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似乎因著避暑將近，日頭便異常的大，肆無忌憚的曬得琉璃瓦上都是一陣熱氣。

這樣的天氣著實難受，洛無雙便跟著水凝窩在殿裏，皇宮裏有專門供皇家使用的冰窖，裏面窖藏的冰不在少數，

每個宮裏都能分到，現在洛無雙沾了水凝的光，才有福氣跟著一起借冰乘涼。

一天裏，洛無雙什麽也沒幹，就陪著水凝說話，太陽就落山了。

殘陽如血色，她從簾後看去，那遠山之黛有些淒然了，渺遠得像是怎麽也觸及不到。

還有兩天了。

“在看什麽呢，這麽出神？”水凝從外面走進來，笑問。

洛無雙收回視線，“沒什麽。”

水凝並沒有看出洛無雙的不對勁，一面執了香匙撥著獸爐裏的香灰，一面頭也不轉的說：

“對了瀟湘，去行宮的日子已經定下了，就在初六，我讓人幫你準備好了東西，剩下的事情到時候再說。”

洛無雙驀然轉頭看向水凝，眼裏似乎更多的是驚訝，而水凝仍舊認真的看著眼前的香爐，無所知覺。

夕陽透過珠簾，淡影打在水凝身上，她低垂眉眼，唇角帶著柔和的笑，梨渦淺淡，好像無限婉轉，又讓人不由想起了開到極致的苓蘿花。

不是一眼驚艷，但是也如這晚霞醉人。

不忍打破此刻安然美好，有些話，就這樣哽在喉間，洛無雙沒有說出。

夜裏，又是一個不眠夜，洛無雙連續失眠了。

在黑暗中她攤開手指，一根一根的計算著日子：“殿下，五月初六，還有兩天，避暑，五月初六，還有兩天。”

其實她本來想著雖然這幾天見不到殿下，但是至少五月初六可以去送一送，現在看來，怕也是不能了。

她答應了要陪水凝去行宮，就不能送他，畢竟她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等她一個，她只能選一個，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不能辜負。

她能信自己，自己怎麽好讓她失望？

罷了。

她起身，悄然點亮了一盞燭燈，燈火微熏映著她單薄的身影，耳邊是參差蟲鳴，她就這樣站在燈下良久，不知在想些什麽。

燈火燃了大半夜，窗紗上剪出她垂首認真的模樣，在燭火下，久久凝固。

天亮的時候，後宮各個要隨行行宮的妃子都得到承和殿去受訓，聽賢妃娘娘訓誡，教導出宮後規矩如何，這等程序少不得，也得莊重。

水凝帶了洛無雙一道隨行，大清早的，承和殿內便立了許多娘娘。

洛無雙又看到許嫣然了，自從許嫣然封妃之後，兩人再也沒見了，雖然之前交情不算好，可是現在看到難免心中感慨。

兩人視線微微一接，然後便錯開了，現在的許嫣然似乎安靜內斂了許多，氣色看起來不錯，畢竟是皇上的妃子，待遇自然不差，可是洛無雙看著總覺得，她與之前相比似乎不同了。

還看到了從前眼熟過的兩個人，岑妃和蘭妃。

岑妃和之前一樣雍容淑婉，姿態得宜，臉上的淺淺的笑容昭示著其近日定然過得舒心；另外就是蘭妃，或許是因為這裏是承和殿的緣故，她規規矩矩的立在那，眉目裏少了些盛氣淩人的樣子，但卻掩飾不了眼裏的冷鷙與戾氣。

還不等洛無雙一一看過，賢妃便到了，所有人行禮之後坐下，宮人一一奉茶之後，洛無雙等人便都出去了，獨留其餘娘娘在裏面聽訓。

洛無雙百無聊賴站在院子裏等水凝，視線隨意亂掃，其實這是她第一次到承和殿，之前她見過賢妃兩次，很喜歡賢妃，對她好感很深，現在到承和殿來看，也忍不住潛意識裏多了幾分心思。

更何況，賢妃還是七皇子的生母，想到剛才殿內依舊儀態萬方的人，洛無雙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影子，淺淺淡淡，仔細尋去，卻是雲舒。

雲舒？洛無雙驀然才驚，對啊，雲舒的氣質，有時候和賢妃真的很像。

他該不會是……某個流落在外的皇子吧？

當然，以上皆屬洛無雙個人瞎想，其實她自己也不信的。

水凝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許久了，洛無雙迎上前去扶住水凝，低聲道：“怎麽樣，累了吧。”

水凝搖搖頭，扶著洛無雙笑答，“還好，這樣的事情，總不能敷衍的。”

洛無雙懂得這些，表示理解同情，心裏想著這次訓話其實差不多和現代領導講話一樣，冗長乏味。

雖然不可否認賢妃是個好脾氣好伺候的人，但是洛無雙絲毫不認為她說這些會如何如何的動聽。

兩人出了承和殿的門，還沒走幾步，便有小宮女從後面追上來，氣喘籲籲：“凝貴人且慢，賢妃娘娘宮裏還有東西要給諸位娘娘，請娘娘派人回去領。”

“娘娘您先回去吧，”在外人面前，洛無雙還是稱水凝“娘娘”，“奴婢去取就好。”

水凝點頭之後，洛無雙便跟著那小宮女回去了。

再回承和殿，方才所有的娘娘大抵都不在了，都是派了人來領東西。

所有回來的宮人都被安排在另一個偏殿，不多時進來了一位穿著深靛色衣衫的女子，看樣子大抵便是承和殿的女官。

女官開始給沒個人分發一個精致的小梨木盒子，洛無雙拿到之後打開看了看，是一些帶著特殊香味的冰片。

女官開始說話：“這些香片都是外番特供的，臨安地陰，這些香片點著可防蟲害和涼病。”

臨安？洛無雙偏頭想了想，好像是避暑行宮的所在地。

女官又吩咐了幾句，大家便散場了，人在轉瞬間就走得差不多了，洛無雙自然也得回去了。

“這位妹妹請留步。”忽然有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洛無雙納罕的轉頭，便見女官含笑走到自己身邊，說，“你可是驚鴻閣凝貴人的宮女？”

洛無雙如實點頭。

女官自身旁的宮女手中接過一個盒子，遞給洛無雙，“賢妃娘娘聽說凝貴人身子不好，時常掛念，扈從臨安在即，望凝貴人多保重。”

洛無雙接過了盒子，淡淡的馨香混合著草藥淡淡的味道逸出，洛無雙道謝行禮之後便抱著兩個盒子離開了。

方才一道而來的宮女大抵已經走完了，洛無雙一個人摸索著著路徑，探頭探腦的四處看著，不經意間聽到幾步外一個房間傳出些微聲音。

她發誓，她確實是無意的。

“娘娘如此掛念她，也算仁至義盡。”是紫曦的聲音。

洛無雙看著手裏的盒子，以為她在說水凝，便忍不住上前幾步想要聽得更清楚。

“到底也是我對不起她，”賢妃的聲音帶點回憶的無奈，“如今要去臨安了，數月不回，你且去給她上幾炷香，教她安心。”

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賢妃又說：“算了，近日九皇子定然也是要去祭奠她的，你晚些再去吧。”

洛無雙這個時候才發現不對勁，這語氣好像不是在說水凝吧。

九皇子……祭奠……莫非是他那位已經離世的母妃？

洛無雙回神，覺得自己大抵聽到了什麽宮闈秘聞，知道這些的人一般不得好死，待她準備離開，殿內卻再次傳出聲音。

“水凝那邊，可是確定了？”賢妃說。

“與娘娘所想無異。”

“好生照顧著。”

皇宮高位者說話向來留三分，不說透，洛無雙聽得雲裏霧裏的，最後發現偷聽這種行為確實是在玩命，忙看了看周圍，還好沒人發現，於是趕緊離開了。

今天晚上洛無雙沒有去見雲舒，昨天已經跟他說過了，今天有事情，所以她很理所當然的留在了驚鴻閣。

依舊是殘燈一豆，蟲鳴伴耳，她低頭認真的做著什麽，直到夜深。

還有一天時間了。

似乎是因為倉促的抉擇，臨別日短，所以洛無雙覺得這幾天過得特別的快，轉眼間，她甚至都不知道做過什麽事情，是否有過挽留，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分別在即，相見難，送別難，前路遠，邊境險，她總是思緒難寧，為他憂心。

從前看電視裏面，將士出征離鄉，親人皆掩面而泣，原來都是真的，她現在終於體會到了那種對未知劫數的懼怕。

邊境是什麽地方？她不曾清楚知道，但是也猜得七八，稍有不慎，恐怕有去無回，更何況雲舒還說這是殿下第一次帶兵遠行。

別無其他，她只有在心裏為他祈禱。

這是最後一日了，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自己也要走了。

嘆罷一口氣，她握緊了手，外面月已上柳梢，她才出了驚鴻閣。

今天的洛無雙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問一些邊境的情況和軍隊的事情。

她說：“邊境到底怎麽樣？”

蘇雲漱想了想：“反正比皇城涼快，你就權當殿下也是去避暑吧。”

洛無雙沒心思開玩笑：“永州到底亂不亂？”

蘇雲漱看著反常的洛無雙，一陣好笑：“永州好歹也是西陵國土，國未戰亦未反，何來亂。”

洛無雙沈默了，但是僅僅沈默了一會，又準備開始沒完沒了：“那永州……”“好了，先停一下。”

蘇雲漱打斷洛無雙，他怕若是她再這麽問下去，自己也得像她這樣開始疑神疑鬼了。

不準備再聽洛無雙問話，索性蘇雲漱開口轉移話題，“你這麽關心他，左右也不過見了一兩面，何必這樣死心塌地，白讓自己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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