他,這次,有她在這裏。

這次有她在,蘇白月在心裏告訴自己。

洛無雙的手灼了一下,微微收緊了些,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偏頭看去,他如最初一般的姿勢坐著,模糊黑暗裏看不清神色,不過背脊挺直。

洛無雙忽然有一種類似於……心疼的感覺。

因為她的手背上,分明落下一滴滴冰涼的液體。

這一次有她在,這麽多年未曾流過的淚水,終於落下,蘇白月微微閉上眼,感受這手上那人的溫度,也是很涼的溫度,卻比任何時候都觸及心底的絲弦。

片刻之後,他站起了身,洛無雙因為腿麻的緣故只能坐著看他,蘇白月起身朝前面走了幾步,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了火折子,點燃了供桌上的的兩支白燭。

沒錯,供桌。

燭火飄動,滿室幽光,洛無雙這才看清,這裏是一間供奉排位的祠堂。

上面的排位只有一個,自然是泠妃的。

微楞一下,洛無雙視線緊緊盯著供桌上面的一切,似乎有些難以接受,他們兩個就在這裏談心了大半個時辰?

蘇白月轉過身看洛無雙,沒有一絲表情的臉和平常一樣,但是燭火下,她隱隱覺得有種淡淡柔和,像笑一般的柔和,甚至更甚。

他說:“過來。”

洛無雙動了動腳,勉強站起身走過去,看著蘇白月示意詢問。

蘇白月直接取了三燭香在白燭上點燃,洛無雙楞了好一會,見他盯著自己,而後又看著供桌上的香說,“上香。”

這是要自己和他一起給泠妃上香?

心裏自然欣喜若狂,她忙不疊也取出三燭香點燃,然後笑著看他,隨即又覺得在這裏笑似乎有些不太合適,忙收了起來,但是蘇白月卻沒有在意,直接走到蒲團上跪下,洛無雙跟過去,沒有再笑了。

兩人跪在排位前,一同拜了三拜,每拜一次,洛無雙的心便加快一分,每拜一次,似乎就離他越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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