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言簡卻意賅，帶著幾分皇家威儀，有幾分草芥視人的睥睨，然而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幅畫。

周公公心頭一抖，臉色一變，不為其他，只為這般的草率。

不過一件小事，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問題，就要殺人，縱算他入宮幾十載，還是覺得輕率，太子還是太不明事理。

只見其眼神一瞇，面色恢覆如常，說：“這件事，還請殿下三思。”

正看著畫中女子睡顏，蘇槿言被這一聲所拉開視線，他側過頭看向了素日從不多話的人，用眼色示以詢問。

周公公如實說出了心裏的思量：“犯錯的宮女是最近新來的，從前是起秀苑的，萬不能如同尋常宮女動輒殺頭。

再說了，後宮裏宮女分派調度都是由賢妃娘娘掌管，這個宮女最初是分到淺墨軒去的，後來因為缺人才給了殿下，若是殿下就這麽處死了，那豈不是打賢妃娘娘和七殿下的臉？”

“再者，過幾日就是祭祖的日子，皇宮內不宜生殺，若是讓皇上知道了，免不得不悅。”

最後，他索性跪下，說到：“所以，殿下還請三思。”

“起來吧。”蘇槿言有所動容，又有些憋屈，他倒是想要知道是什麽人讓自己現在罰不得，便隨口問，“她叫什麽名字？”

周公公略一思索，想著之前從冊子上看到的名字，便道：“洛瀟湘，大抵是幾月前因回皇城述職而亡故的洛大人之女。”

洛瀟湘？洛瀟湘。洛瀟湘，倒還真是陰魂不散，蘇槿言眼裏滿是掩飾不住的嫌惡。

之前就是她趁著宮宴而偷偷跑到東宮裏來，莫非是教訓還不夠，她竟然還敢留在宮內，竟然還敢到自己面前的來晃蕩？

蘇槿言在心裏冷笑著，覺得這般人實在是蠢，蠢得可憐，竟然還存著從前攀龍附鳳的心思，莫非今日之事，是故意要見自己使的計謀？

不是不可能，皇宮裏的女人，為了虛榮，誰不是這樣，他早已見慣了，現在她想見自己，可惜自己不想見她。

方才周公公的話確實不假，蘇槿心裏覺得有些厭惡有些煩悶，隨口便說：“既然如此，那便打發去做粗使，不要再到前殿來了。”

似有一場風雨稍稍寧熄在東宮和涼雪殿間，然而卻又似乎自此而埋下了一根導火索，催化兩人關系緊張。

關系緊張，這是本來的目的。誰的目的？

當蘇白月一心想著如何隱藏洛無雙時，他沒有想過這些，當蘇槿言出神看著那幅畫時，也沒心思想這些。

目的，任何事情都有目的。皇宮裏的任何事情，看似並無章法可依，並無規律可尋，實則，總有暗手操控著全局。

他們不知道，皇宮內向來最安寧最閑逸如仙居的地方，其實才是著波詭雲譎棋盤裏的操棋人之所。

淺墨軒，淺韻墨香留小軒，竹林影淡淡。

蘇雲漱臨案紙筆，他的字愈發的好了，大抵是因為前一段時間經常夜裏教某人練字的原因。

今日涼雪殿的事情，蘇白月大抵會壓下，這樣的事情，若是傳到父皇耳朵裏，太子大抵又得受罰了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一葉障目，認為蘇白月的作為是為了太子位。

蘇雲漱臨案而立，皓腕凝雪，纖白修長的手指執著玉桿狼毫，檀木案上白宣染墨，勾勒灑脫一字。

他看著那一個“亂”字，輕輕一笑，仿若雨霽杏花染清露，濯濯清嘉。

“若是你知道她已在東宮，將會如何？”

他饒有興趣的拿起一幅畫，便是那幅臨摹於東宮的畫卷，視線久久落在畫上，深深如潭。

蘇白月，蘇槿言，若是你們知道她在東宮，又將如何？

其實這一切，本就是他的計劃，洛無雙去東宮是他的計劃，蘇槿言知曉曾經在別苑帶走洛無雙的人是計劃，讓蘇槿言與蘇白月對立，是計劃。

早在知曉洛無雙身份的時候，他就已經還是打算了，故意安排洛無雙去了東宮，想看看若是太子見到她會是如何反應，再次忤逆父皇？為她放棄榮華？亦或者私奔？

這些他都有想過，不論是哪一種，對他都是絕對有利，然而好像出了些差錯，她去東宮幾日，還是未曾見過太子。

除了可以肯定她是故意不想見太子外，他得不到其他更多的信息，但是他不及，既然同在一個屋檐下，總有相見的那一天，到那個時候，一切還是在他預定的軌跡上。

可是就在昨天，他得到消息，原來蘇白月也認識她，亦是他帶走了她。

事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再不簡單，他不得不側目認真對待了。

既然如此，那原定計劃，自然全盤推翻。

所以他讓人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蘇槿言，果不其然，蘇槿言大怒，去涼雪殿找蘇白月鬧了。

依照蘇槿言急躁無謀的性子，這件事下來，與蘇白月多半關系惡化至極，這樣兩方對立，他坐收漁利，一石二鳥，妙哉。

蘇白月不是想把她藏著嗎？不是維護著太子嗎？如果知道他在東宮，會如何？

蘇槿言知道，又會如何？

又會如何？

清若琉璃的眸中笑意如同漣漪暈開，然而眼底卻不帶絲毫悅色，凝凝如冰，“來人。”

他看著手中的畫，似乎毫不留戀，隨手便扔在了來人的腳邊，漫不經心說到：“燒了。”

說完這句，他又自檀木案上取出一方錦帛，上面清逸字跡是他所提，一看之下才知那是一幅璇璣圖。

前幾日上是皇城的詩會，他也去了，不過只做旁觀，自然見到了顧傾城，意料之中，第一才女奪了頭籌。

他也順帶見到了之前提起的那幅璇璣圖，不過幾眼之下，他已默記於心了。

現在這幅璇璣圖，是他默出來的。

他將璇璣圖遞出，禦供月華錦上龍飛鳳舞，如鮮花著錦，他道：“把這個，送去顧府給顧小姐。”

日華熠熠，晨露滴落，皇宮沐浴暖陽之下，一切都暴露在光明裏，這毫無晦暗色的寧靜下究竟隱藏了什麽，沒有人猜得到。

亦無人知道，原來早在這個初夏之時，這個陽光耀耀的時節，一切就早已開始了，一切早就開始了。

既然開始了，不達目的，便不會輕易結束。

顧府，小院幽幽在花徑深處，塘內初荷輕舉碎了漣漪，精致的樓閣隱在扶疏草木後，別有一番悠然姿態。

“小姐，七皇子差人送東西來了。”初雪自廊下走來，一面朝小樓內而去，一面歡喜的喊著。

然而才進房門，便聽到書案後傳來顧傾城悠悠的聲音，“如此沒規矩，平日我的話都忘了嗎？”

初雪眨眨眼，絲毫沒有被顧傾城的話懾住，她雙手托著一個方形的精致木盒，朝正在看書的顧傾城撒嬌討好般的說道：“小姐，你快看看是什麽東西，這可是七皇子送的呢。”

對於七皇子初雪滿滿好感，幾次相見，每一次容止都是那麽優雅高貴，雖然她不怎麽會看人，但是七皇子的氣度，她是真真覺得不凡啊。

顧傾城視線一直落在手中書卷上，只是在初雪進門時才有一瞬凝固，但霎時便恢覆如常，繼續看著書卷中的詞句，淡淡道：“打開。”

“好啊。”初雪歡喜的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方細心折疊好的錦帛，她有些疑惑的看著，“這是什麽？”

顧傾城終於被句吸引，她微側目看去，眼裏也有一瞬閃過不解，她手中的書卷放了放，說道：“拿出來看看。”

“哦。”將盒子放在案上，初雪小心的從裏面拿出了錦帛輕輕展開，眼中的不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是璇璣圖呢。”

顧傾城好似隨意的瞥了一眼，眼神為凝，似乎明白了什麽般轉開了視線，手中書卷再次拿起，她目光亦再次回到了書卷上，隨口淡淡一句：“收起來吧，改日送回去。”

“為什麽要送回去啊？”初雪卻是不解，睜大著眼睛說，“七皇子的字多少人千金難求，這璇璣圖看著便是殿下真跡，小姐為什麽不收？”

到底還是年歲尚小，不懂得凡塵世情。

蘇雲漱送這些東西，大抵不過有示好的意思，聯想起最近的幾次接觸，顧傾城自然也猜得一分，她是心思玲瓏的女子，即便他什麽也沒有說，她也懂得。

不過，她只裝作不知，尚沒有要說破的意思，兩人現在的關系她不想說破後鬧得尷尬，不知如何自處，現在至少可以說有君子之交，知音之情，疑惑這對他微有些敬仰。

僅此而已。

她有矜貴自持之氣韻，一切事情她都看得淡，看得透，正是因為這份異於常人的清醒，她的心，也是就很涼，似乎拒人千裏之外，那份疏離對任何都不例外。

小女兒心性，若如初雪這般，見著這幅璇璣圖怕是歡喜得緊，指不定還得投桃報李禮尚往來的回禮之類的，若真是這樣，和尋常女子有何區別。

她顧傾城，可不是尋常女子，亦不是這麽一次兩次普通的示好，所能動搖心性的。

僅仗著自己千金之筆墨就臨了一幅一樣的璇璣圖來送自己，這哪有他尋常謙遜之態，還是他太高看自己了，。

別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在她看來亦能一文不值。

這個，毫無心意，庸俗至極。莫非這就是第一才子所能想到的最有新意的東西？是她從前太高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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