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西陵帝選擇了林綰之。

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這一切對於林綰之來說，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前段時間大病一場的她形容消瘦，但是依舊不減風華，從前像一朵雍容無暇的白牡丹，現在看來更像一支亭亭瘦弱的白蓮。

身邊的侍女已經被她遣下，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盡管披著禦寒的披風，身形依舊單薄得很，風掃落葉時捎來幾道聲音。

又是皇上在賞賜東西。

外面念詞很長，她聽到了好些珍貴補品的名稱，低頭替自己攏了攏披風。

這身子，怕是很難好全了。

繞過前堂，她來到了一個院子，徑直走到一間房屋前，站了片刻，似乎在決定著什麽，最後還是推開門進去了。

屋子打掃得很幹凈，裏面幾排書架上放著滿滿當當的書冊，她想起了他從前執卷而讀的模樣。

這是蘇白月的書房。

蘇白月曾拜林丞相為師，經常到林府來，所以便有了這一間書房。

從前她是最愛到這裏來的，因為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他。

他啊，總是那樣冷，好像除了這些書，誰都不待見，誰都不能讓他多看一樣。

她指尖撫過一冊冊書的書脊，好像觸到了他從前的溫度，不經意的彎了眉眼。

到底她還是忘不了他，盡管他從前那般毫無餘地的拒絕了她，可是傾心一個人，是改變不了的，她為了他，可以放下自尊和驕傲，可以的，什麽都可以。

即便她不願嫁給蘇槿言，為了他，也可以。

賜婚那天——昨天，蘇雲漱來來找過林綰之，當時下旨的公公才走。

她說：“你是來給皇上做說客的？”

蘇雲漱也不繞彎子，直接便說：“林小姐的意思是……不讚同皇上的賜婚？”

林綰之：“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不論林小姐有或沒有，這門親事，對小姐百利而無一害。”見林綰之側眼看自己，蘇雲漱說，“九皇弟與太子殿下不和已久，想必林小姐定然知道，林小姐肯定也知道皇上是希望太子順利繼承皇位，

這件事也是絕無更改的，既然如此，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有朝一日登基為帝，他與蘇白月，孰勝孰劣？”

“如果林小姐嫁到東宮，成了太子妃，太子念及夫妻情分，總會聽小姐幾句的。”

他說的話，林綰之聽懂了，於是便沈默不語。

蘇雲漱繼續：“林丞相獨有一個嫡子，是小姐長兄，自小體弱多病，形如蒲柳，以後若是做了林家之主，不知可擔得起大任……

如果有東宮做靠山，其餘旁支無論如何覬覦，都不敢逾矩，或稍有非分之想。”

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微微一咳嗽，林綰之笑了笑，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笑容裏有沈重的蒼涼，“綰之這副身子就這樣了，能嫁到東宮……是綰之的福分，怎會有不讚同之想。”

到了這個地步，反正都無所謂了。

蘇雲漱：“林小姐如此剔透，當是我西陵之福。”

林綰之知曉這客套話裏意思，緩緩轉身看向窗外，滿園蕭條：“殿下和傾城，才是有福之人。”

她從前偶然見過蘇雲漱和顧傾城在一起賞花游園，當真一對璧人，她也曉得，蘇雲漱這次來找她，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顧傾城。

如果他想和顧傾城在一起，就必須有人嫁給蘇槿言

——那就是自己。

種種原因，她是願的，再說，她與傾城也有交情，知曉她的性格，如今能找到一個與她琴瑟和鳴的人，自己應該祝福，自己得不到的，就希望她好好擁有。

有人對她那麽好，好到為了讓她不入東宮，來勸自己全心全意出嫁。

她是真的……很羨慕她。

其實早在第一次知曉顧傾城和蘇雲漱的事情的時候，她就知道，東宮於她是必然。

蘇白月不是也說過嗎，她和顧傾城，總有一人要入東宮的，而顧傾城是不會願意嫁給蘇槿言的。

現在，她只想羨慕一下別人，祝福一下別人。

書頁在指尖，他的溫度卻早就消失。

今天，讓她最後一次來看看這裏。少女時的她曾無數次在這個書房裏，幻想過以後為他鳳冠霞帔的樣子，今天，都醒了吧。

皇宮裏張羅著一月之後的典禮，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賜婚過後，林綰之經過條理的身體似乎漸漸好轉，臉上也有了紅潤的血色。

其間顧傾城來看過她，然後便是等待了。

等待著成親的那一天。

然而平靜下，其實是一潭死水。一切那麽自然，不斷有人來賀喜，所以沒人看到她心底的痛，其實她也會痛，比誰都痛啊，卻不能說，不能哭，不能怨。

很平靜的一個月，毫無波瀾的過去。

洛無雙在牢裏待了一個多月，無所事事，成天除了睡就是吃，無聊得數羊，現在她倒是想死了，起碼不會這麽無聊。

洛無雙蹲著牢裏盯著盡頭那盞油燈出神，聽著外面鑼鼓喧天，才知道過了一個月，蘇槿言今天結婚。

她想象著外面是個什麽樣子，肯定很多人，畢竟是太子結婚嘛，聽說太子妃是林綰之，林綰之她知道啊，一個大美人，不過她之前不是也喜歡……蘇白月嗎？

肚子咕咕叫的時候洛無雙便沒心思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心只想著，外面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鸞鏡裏的人抹了胭脂，很美，林綰之任由丫鬟為自己梳妝，鳳冠綰發，霞帔加身，然後拜別父母，入了從皇宮裏來的花轎。

一切就這樣簡單，這樣順利，無一點波瀾，她的心也沒有一點波瀾。

喧鬧聲音不止，所有人臉上都是一派喜悅，然而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裏到底藏了什麽，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思上了花轎鸞攆，入了帝王天家門。

此刻的蘇槿言還在東宮，聽著最後的訓導。

他恭敬的立在下方，聽罷了訓導，行了一禮，道：“父皇還有何要對兒臣說？”

“娶了她，就要好好待她。”蒼老的聲音沈沈響起，不知是疲倦還是無奈，“你這樣，何苦？”

“兒臣不苦。父皇既是因為兒臣而要定她的罪，便是兒臣對不起她。情之一字，如父皇對母後一般，何來苦？”

一身精致喜服的蘇槿言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他的話讓西陵帝默了默，隨即嘆息道：“你當分清輕重緩急，娶林家小姐於你於她都是好事，

你娶一個有身份的太子妃，而把她藏在心裏便可，你可以保護她。如果你娶了出身平凡的心愛之人，以後皇位坐不穩，她也幫不了你，你必將失去她，你護不住她的。”

“兒臣明白。”

“你的鸞佩呢？”贈鸞佩給太子妃，方可顯出誠意。

“在臨安的時候丟了。”依舊沒有一絲波瀾，“兒臣告退。”

然後轉身離開。

花轎到宮門，林綰之聽到了外面公公的聲音，她閉了閉眼，掩去唯一的波瀾，再睜開時恢覆如常。

她知道，進了這裏，從此以後她也就被鎖在這朱紅宮墻裏了，既然是太子妃，那期限便是一輩子，都出不得。

大典步驟繁多，禮成之後差不多已經是晚上了。

東宮內紅燭高燒，有飛蛾尋火而撲，新娘坐在錦繡華榻上，滿殿都是耀目的紅，然而卻沒有一絲真的讓人歡喜。

蘇槿言推開門便看到了安靜坐在那邊的人，在門口站了一會，他走過去掀起了蓋頭，兩人靜靜對視了片刻，似乎從對方的眼中看到此刻狼狽淒然的自己，然後一同飲下那一杯合巹酒。

他說：“本宮會好好待你的。”

一夜月色闌珊，紅燈長亮，熠熠耀人眼，是誰的心碎在這天的紅帳下、燭影裏。

把酒喧囂遠去後，唯剩寂寥蝕骨寒心，粲然煙火一夜孤寂，這一夜風漸起，吹散了最後的一枚相思紅葉。

就這樣，兩個為愛所求不得，為愛為責任舍身的可憐人湊到了一起。她們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目的，順從完成這一場冰冷華麗的婚禮。

後半夜的時候，牢裏莫名吹來陣陣寒風，洛無雙被冷醒之後就睡不著了，白天的喧囂與傍晚煙火的熱鬧似乎已經靜下來，現在靜謐得有些駭人。

她裹了裹身上本來就單薄的衣服，望著黑漆漆的大牢，開始無聊的想蘇槿言那廝是不是現在正在洞房花燭。

一人紅燭帳暖，溫柔鄉裏醉幾回，一人寒衾等死，吃不飽穿不暖，對比起來，還真是慘吶。

“誰？”

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洛無雙警惕的伸長了脖子去看，這牢裏陰氣這麽重，該不會真有鬼吧？黑白無常還是牛頭馬面？

大牢盡頭的燈忽然森森亮起，沒有一絲溫度，陰慘慘的飄搖，讓人忍不住瑟縮，油燈後面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正在幽幽的笑，洛無雙心裏一個咯噔，尖叫險些壓不住。

“起來啦起來啦！”那人從燈後走出來，然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連走出來了十多個獄卒，挨個牢房的開始叫人，方才還一片死寂的大牢，霎時便喧鬧了起來。

犯人一個個接連著被叫了起來，都是一臉迷惑的樣子，為首的一人挨個牢房指過來，笑道：“你們運氣好，今天咱太子殿下娶太子妃，皇上仁厚，特意下令大赦天下，都趕緊起來吧，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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