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告訴蘭妃昨日是水凝領舞，自己也脫不了關系，只因從前蘭妃把水凝送到霓裳閣時便交代過，不能讓水凝在外露臉，就養在霓裳閣做個下等舞姬便是。

可是若是不告訴蘭妃，雪煙白白受累，她也確實覺得有些看不過去。

思忖再三，想到萬一以後蘭妃要是查出真相，自己那個時候更是白口莫辯，後果恐怕更嚴重。

林姑姑眼神一沈，便要上前說話，卻被蘭妃一語打斷，“把她帶回疏影閣，本宮要親自調教調教這不懂規矩的小蹄子。”

一句話，讓林姑姑的話哽在喉間不能說出口，或者說，是不敢。

蘭妃臉色駭人，方才一番話說得所有人膽戰心驚，頭愈加低著不敢擡起，忽有一宮女上前，附在蘭妃耳邊說了幾句什麽，

只見蘭妃臉色變了變，最後幽冷眼光一轉，她看向林姑姑，語氣森然，“姑姑帶著她們好生辛苦，快些回去休息吧，本宮改日再來找林姑姑討教了。”

最後幾個字似乎刻意咬得格外清晰，讓人忍不住懼怕言外之意，林姑姑自然也知道蘭妃的意思，這次她是真的怒了，霓裳閣甚至自己，恐怕都不會好過。

蘭妃離開之後，霓裳閣依舊沈沈一片，無人敢言，林姑姑眼色也是沈重得很。

而人群裏，只一人眼色冷淡的看著這一切，隨後輕一勾唇，梨渦淺陷。

林姑姑蹙眉站在最前面，深谙事已至此只能順其自然，嘆息一口氣，她一掃一眾秀女，“你們都先——”“林姑姑。”

林姑姑的聲音被截斷，眾人聽著這尖細的聲音，然後隨聲源看去，便見到一身著深靛藍色衣衫，手拿拂塵的白髯公公，正含笑走來，他的身後還跟了幾個小太監。

“陸公公。”林姑姑一見來人，臉色緩和了些，開始明白為何蘭妃會忽然離開，於是她也掃了沈郁之色，熱絡上前，“陸公公大駕來霓裳閣，倒是讓霓裳閣蓬蓽生輝。”

陸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自小便跟在皇上身邊，深得皇上信任，他的地位這皇宮裏怕無人不知，尋常的娘娘見了他，也得和顏悅色的給他幾分面子。

如今林姑姑見其到霓裳閣來，也不知是驚是喜，料不準到底什麽事，只能道：“不知陸公公來霓裳閣有何貴幹啊？”

“林姑姑哪裏話，雜家是奉皇命來霓裳閣辦事的。”陸公公笑了笑，眉目看著很是慈祥，看一眼院子裏的秀女，說到，“正好，既然都在，也就不麻煩了。”

霓裳閣的舞姬們雖然並不是全都見過陸公公，但是看林姑姑對其的態度便可看出其身份定然不低，又聽到陸公公說“皇命”，一時間所有的舞姬都開始漸屏呼吸，或緊張或期待的悄悄拿眼偷覷。

陸公公脾氣甚好，笑著對林姑姑說了幾句客套話，最後才說：“雜家就是來找人，找到了就走。”

說完，在林姑姑若有所思的沈吟之際，陸公公已經轉身吩咐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太監去了，小太監按照陸公公的意思去了舞姬中間，分別檢查每個人的手，最後選出十幾人挑了出來。

陸公公看著這十幾個舞姬，滿意的點點頭，道：“林姑姑，這些人雜家就先帶走了。”

林姑姑客氣道：“公公帶走便是。”然而，眼神卻一直看著那些人之間的水凝，沈沈無波。

待陸公公離開之後，霓裳閣才算是安靜了，其餘舞姬臉上的好奇和疑惑林姑姑看在眼裏，卻也解釋不了，只揮揮手讓她們回去繼續練舞。

水凝跟著陸公公一路前行，看著皇宮的繁華，卻一直低著頭，靜靜的，心裏微微泛起波瀾。

她沒有怎麽到過皇宮這些地方，起初進起秀苑，便一直在西院不允許出來，後來去了霓裳閣，更是沒有機會出來。

她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只能帶著緊張一步步跟上。

似乎是走了很久，陸公公在一處殿前停了下來，對著十幾個舞姬說：“皇上就在裏面，一會進去了可得懂點規矩。”

眾舞姬一聽要見皇上，皆紛紛面露喜色，連連應“是”。

進了殿內，眾舞姬幾乎不敢擡頭，但是卻依然能夠感受到殿內華麗的陳設。

殿內很大，卻絲毫不顯空曠，反而奢華尊貴得讓人自覺想要叩拜。

琉璃簾，獸爐香，紫金木，珍奇物，樣樣價值連城，而西陵帝便坐在龍椅上，沈寂的眼看著面前的十幾人。

陸公公立在一旁，西陵帝掃一眼面前的十幾人，沈聲道：“擡起頭來。”

聲音不高不低，卻不怒自威，自有帝王之風範，舞姬們依言擡起頭，卻依舊不敢看西陵帝。

也是，她們是這皇宮最低微的人，而他卻是這世間最高貴的人，怎能不讓她們心生敬畏。

西陵帝不動聲色的掃過面前的十幾張臉，最後視線定格在那張素雅的臉上，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張臉上微垂著的瀲灩的眼，良久，收回視線。

一旁的陸公公見此，便在心底有了計較，也看了看水凝的方向，隨後淡淡一笑。

西陵帝起身，緩緩踱步到了舞姬面前，從第一個舞姬依次向後走去，微帶淩厲眼神一個個掃過，所經之處的人皆屏住呼吸，只看到面前明黃色衣襟晃過，然後離開。

直到走到水凝面前，西陵帝停住了腳步，這次他是十分認真的看著面前這張清麗的臉，他嗅到一抹淡香，眼底微微泛起柔和，看著那雙在宮宴上秋水漾漾的眼，他凝了凝神，說道：“留下。”

陸公公心思通透明了，立馬招呼著其他舞姬離開了殿內。

不多時，殿內便只剩西陵帝和水凝了。

水凝垂著眉眼，緊張得用手絞著衣袖，面前的那一抹明黃，她一直不敢擡頭看去。

西陵帝將她的緊張不安看在眼裏，然後伸出手拉起水凝的手，他看著她的素手，如同初生的柔荑，纖細白皙，而右手指尖那一點朱紅，如同雪蓮上的一抹朱砂，很美。

西陵帝輕輕彎了唇，容貌見可見昔年意氣風發的俊逸，他對她說：“笑。”

水凝楞了一楞，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勾起了唇，唇邊笑靨一點，梨渦淺陷。

這次，西陵帝有些失神了，他看著她臉上的梨渦，恍惚好像從前久遠的時光裏，遺落的一抹美好，他想重新拾起。

他良久回神，語氣雖然依舊帶著威嚴，但明顯已經軟了許多，“不用怕朕，”頓了頓，他退開些，“看著朕。”

威嚴的聲音不容拒絕，水凝緩緩擡起頭，入目只見英朗俊逸的眉目，她楞了楞，回神忙轉開了視線再次低下頭。

西陵帝笑笑，不以為意：“你叫什麽名字？”

“水凝。”她低低應著，聲音不自覺帶著局促。

“你是霓裳閣的？”

“是。”

“昨日宮宴是你領舞？”他的話問得很隨意，漫不經心卻讓她心頭一驚。

想想也是，他是皇上，什麽事情能瞞得過他。

遂她道：“……是。”

“你身上的是芷荀香？”他記得這個香味，宮宴上也是這個味道。

水凝點頭說是，忽又搖了搖頭，解釋：“芷荀香是禦品，奴婢低賤之人自然用不起，這香是奴婢用百裏蘭芷曬幹後磨成粉做的，香味與芷荀香無異，但是做工粗礪，無法和芷荀香相比。”

西陵帝眼內閃過一絲驚喜，遂連聲笑說“好”，又認真看了看她，當即命人將她了下去。

一切下來，水凝還有些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被一大片宮人簇擁著到了一處華美精致的殿前，所有宮人俯身叩拜，行禮道：“拜見凝貴人！”

水凝有些楞了，看著面前的一眾宮人，一個人就那麽訥訥的站著擡眼看著殿門上高懸的匾額上的三個燙金大字——驚鴻閣。

而西陵帝那邊，陸公公將打探到的所以消息盡數說給明黃色龍袍的人聽：“凝貴人原是起秀苑的，後來被岑妃娘娘帶去了淩雲閣，這事被蘭妃娘娘給知道了，才將凝貴人給送去了霓裳閣，方才老奴去霓裳閣時，蘭妃娘娘的鸞駕才離開，大抵也是去找凝貴人，不過認錯了人，帶走了霓裳閣的舞姬。”

西陵帝聽著這些，眉頭愈皺愈緊，一旁的陸公公看著，心思微轉，說道：“皇上要不要去蘭妃娘娘那裏看看，畢竟那位霓裳閣的舞姬還在蘭妃娘娘那裏。”

西陵帝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用了，看她怎麽折騰。”

西陵帝揮揮手，示意退下，陸公公得令，方要離開，他忽然喊道：“等等。”

“皇上還有什麽吩咐？”陸公公停下腳步。

“去把今年禦貢的所有芷荀香送去驚鴻閣。”他的聲音淡淡，說著話時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浮現出那張清麗的臉，梨渦淺笑，幽香淡淡。

陸公公離開之後，殿內就只剩西陵帝一人了，他獨自在殿內踱步，腦海思緒萬千。

他想起昨日宮宴上水袖翩躚的身姿，他想起她蘭花指一點破袖而出的指尖嫣紅……還有多日前那個傍晚，他一人在禦花園，驚鴻一瞥那人一手執景顏花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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