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上次宮宴，他和許嫣然兩人在亭裏的樣子。

但是不容她多想，沐衡已經轉身離開，身上甲胄在夕陽下鍍上金色。

洛無雙按著沐衡的說法沿路直走，順便在心裏八卦一下許嫣然和沐衡兩人的事情。

她想起之前好像聽說許嫣然封妃後十分低調，一般後宮事情不怎麽參與，這次臨安之行她起初也是不來的，後來不知道怎麽又來了，於是洛無雙很自然的想到了沐衡。

還有之前在船上，許嫣然在看什麽？那艘船是禁衛軍將軍所乘，而沐衡……似乎就是這次的禁軍統領。

將前後串聯，洛無雙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洛無雙搖頭晃腦的想著沐衡跟許嫣然的事，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華清殿了。

“什麽人？”門口守著的公公攔住了依然神游的洛無雙。

洛無雙楞了一刻之後忙舉起手裏的托盤，將湯盅遞到那人面前：“奴婢是奉命來給皇上送藥膳的。”

說罷洛無雙出示宮牌，公公看罷沒有再問，命人取來了一根細長的銀針，拭幹凈之後便直接揭開了湯盅，探入試毒。

銀針取出並無異樣，公公方才打開殿門，自己在前引路：“跟著進來。”

入殿，洛無雙低頭跟著，殿內比外面要暗些，染著燭火，珠簾重重下，能聞到清新檀木的味道，往裏走，鎏金獸爐裏飄出裊裊白煙，空氣裏是淡淡而清雅的芳香。

公公先入簾後，須臾出來說道：“皇上尚還未回來，你且在這裏侯著，要不得多久。”

洛無雙恭順的點頭，然後放下托盤候在一旁。

公公吩咐完已再入簾後，然後從裏間的庭門出去。這時洛無雙才敢擡眼看周圍，從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窗外，淺光微醺的夜色下能看清那是一個園子，裏面花木扶疏，她似乎又聞到了牡丹的香味。

大抵過了一刻鐘的時辰，洛無雙覺得天又暗了一分，窗那邊隱隱過來幾道身影，還有那道蒼老中不乏威儀的聲音。

收回視線不久之後，簾後便傳來了之前那聲音，“端進來吧。”

那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疲倦，畢竟已至不惑，而身有宿疾，自然顯現出來了。

洛無雙呈了湯盅由公公端進去，但是她並沒去馬上離開，按照西陵皇族的規矩，必須等到西陵帝安全無誤的吃過之後才她可離開。

那邊緩慢響起窸窣聲，又過了一會才聽到碗匙相碰的清脆聲響，她聞到空氣裏一股淡淡的清香，很像甜參燉熟之後的味道，但是似乎更醇香一些。

洛無雙低頭垂首站在原地等著，簾後偶爾響起點聲音，一爐香已經要燃盡，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經有些黑沈沈了，洛無雙有些無奈的想，待會回去估計又得走夜路了。

又過了一會，公公才收了湯盅下來重新放回了紅木托盤，洛無雙便要離開，簾後忽然又響起了聲音：“這藥膳不錯，去將萬寶齋裏的楠木香雕取來賜下吧。”

洛無雙聽著這聲音，似乎是比之前要精神一些了，音調也不那麽低啞無力，莫非這藥膳真的那麽神？於是下意識的盯著湯盅，似乎想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東西。

不多時便有人取來了楠木香雕，洛無雙替水凝謝恩之後，便有一宮女端著香雕跟洛無雙一道回去。

洛無雙出了殿門便對身後的人讓路，十分謙和的說：“這位姐姐前頭走吧，晚上路黑，我不認識路，萬一要是走錯了便是麻煩。”

她語氣十分真誠，那宮女笑了笑便走到前面領路去了，然而兩人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得殿內一聲驚呼：“快傳禦醫！”

洛無雙楞住了，有些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心裏隱隱升起一種不好的感覺，然而不等她細想，整個華清殿都亂了起來，本來因為西陵帝喜靜所以布置幽靜的地方，現在人人倉皇，霎時喧鬧了起來。

當然，很快禁衛軍便聞訊趕來，於是洛無雙便被架住了，手裏托盤“啪”的一聲落下，白瓷質地的湯盅摔得粉碎，裏面殘餘的羹湯灑在了她的裙裾上。

人群匆匆裏，無人有心多看她一眼，她也只聽到殿內不斷傳來“來人”之類的焦急聲，而腦內已亂成一鍋粥，不知事情如何變成了這樣。

洛無雙被押到殿內，冰涼的刀鋒靠近她的脖子，稍有偏差便是濺血而亡。

殿內又點了些燭燈，有些晃人眼，隱隱約約能看到珠簾後面浮動的人影，還能聽到一陣急促的輕咳聲，和努力壓著咳嗽而擠出的話：“不得喧嘩。”

帝王遇害，這等事自然不得喧嘩。

這話落下，殿內便靜了起來，好像之前一樣，但是卻分明不一樣了。

這樣的靜很折磨人，沈沈的壓抑著，洛無雙幾乎不敢大口呼吸，就這樣靜靜的等著。

很快便有禦醫疾步走來，身後跟著挎著藥箱的隨從，急匆匆的便入簾後。

西陵帝臉色微有蒼白，額間有細汗，渾濁的眼睛失了往日威儀，禦醫一進來便開始把脈，隨後反應極為迅速的從醫藥箱裏取出一個白玉瓶，從裏面倒出了兩粒藥丸給西陵帝吃下。

等到西陵帝吞下藥丸後，禦醫才轉身執起早已備好的毛筆寫藥方，寫完後對其他宮人說，“趕快去藥房取藥過來煎好。”

等到洛無雙看到小太監急匆匆的跑出去取藥，那邊簾子內的動靜才稍微停歇。

但是這一時的寂靜，讓洛無雙更有些害怕了，隱隱約約能聽到沈悶壓抑的喘息，這聲音讓她的心提了起來。

禦醫的聲音響起：“皇上這癥狀，應當是中毒了，不過此毒毒性並不強，稍作調養便無礙的。”

良久之後，才傳來西陵帝有氣無力的聲音：“查。”

這一個字在外面的洛無雙也聽得清楚，心裏有一瞬間大石放下——自己沒有下毒，方才銀針也沒試出問題，沒事的。

但是，事情並不像洛無雙想的這麽簡單。

珠簾被人從裏面拂開，西陵帝便被人扶了出來，一堆人擁簇著，卻還是掩飾不住眼裏的虛弱疲倦。

沐衡也早已趕到了，查案這種事情自然是由他來辦，現在見西陵帝出來，於是上前去問一直在這裏的公公：“皇上之前可有什麽預兆，或者之前有碰過什麽東西？”

公公回憶著說，“皇上舟車勞頓身體不爽，所以並未怎麽吃東西，之前雖然也有不適，但是這毒來得急，不像是是之前就有的，倒是方才喝了些藥膳之後才中毒的。”

這話的意思，不是將矛頭直指洛無雙嗎？洛無雙心又沈了一沈。

沐衡轉頭看向洛無雙，他自然還記得她，不久前還在向他問路，他盯著洛無雙慢慢走近，洛無雙忙跪下解釋：“奴婢沒有下毒，這藥膳沒有毒，之前公公也用銀針試過啊。”

她擡起頭看向之前說話的公公，眼裏急切，沐衡腳步頓住，也回頭看向公公，似在詢問。

公公點點頭，稱確實如此，洛無雙覺得松了一口氣，那邊沐橫也開始疑惑，然而此時又有人說話了。

“不是所有的毒藥遇到銀針都會發黑的。”禦醫站在原地，聲音冷靜，“也有銀針測不出的毒。”

這次洛無雙真的是百口莫辯了，但是她相信藥膳裏是絕對沒有毒的，因為那是水凝做的，因為那個人是水凝，她不會下毒的。

洛無雙無話可說，沐衡沒有說話，好像在思忖著什麽。

“藥膳是你送來的？”久未開口的西陵帝撐著身子，忽然開口。

“是。”

西陵帝畢竟是明君，不會輕易冤枉無辜，既然這件事還未查清，那就得先問問事情到底如何，才好重新定論。

於是他又問：“一直是你？中途可有經過他人之手。”

“……未曾。”洛無雙垂著頭，覺得這件事好像愈加難以辯解了。

“東西是誰做的？誰讓你送來的？”西陵帝盯著洛無雙，一語問中要害。

洛無雙身子微微一僵，覺得一直架在脖子上的刀涼到了骨子裏，她不能說，她怎麽能連累水凝，所以，她選擇沈默。

然而洛無雙一直低著頭，無人看到她眼裏的掙紮。

洛無雙的沈默便是默認，自然而然的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無話可說，這件事多半與她有關。

帝王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對於洛無雙這種嫌疑重大的人來說，他眼裏閃過一絲冷鷙，張開方要發話，殿門外卻忽然傳出一個聲音將其打斷。

“父皇！”

這一聲裏帶著幾分急切與擔憂，話音還未落下，眾人面前便赫然多了一個人，他直接走上前去到西陵帝身邊，語氣關切：“父皇您沒事吧？”

西陵帝看著來人，眼裏閃過一絲欣慰的悅然之色，搖頭說：“無礙。”

似乎不想讓來人擔心，然後西陵帝轉頭看向洛無雙，對沐衡說，“先收押入獄吧。”

來人聽到西陵帝這句話，似有所悟，遂眼裏帶著憤然轉頭看去，方要怒斥一番，然而見到那人，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蘇槿言就這樣楞楞的看著跪在地上洛無雙，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不過幸好是背對著西陵帝的，所以他未曾發現這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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