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雪殿。”洛無雙按照之前琳瑯的吩咐回答。

“叫什麽名字啊？”公公依舊沒有擡頭。

“趙香兒。”事已到此，她反而愈發鎮定了，語氣不慌不忙。

公公朱筆一勾，翻了簿子另一頁，細細找了找，一邊順手扔了一袋銀錢到桌子上，一邊指著紙頁上一處對洛無雙說：“按個手印。”

洛無雙手在丹紅色印泥上一按，然後再轉落到紙頁上，微一用力，然後離開，“趙香兒”三個字上已經留下指印。

公公瞥了一眼，鼻音“嗯”了一聲，然後拖著尖細的聲音喊道，“下一個。”

洛無雙拿了銀錢，然後擡腳離開，沒再看皇宮一眼。

背後皇宮漸行漸遠，前面宮門愈來愈近，守衛鐵甲錚錚，洛無雙卻心情輕松。

再走幾步，出了宮門，就徹底成功了。

她在心底歡呼一聲，加快了些腳步。

“站住！”

洛無雙隨著聲音一楞，在叫自己嗎？

她轉過頭，發現是她想多了，那邊確實朝宮門口過來了一對人馬，看著也是禁衛軍模樣，其間還有李公公。

李公公是東宮的，洛無雙反應過來忙轉回頭背過臉，以免被李公公發現。

洛無雙還沒來得及繼續走，那聲音又響起，甚至比之前還高了些：“都站住！”

這次所有人都站住了，不管是按了手印要出宮還是正在排隊的，都站著不動。

洛無雙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覺得這樣的情景異常的戲劇，然後接下來的事情依舊很戲劇。

李公公開口了，尖細的聲音喊得人耳朵疼，然而他的話就不只是耳朵疼這麽簡單了，簡直要命。

他說：“關宮門，快關上。”一面說他一面朝著有些為難的守門統領走去，然後自懷裏摸出一塊牌子來。

洛無雙偷偷看過去，那金燦燦的牌子在橘色晨光下異常耀眼，還不待她看仔細，李公公已經收回了，然後聽到他說：“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還不趕快關上。”

統領大抵是認得那牌子的，忙吩咐關宮門，“關門，放栓，所有人暫時不許再出去了。”

一陣騷亂。

所有等著出宮的宮女開始竊竊私語的討論了起來，不免有些著急。

李公公識得狀況，為了避免造成恐慌，他如實說到：“大家不必著急，東宮裏太子殿下丟了東西，所以你們暫時不能離開而已，待稍後東西找到了，各位照常，耽擱的時間也會補回來的。”

果然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想著事情既然鬧得如此大動靜，肯定是貴重東西，指不定是禦賜的什麽，這樣查查也好，清者自清。

然而對於這一切，洛無雙只想說：蘇槿言你個人渣！你就是故意和我作對是吧！

“都帶回去審問。”

李公公一句話，洛無雙心裏一緊，回望過去，而宮門近在咫尺，但是所有人都順從的跟著被帶走了，她不走反倒惹人註意。

看來，也唯有小聲的垂死掙紮一下了。

她跟身邊一個禁軍爭辯：“我是涼雪殿的，東宮丟了東西與我無關啊，所以別攔著我。”

“這次殿下丟的東西非同小可，無論是誰，都有可能成為嫌犯！”

據理力爭無效，則曉之以情，於是她試圖博取同情：“大哥，我娘臥病多年，就等著我今天回去侍奉，這要是回去晚了，她老人家可就……”

然後還不等洛無雙說得更生動些，前頭傳來李公公的催促：“後面的幹什麽呢？快點跟上。”

說著就調轉腳步到後面來視察，洛無雙的掙紮只能到此結束，然後安分的和其他一樣被帶去了東宮。

一行人浩浩蕩蕩，搞得比從前選秀氣派多了，洛無雙心裏再急也沒有辦法，只能等著去審問完之後才能出宮。

東宮裏，所有人被安排在一個空曠的大殿內，宮女被禁衛軍圍在裏面，四面偶爾能聽到交頭接耳之聲，沈沈回蕩。

這情形讓洛無雙莫名想到古代十大酷刑，按照太子那個暴躁性格，他會不會要用刑來嚴刑拷問？！

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身雞皮疙瘩，洛無雙縮縮脖子一個激靈。

然後她又聽聞，太子殿下要親自來審問。

她又環視了一下周圍，嗯，全是美女，他又要親自“審問”，會不會是好色的老毛病又範了？

那這是不是代表著，自己可能會見到他，然後可能會暴露。

在將要逃出生天的時候暴露，委實有些虧！

須臾間思緒飛轉，她臉色也隨之一變，滿是痛苦之色的捂著肚子往旁邊挪去，那不遠處的侍衛一見，還未及面露不解，洛無雙已經先低低的哀嚎出聲。

“哎喲，我這肚子也不知吃了什麽腌臜東西……”她湊過去，對著那侍衛說，“我想出恭，您看成嗎？”

對於一個宮女如此直白的問自己這個問題，侍衛還是一楞，看著捂著肚子躬身於自己面前的人，他還是有些猶疑，畢竟責任在身。

他說：“殿下馬上就到，忍一時便好。”

聽了這句，洛無雙覺得自己更不能在這裏待下去了，不然只能是死路一條。

於是她把小臉皺成一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實可信，說：“人有三急，我去去就回，殿下馬上就到了，要是我在這裏對殿下不敬，這遭殃的萬不是我一人。”

該侍衛大抵也是聽說過最近太子心情不好，動輒處咎，他也擔待不起這些。

洛無雙把對方的猶疑不定之色看在眼裏，繼續扇去最後一陣風，“你跟著我一起去，我又不會跑了，再說這裏這麽多人，殿下一時也審問不完，咱一會就回來，不會出什麽差錯的。”

也許是洛無雙過分扭曲的臉不像作假，也許是覺得洛無雙說得十分有道理，對方動容之下最終答應了。

然後侍衛帶著洛無雙出了殿門。

洛無雙在東宮待了那麽久，也算是把這裏給混熟了，所以一出了殿門，她就把人往南邊帶。

而對方沒有一點懷疑的跟著洛無雙走，這正好驗證了洛無雙心裏的一個想法——該侍衛不是東宮的人，而且對東宮也不是很熟。

因為如果剛才一出殿門直接往北邊走的話，會很快看到一個茅廁，而往南邊則是一個花園，那裏一般宮人較少，茅廁也有些遠。

明白了這些，洛無雙安心了很多，至少拖延時間這件事會很容易，自己只要帶他在這東宮逛上幾圈，那邊太子的事情早完了，自己還是可以順利出宮的。

兩人繼續往前面走，洛無雙看似很著急的快步早著茅廁，實則刻意放緩了腳步，故意拖延時間。

一刻鐘以後，兩人還在找茅廁的路上，對方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對前面找路的洛無雙說到：“這還是要多久啊，回去晚了殿下問起來我可沒法交代。”

洛無雙腳步不停，語氣帶著真實的急切，說：“應該快了吧，我是涼雪殿的，對這裏也不是很熟。”

對方只能繼續跟著洛無雙走，在洛無雙有意帶領下愈走愈偏，而且或許是因為蘇槿言今天丟了東西的緣故，所以人心惶惶，大家都去找了東西去了，自然沒遇到個可以問路的人，於是洛無雙的計劃越來越順利。

她不知，另一邊，還有人在為她擔心。

涼雪殿裏的絳色木槿已經開就一輪了，枝上尚未零落的幾朵多有寂寥色，如同看花人一般。

蘇白月的目光遠遠而眺，那是南琛門的方向，亦是她離開的方向。

這個時候，她已經離開了吧？是不是已經上了接應的馬車，看到了自己寫給她的信呢？

他的表情又一瞬失神，繼而是淡淡的擔憂和釋然，好像終於放下心一樣。

他想，她看到信的內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怨自己騙她？他沒有在信裏說明送她離開的原因，只是說西陵不再適合她留下，不知道她會不會理解。

不理解也罷。想來，他於她到底不算什麽，又怎麽能夠奢望她能理解。

或許，她還是會怨他恨他。這很正常，不過沒關系，反正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怨就怨吧，至少她還怨他。

遠處幾只晨鳥掠過天幕，稍縱而逝，他腦海裏掠過從前種種，卻終究只在心裏道一句：珍重。

辰時陽光如霞，為他單薄的身影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遠看寂寥如花，近處才知他也有無奈。

洛無雙帶著侍衛看似毫無章法的亂竄，實則是用足了心思花在繞路上，在那人耐心耗盡之前，洛無雙很識相的終於“找到”了茅廁。

然後她一個人就進去解決問題去了，她故意在裏面蹲了很久，而對方礙於性別也不好意思催她，所以她很高興的蹲了許久。

直到再也受不了裏面的味道了，她才捂著鼻子出來。

不過由於在裏面待久了的緣故，她身上難免也沾了些味道，這倒是搞得她很尷尬。

當然，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她的計劃也不會這麽簡單就完的。

廁所上完了，自然就該回去了。

但回去的路卻遠比來的時候更艱難了，因為之前七彎八拐的亂繞，現在兩人已經不知道身在何方了，所以他們……迷路了。

迷路是洛無雙的特長，她對此很淡定，對方卻不淡定了，算了算出來的時間，臉都黑了，洛無雙全當沒看見。

等到終於找到一個問路的之後，兩人才順利找回了之前的大殿。

遠遠看去，大殿的門緊緊閉著，肅穆異常，和離開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該不會還沒審完吧？都過去這麽久了，按理說太子應該已經走了吧？

正想著，兩人已經到了殿門前，洛無雙努力想要聽清裏面的動靜，而侍衛則伸手去推殿門。

“幹什麽呢？”身後尖細的聲音異常熟悉，再次響起，“又回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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