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聽著卻沒有再說話了，走到了案邊坐下，隨手拿了一冊書翻開看了起來。

初雪安置花去了，她一個人看著手裏的書，卻有些些心不在焉了，一字也看不進眼。

視線依舊在書上，思緒卻在不知不覺間飄遠，落到眉目盡頭一身素衣的他身上。

世人說她驚才絕艷，說她言辭多善，她從來不這麽認為，可也絕不會覺得自己不善言辭，不懂表達。

但是在他面前，她總是沈默，少言，好像害怕多說一句話，就會得到他契合靈魂般的回答，害怕自己就會又因此對他多一分沈湎的深陷，就會暴露自己的心緒。

是的，她在害怕，到底在怕什麽？怕癡心錯付。

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尋常女子，若非要說與其他女子的不同，那便是她更冷靜清醒些，知道自己像要什麽，知道如何面對感情。

正是這種過分的清醒，她不允許自己出錯，她害怕錯將身付，心不由己。

既然可以避免，為什麽要錯？可是現在她發現，這些情感，原是不能隨心所欲的，不能按照她想要的樣子發展。

這算不算錯？

或許，她不該過分計較這些，應該放手順其自然。

她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視線落在了架上的油紙傘上，素白的傘面上是殷紅的九華煙錦，隱約可見上面的那五個龍飛鳳舞的字跡。

傘面上的褶皺和那四十八支傘骨，像她現在的思緒一樣，看似條理清晰，其實錯綜難理。

她終於嘆息一口氣，好像釋懷了某些想法一般，

她蘸墨揮毫，纖指執筆游走於錦箋之上，題下精致幾字——今歲花正好，且待從容笑。

她視線久久相凝，久得好像已經陷入那幾個字裏，最後做了莫大決心一般，一笑淡然。

夏夜裏蟲鳴陣陣，晚風向涼，黝黑的宮道上燈火幽微，一道身影輕巧熟練的行走其間，眨眼便已是數步之外了。

那道身影輕車熟路走著，目標明確，最終停在的一處恢宏的宮殿前，隨後悄然潛入。

東宮裏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和九皇子蘇白月不和，蘇白月尚有自知之明，也猜得到東宮內都得蘇槿言吩咐阻他入內，可以直接說：東宮不歡迎他。

所以，他只能趁夜潛入。

他知曉洛無雙被重新貶到了後院去，但是至少還是東宮，若是白日來找她，那麽必然會驚動蘇槿言，所以只能現在來。

東宮的建築設計和皇宮其他所有宮殿一樣，主殿都建在東邊，下等宮女住的後院安排在離主殿最遠的西邊。

西邊住的大抵都是地位較低的宮人，所以守衛也不如主殿那邊森嚴，但是他依舊沒有放松警惕，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而迅捷。

須臾，他的面前便是一排整齊的房間，便是宮人休息的地方。

他停下了腳步，看著面前那些房間，黑壓壓的一排，皺了皺眉。

這裏面住的全都是宮女，而他又不知道洛無雙到底在哪一個房間，現在只有一間一間一個一個的找了。

於是黑夜裏，修長高瘦的身影輕掠上屋頂，開始一間一間查看了。

然而此刻，洛無雙正被某人監督著練琴寫字，恰巧不在東宮。

“你說七皇子他最近在幹什麽？”彈琴空隙裏，洛無雙側著頭問身邊的蘇雲漱。

“好景不可辜負，殿下最近自然是相會美人去了。”蘇雲漱閑閑扯了一片樹葉在手心把玩，語調漫不經心。

洛無雙很鄙視的看他一眼，手上動作不停，“小人之心，我看倒是你最近約了美人幽會，臉上才春風滿面，擦兩層分都遮不住。”

“嗯，有那麽明顯嗎？”蘇雲漱摸了摸自己的臉，故作驚訝，“我以為我已經隱藏得很好了。”

洛無雙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上的動作終於也停了下來。

蘇雲漱看著她笑得開懷，燦燦如花，也忍不住下意識的勾起了唇，然而眼底卻有淡淡涼意，如果她知道自己說的是真的，她還會這樣笑得毫無顧忌憂慮嗎？

不容他多想，那邊洛無雙已經開始拉著他說話了，“你說我這天天在這裏彈琴，這邊離淺墨軒這麽近，七皇子要是聽到了，會不會也對我動心啊？”

“照你這樣說也不失為一段佳話，不過還是重在堅持。”蘇雲漱認真的想了想，“你若是誠心，七皇子定然聽得到。”

夜色幽幽，他的話似乎有鼓勵的作用，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略有點感傷的說：“我進宮一心為了七皇子，為了殿下我可是名聲也沒了，大牢也蹲了，

命也差點沒了，現在還天天蹲在他家大門口不遠的地方為他練琴，要是再不讓我見到他，再不讓他看上我，那真的是老天瞎了眼啊。”

“原來你怨念這麽多啊。”他覺得好笑，忍不住戲謔。

洛無雙也不避諱，直接撇撇嘴，“都不給我點念想，能不怨念嗎。”

最後，洛無雙只能感嘆一句：“心悅君兮，君不知啊。”

蘇雲漱認真附和：“好詩。”

“……”

同一場夜色，彼處言笑晏晏有說有笑，而東宮就稍微顯得不那麽順利美好了。

東宮的蘇白月已經找了所有的房間，但是卻沒有找到洛無雙，此刻他正站在一棵樹下沈思，視線落在那些房間上，卻探尋不解。

莫非她不在這裏？或者只是有時暫時離開了？

夜風掠起他的衣袂，樹蔭下站立的身子孤高微涼，他想起最近發生的事情，事事不順，本以為送她出宮一切就安定了下來，沒有想過還會再見。

今夜她不在，他才在這裏思慮清楚，其實還沒想好如何與她說清楚這一切。

蘇白月站在那裏，良久未動，凝神沈思的姿態好像一尊精致的雕塑，鍍上了一層細碎星輝，卻依舊顯出孑然孤寂之姿。

其實一切事情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但他不肯，他把自身命運和她綁在一起——知情不報，若被西陵帝知曉，定然是重罰。

在他決定幫她隱瞞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把自身安危交與了她，她暴露，他也受牽連。

有些事，一旦做了決定，就要堅守到底，例如幫她。

如今殘夜未央，孤燈不眠，夜風搖葉，東宮後院，只剩他一人思緒如麻，一人承受這些艱難抉擇帶來的沈重壓抑。

半晌，他仰起頭，眸子裏漾出一點極淡的情愫，看著潑墨夜色裏漫天的燦燦星子，莫名想起了一雙同樣燦爛的眼眸，曾在夜雨孤殿與他看雨聽風，侃侃而談，嫣然巧笑。

幽夜裏，誰的一聲嘆息，融化無聲，隨風飄散，卻散不去心裏紮根的牽掛。

蟬鳴愈加清晰，他知夜已深。

他有心在這裏等她回來，不畏一夜孤寂，但是東宮門禁將至，那邊禁衛軍巡邏隊也朝這邊來了，他不得不轉身離開。

看來只能以後另尋時機了。

蘇白月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裏，隱匿不見，如同來時一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然而他不知道，錯過了這一次，事端詭變，機會便再也沒有了。

夜漸深，風漸涼，洛無雙從涼亭離開，開始朝東宮的方向回去，而正是此時，東宮那一人正好離開了那巍峨宮宇，滿身夜色相披。

回東宮的這條路洛無雙走了這麽多次，早已爛熟於心，說閉著眼能走不回去也毫不誇張。

她步調慢悠悠的，神態很是愜意，要不是怕被禁衛軍發現，她甚至還能唱出兩支小曲來。

禁衛軍換班的世間她大抵也已經摸透，知道走哪一條道能最大限度避開夜裏巡查的人，故而這麽久才一直沒被發現。

然而遠處忽然燈影一閃，她步子一頓，擡眼認真尋去，夜色裏似乎有人遙遙朝這邊過來了。

洛無雙倒是不見慌亂，畢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之前走夜路也遇到好幾次，不過都沒什麽發生。

她反應很快的停下了步子，身體悄然移到了宮道旁的一叢低矮卻茂密的樹下，樹影擋住了她的身形。

遠處的人影漸漸朝自己的方向走來，路邊的宮燈每隔幾步才有一盞，她只能斷續的看到那人前進的身影。

她視線緊緊追隨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但是隨著身影愈來愈近，她眼裏的疑惑越來越重。

那人，很眼熟啊，是誰呢，她再次睜大了眼去努力辨認，然而距離過遠，夜色太暗，燈火太微，一切有限，她只能等，等他漸漸接近才得以借機看清。

宮道兩旁都栽種著各色樹木花草，樹蔭低低投下影影綽綽，偶爾遮蔽了那人的身影，晦暗不明裏面容不清。

她有些心急，有些迫切想要知道那人到底是誰，想要解答心裏的疑惑。

就在那人距離自己不過數十步的時候，他從樹影裏走出，走到了燈火下，這次，洛無雙看清了。

殿下！

她幾乎抑制不住眼裏的激動，險些叫出聲，手中隨意抓過的一節樹枝被她震驚間折斷。

“啪”的一聲脆響拉回了她的心神，她連忙準備過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不知何處忽然傳出一聲細長微尖的貓叫聲，隨後便是被引來的禁軍的腳步聲。

她生生頓住腳步，僵硬的伸著腿，卻在第一時間向那身影看去。

然後眼睜睜看著他退了幾步，改道走了另一條路離開，動作迅速得在洛無雙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他身影就已經消失了。

另一邊禁軍腳步聲愈近，她只能躲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身影離開，自己卻不能追上去。

她著急的看著那身影，幾乎是在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間，那邊禁衛軍已經穿過樹影在宮燈下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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