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賢妃

關燈
洛無雙拿著掃帚氣喘籲籲的按照秦姑姑的吩咐打掃著院子,苦著臉看著滿地的落花,深刻認識到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之後,她開始淚奔。順便抱怨,自己幹活還餓著肚子呢,為什麽每次罰自己都有不許吃飯這條,難道皇宮這麽缺糧嗎?

似乎有飯菜香從不遠處飄來,她吞了吞口水,一邊緬懷前夜吃的饅頭一邊繼續掃地。

自己怎麽這麽倒黴啊,前日蘭妃不是已經不追究了嗎,怎麽今天秦姑姑又想起來罰她了,自己這又是得罪了誰啊,竟遭此橫禍!

等到掃完地,洛無雙又急忙踩著時間去上早課,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又累又餓自然做不好早課,被姑姑眼神警告了幾次。

直到中午,早已饑腸轆轆的洛無雙第一個沖到膳房拿了最大的碗,吃了三大碗飯,期間噎到了一次,一旁的人還算有些良心的遞了水給她,直到順好氣,她眼淚都給噎出來了。

一旁的秦姑姑看著,半是板著臉的說到:“受罰好受嗎?”

洛無雙哀怨的眨了眨眼,眼裏還帶著水汽,委屈的低聲道:“姑姑。”

“不好受的話就安分點,不要再去到處惹事。”看著她的模樣,秦姑姑似乎有些心軟了,索性說出了心底的話,“這皇宮可不是什麽好待的地方,既然來了就好好做事,不要去想些什麽有的沒的,也不要爭著出頭嘩眾取寵,你要知道,這裏的人可不是你能得罪的。”

四周都靜了下來,所以的目光都落在了洛無雙這邊。

秦姑姑忽然拔高了音量。

“剛才的話也是說給你們聽的,你們都聽好了。”環視一圈四周,秦姑姑再次恢覆了平素的肅然,“皇宮裏什麽話該說什麽事該做,可都是有門道的,在主子面前你們最好帶著一萬分的謹慎,否則可不是她這麽簡單了。”

說完這些,秦姑姑便兀自離開了,四周依舊很靜,好像所有人都在咀嚼方才那一番話順帶反思自己。

良久,洛無雙才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只是這次速度明顯慢了很多,也不著急了。

而此時,皇宮另一處的承和殿,賢妃正在殿內喝茶,紫曦自外面走到其身邊,說到:“娘娘,殿下來了。”

話才說完,便有人自外面緩步而來,姿態從容若行雲端,華貴兼有優雅,他欠身行禮:“兒臣拜見母妃,幾日後便是母妃生辰,母妃近來可好?”

座上的賢妃身著素雅卻不失氣度的華服,她放下手裏的茶盞,邊示意蘇雲漱起身邊說到:“哪有什麽好不好,心寬便是,坐吧。”

這個皇宮最尊貴的女人,縱然在歲月面前,她也沒有多大改變,這麽多年,她的亦無改變聲音幹凈純透,如黃鶯婉囀迎著微涼卻帶著馨香的和風,溫軟醉人,沈如水,靜似月,一點沒有歲月的痕跡。

聲如天籟,的確天生一副好嗓子——宮裏人都知道,賢妃娘娘當年就是靠著這一副好嗓子博得聖顏眷顧的。

蘇雲漱落座,紫曦伶俐的上了茶退下後,方聽得上面賢妃說:“這茶是這個月豫州新貢的,你平時喜歡這些,嘗嘗吧。”

蘇雲漱愛茶皇城人皆知,其實不止愛茶,凡是沾上“雅”字的東西,素來都很合他的口味。

他的“雅”,從來不落俗套,也不是刻意附庸風雅,而是骨子裏帶出來的風華,和長於帝王家的高貴促成的。

他伸出手,如玉般修長瑩潤的手指端起了素白的瓷盞,茶水在盞內輕微晃動,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芽色的茶水透澈得可清晰分辨茶葉肌理,茶香氤氳,芳香不郁而雅,確實不是凡品。

他唇邊勾起淺淡的弧度,隨即送茶入口,甘甜回香,餘韻悠長,讓人不由得想起雨落春山而茶花開遍的景象。

蘇雲漱心中讚嘆:果然佳品。

不過面上他卻只是擱了茶盞,微斂笑意問到:“茶是好茶,不過母妃今日找兒臣來想必定不單單是品茶這麽簡單。”

賢妃不置可否,也端起面的的茶呷了一口,才好似不經意般提起:“本宮聽聞顧家大小姐回來了。”

“未曾想母妃也知道了,兒臣也不過昨夜得的消息,母妃倒是信準。”話雖如此,可是卻沒有絲毫驚訝,畢竟她的實力,他清楚得很。

試問如果一個女人能安然在這皇宮沈浮數十載而地位不受一點動搖,且獨自執掌鳳印十多年未有一點差池,是何等手段,縱然她面上是端然溫雅,可是背後的手段幾人識得?

但是他知道,他清楚,因為他們都一樣,子隨母性。

賢妃卻不動聲色,在深宮多年,她早已學會了如何顏色待人,“既然都知道了,不要本宮多說些什麽,你該知道怎麽做。”

她的意思,他自然懂。

擡眸看向座上雍容怡然的她,其姿態好像在說一件最為平常的小事一般,他笑了笑,忽然有一個問題想問問她,想知道她會如何回答。

他說:“母妃覺得,兒臣該不該做這儲君?”

殿內此刻似乎更靜,琉璃珠簾浮光掠影,氣氛有些古怪,沈寂了片刻。

這話很直,有些大逆不道,聽著有些駭人,不過此刻殿內只有兩人,賢妃倒是沒有神色未變,不驚不變,“皇宮裏從來不說該不該,只說要不要,想不想,爭不爭。”

蘇雲漱眼神凝了凝,看著座上面色泰然的賢妃,似有所想,沈吟須臾才道:“兒臣,受教了。”

“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皇宮裏從來不說該不該,也說不得該不該,當年沐家獲罪,

整個族內多少人貶謫入獄,若說該不該,那麽本宮身為沐家人,也是該連坐下獄的。”

她這話說得很輕松,一點也沒有因為這陰郁的過往而有所動容,似乎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那段惶然的時光。

當年的事,蘇雲漱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不是局中人,所以也無權插話。

他繼續方才的話題,說:“顧小姐從前在皇城時也常入宮,與母妃甚是親厚,不知母妃有何良策指點兒臣。”

賢妃只伸手到面前,仔細的看著手上戴著的鑲了翡翠的黃金指套,漫不經心般的緩緩說:“投其所好,成其所好,你本身就很適合娶她,她也只能嫁給你。”

話語擲地有聲,蘇雲漱微楞。

投其所好,成其所好。只八字,寓意耐人尋味,她從來不肯把話說得太透,這樣的人最適合在深宮生存,因為懂得給自己和別人留退路。

她不論手段還是心思,都是常人難以揣度的,在皇宮內沈浮數載,她得到了幾乎所有的榮寵,縱然妃位,但卻享有皇後之榮,獨掌鳳印多年,她雖無皇後之名,卻有皇後之實,故,行皇後之權!

蘇雲漱沈默了,自然也知曉她的性子,知她不會再說什麽了,他遂便起身告辭了,賢妃喚了紫曦來送他出去。

隨後,殿內便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才擡起眼,看著滿殿的錦繡寂然,眼眸深深,忽然悠悠低聲開口,自語道:“一脈所出,你為何不可?”

一脈,確實是一脈,德真皇後也姓沐,與她同族,也是她同父異母的長姐。

蘇槿言是德真皇後唯一的兒子,是為嫡出,故為太子,蘇雲漱是自己的兒子,而自己與德真皇後同族一姓,為何她可以,難道自己就不行嗎?

不,她也可以。

殿內沈沈,檀香裊裊自金玉香爐氤氳出,散開在琉璃珠簾裏,有種隱秘而寂靜的之感。

下午,洛無雙依舊要上課練習,當然她還得繼續打掃——別人休息的時候她就在打掃,所以自然比上午更累了。

所有秀女休息的時候,洛無雙在旁邊打掃,順便也聽說了一下,蘭妃因為水凝的事情已經遷怒到西院的姑姑了,現在只要誰和水凝那件事扯上關系,多半會被蘭妃給修理一番,對此,洛無雙深感幸運,多虧得那天被蘭妃帶走時有蘇雲漱相救,要不然自己肯定有去無回啊。

不過洛無雙特在心裏腹誹這個蘭妃真是小題大做,這麽點小事就鬧成這樣,看來真是以色待君的人,所以怕新人上位搶她恩寵,忽然想起昨天夜裏遇到的那個溫柔和善的娘娘,那人倒是不錯,還好宮裏不是所有娘娘都是蘭妃這個樣子,要不然自己以後做宮女可沒好日子過。

在晚飯前,洛無雙終於打掃完了,她覺得,這是她自從進宮以來最累了一天了,她覺得秦姑姑有壓榨勞動力的嫌疑,由於勞動量實在太大,她太累,於是晚上是倒床就睡,且立馬酣眠。

然而涼雪殿內卻有人將她今天的事情,如數稟告給了這次害她被罰的主謀——蘇白月。

“殿下,奴才依照殿下所言,今日才去知會秦姑姑,秦姑姑好生罰了洛姑娘,但是否重了些?”

“罰重了好。”良久,蘇白月才擡眼,精致的眉眼裏淡漠的疏離之後似乎有著淡淡的關心,這關心真的很淡,淡到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他說,“這樣才能讓她長點記性,省得以後又說錯話,落人把柄。”

罰重了好,否則她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才適合生存在這皇宮,怎麽保護自己。

那抹冷淡得如同水底寒月的身姿絕世孤寒,風姿高華不染纖塵,又好像沈澈的秋水,倒影驚鴻,隱藏下一切傷痛,是的,他也有傷痛。

今夜月華淺,淺照小榭內白衣,如同寒夜一掊雪的熒光,勝過月華的色彩。

有人酣眠,自然有人難眠。

有人如約來等,奈何夜已深,無人至。

蘇雲漱坐於小榭亭中,面前橫琴,俊逸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似乎覺得無事可做,又似乎是怕她如昨夜般迷路,故而擡手開始撫琴。

琴音裊裊,如秋日霜華凝露,素潔又高岸,他修長的手指如翩躚花間的蝴蝶翻飛於琴弦,疊起一斷縹緲樂章,引人迷醉入勝,就好像看到了琴音裏的意境,似乎也是這樣夜,不過地上積了初雪,墻前廊下似乎有紅梅悄然綻放,繚亂如雪花,也將雪染上了馥郁。

琴音驚了枝丫上的倦花,簌簌落下。

月色下,堪堪看見天人姿容般的男子臨照月華,無有多餘的宮燈,他背後卻好像有萬千華彩,所有的都黯然,眼裏唯獨剩下了他的影子,還有琴聲。

似乎只是瞬息之間,又似乎是白雲蒼狗的錯覺,總之,曲罷,已不知多久之後。

謝去了梅花,融化了涼雪,琴聲已經空去,然而這裏還是只有他素衣一人。

她,不來了。

他,等不來她。

……不來,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