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寺內，木魚聲聲不斷，禪意自蘊其中。

顧傾城自小徑朝著禪房去，漸漸靠近了木魚聲，她到廊下站在一處廂房門口素手輕輕叩門，禪房內木魚聲隨之而止，房門打開，了塵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

顧傾城也合十了素手，回以一禮，“不知傾城此時前來，是否打擾了大師慘佛。”

“顧小姐言重了，慘佛主要虔誠，又哪裏有打擾之說。”了塵側身退開，示意顧傾城進屋相談。

屋內燃著安神香，讓人聞了忍不住心靜，生出一種超然世外的舒暢。

顧傾城和了塵相對而坐，了塵一邊斟茶一邊率先開口：“顧小姐可是有事要與老衲談？但說無妨。”

顧傾城沈吟須臾，卻沒有先說出心裏的事情，只說：“傾城再此叨擾數日了，也不便再打擾了，今日便回皇城了，特感大師那日之言，故來跟大師辭別。”

“感謝之言真是不必，出家人之本分，紅塵之人難得顧小姐這般心性率真的人了。”了塵遞上一盞茶，聲音闊達靜穆如同木魚一般，似藏著無數的玄妙。

顧傾城淡淡一笑，由心道，“前些日子跟著大師禮佛，傾城自感受到佛祖點化，感觸頗深，大師亦是神人，所言玄機傾城尚還參悟不得，希望下次來貴寺，還能找大師論佛。”

“阿彌陀佛，顧小姐嚴重了。”了塵對於顧傾城也是頗多好感，她的才華，她的聰穎，她的悟性，她的心性，她的不驕不躁，都讓他由心生出讚許。

顧傾城傾身回禮，然後端起案上的茶盞淺啜一口茶，唇邊笑意好像盞中的一樣漣漪暈開，她只略有猶疑，便問：“大師那日所算的姻緣之相，可有他解？”

了塵神色不變，只是說出一句那日他亦說過的話：“隨心而為，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顧傾城自語，心裏也知曉再問無果，遂也不再多此一舉，只微一欠身而後起身告辭。

轉身之前，她餘光卻又看到一副裝裱精細的字掛在墻上，似乎有什麽東西牽引著，她一眼就被那字驚艷，目光隨著落在那字畫上。

字，是很美的字，飄逸不羈中含著高華清貴，內蘊風華，好像預見其人之姿不輸字的雋逸，想象著那人一定身著白衣於陌上緩步徐行，枝花相迎，自有風韻。

她有些出神，那邊了塵已經來到她身邊，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脫口：“這字……”

“這是七皇子的墨寶。”了塵一笑，也不遮掩什麽，“七皇子經常來寺內，老衲與他有緣，他便贈了這翰墨給老衲。”

“七皇子”三個字似乎讓顧傾城有些驚訝，眼底泛起淡淡的漣漪，視線再此落在那幅字上，細細品讀之後才一笑讚道：“‘洗卻梨花妝，倏忽春雪至’，好詩，好字。”

看著那字，如見其人，好像看到繽紛落英間他執傘而立，掣傘而去，風姿清雋懿然，有情愫莫名滋生心底。

她憶起那天桃樹下他驚鴻一瞥，憶起那朵指尖飛速的落花，憶起從前在皇城內聽聞的有關他的一切，這些，好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心湖，蕩開陣陣漣漪。

卻又，歸於沈寂。漣漪尚小，她能控制。

皇宮。

宴會還在繼續，絲竹不歇，起秀苑其他院子尚在獻舞，洛無雙也無心再看外面的情況了，只一個人坐在一旁地上一邊揉著酸疼的腳踝，一邊等著宮宴結束。

“洛瀟湘。”

頭頂傳來不怎麽友善的聲音，洛無雙擡頭看去，果然看到鄭妍居高臨下的睨著她，她很淡定的垂下頭，不鹹不淡道：“什麽事？”

見洛無雙此態度，鄭妍似乎覺得自己受到無視，愈加氣惱，努力壓著心裏的火，咬著牙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拖累我們，自己學舞不精就不要來丟人。”

洛無雙很無辜，頭也不擡的繼續揉著自己的腳踝，解釋：“你不是也說了是‘差點’嗎，那就是說我沒有拖累了，那你來找我又是要做什麽？”

鄭妍被這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只瞪著洛無雙，洛無雙不甚在意，閑閑道，“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現在我們一起跳舞，以後老了也許還要一起跳廣場舞的。”

“你少裝了，”鄭妍不吃這套，也聽不太懂，只當她胡言亂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在看什麽，你心裏想的什麽我都知道！”

誒？洛無雙停下手裏動作，終於擡頭看向鄭妍，於是鄭妍更是一臉得意的揚了揚頭。

她知道自己在看什麽？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難不成她知道自己和鄭公子的事情，或者知道自己在看七皇子？難不成她是自己肚子裏的蛔蟲？搞笑。

一邊嘆氣搖頭，一邊起身準備離開，她不想再繼續這些沒營養的問題，這姑娘腦子不好使，還想去後宮做天下第一心機之人的小老婆，難啊。

“我知道你在看鄭公子！”見其要走，鄭妍一急，便脫口了。

意料之中的看到洛無雙僵住背脊，也不再離開擡腳離開，鄭妍心裏一喜，“怎麽樣，被我說中了？”

洛無雙似乎被定在了原地。她真的知道？

心裏一道天雷劈過，她仰頭望天欲哭無淚，最後艱難的轉回身，準備對對面的人說些什麽，卻被其一句話再次一堵，只能錯愕的張著嘴，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

因為鄭妍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麽，洛家現在已是家道中落，皇上也完全看不上你，你呢便看上了鄭國公家的門楣家產，便想著去攀上鄭家的大公子。”

洛無雙看著勝券在握般的鄭妍，很扭曲的變換著臉色，最後便秘一樣說：“你……怎麽知道的？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了。”

其實她想說：你怎麽會這麽想，難道你喜歡他？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鄭妍滿滿自得，說：“鄭公子是我表哥，我當然知道。”

“啊，那我該叫你表妹了。”洛無雙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喜笑顏開的喊道，“表妹。”

鄭妍無比嫌棄的看向洛無雙，“誰是你表妹，少廉寡恥，還要不要臉，不過你休想糾纏我表哥，

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你若是去纏著我表哥，我一定把你的那些事情都說出來，讓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洛連忙做討好怯弱狗腿狀，心裏暗笑之餘，面上忙說，“你可別把我的事說給鄭公子聽啊，我真的再也不覬覦他了，

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這樣的人當然配不上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玉樹臨風風韻猶存沾花惹草草木皆兵兵臨城前前途無量的鄭公子。”

雖然覺得這樣有些誇張，但是鄭妍還是最後還是很滿足的仰著頭離開了。

獨獨洛無雙看著其背影嘆息：這姑娘也忒好騙了，如此智商，入宮？性命堪憂啊。

大德寺還有些許落花，留得點暮春景色，愈朝皇城裏走，這樹葉倒是愈翠，花卻明顯少了。

馬車緩緩行至皇城，顧傾城擡手輕輕掀開側簾，外面是郁郁一片碧色，城門便在不遠處。

“許久沒有回皇城了，景致似乎愈加秀韻了。”初雪也朝外看去，語氣裏帶著些愉悅，也是，大抵有兩年沒有回來了，再歸故裏，自然是高興的。

確有物是人非之感，但顧傾城不言，只恍惚看著城門漸進，然後放下了簾子。

至城門，有守城的士兵將馬車攔下，初雪出去遞上一塊令牌，那士兵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便馬上放行了。

馬車徑直離開，車內的人也沒有回頭，所以不知道城樓上站著一人，青衫素帶，衣袂臨風，他遙遙的看著遠去的馬車，似乎是對著清風一般的口吻，輕到：“跟上去。”

大殿內歌舞升平一片，不過已經酒過宴酣了，歌舞絲竹也是盈耳不鮮了，朝臣大都有些意興闌珊了，

只有那些貴胄公子看跳舞的秀女還有些興趣，那眼神就好像看老婆一般，其實也差不多了，這些秀女很可能宴會一結束就是他們老婆了。

與下面不同，座上賢妃唇畔含著春花般柔和的淺笑，端莊的儀態絲毫不受絲竹的影響，這樣的和煦與蘇雲漱俱是一般無二，想來也是蘇雲漱遺傳了其的原因。

起秀苑最後一支舞罷，最後席間忽有人起身，是一個年輕的公子，他先行了一個禮，才舉起酒盞對著賢妃：

“臣沐衡，前些日子從邊境回皇城來，本欲給姑母拜壽，但是奈何突發事件，無法及時趕回來，故錯過了姑母生辰，實在愧疚，今日大家都在，小侄便趁著這個機會給姑母拜壽，祝姑母與陛下伉儷情深，福壽綿延。”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而賢妃臉上和煦的笑意雖未變，眸底深處卻有不同，“伉儷情深”這四個字，從來只有皇上正妻方可用得，在這麽多人面前說這個，皇上雖然沒有什麽不高興，但總歸是不合規矩的。

她是個聰明的人，事事謹慎，雖知這是傻事，卻也沒有多說，只道：“國家之事才是大事，本宮的生辰難得你還掛記，既然有心，姑母又怎會怪你，你也毋需愧疚了。”

她微斂首看著面前盛滿酒的金玉酒盞，秀眉淺淺蹙起，一直立在一旁伺候的紫曦一見，立馬明白了過來，忙伶俐的換了酒盞，盛了些茶水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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