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方黎陽一邊吃著小餛飩，一邊拿出手機，給方星看地圖。

“KTV在這裏。店在北邊一點，前兩年評上了三星。”

方星接過手機，把地圖稍稍放大。

方黎陽繼續說，“因為有些調動，我之後會去管KTV和酒店。”

方星擡頭，眼睛裏都是疑惑。“那假面呢？”

方黎陽苦笑，“可能交給別人管。”

方星楞了一下，緊接著眉頭蹙了起來，看了方黎陽好一會兒，才又低頭看手機。

“我知道這兩家，都是你們集團的？”

方黎陽點點頭。

方星微微撇撇嘴，說了一個字，“土。”

“什麽土？”方黎陽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名字土。”

方黎陽瞇起眼睛笑了起來。KTV叫做金迪邁，酒店叫做金城，他也覺得名字很土，於是接著勾方星的話頭。“哪裏土？”

“金這個金那個的，土。”

“那你覺得哪家名字起得好聽。”

“假面。”方星毫不猶豫地堅決地說。

方黎陽有點意外，轉瞬又有些小小的得意。“為什麽？”

“不為什麽。”方星說完，起身看都沒看方黎陽就回自己房間了。方黎陽猜他大概是因為拍了自己馬屁，不好意思了。

他看著方星的背影笑笑，繼續吃小餛飩。

假面這個名字，是他接手之後重新改的。當時也只不過是靈光乍現，想到的這麽一個名字。這個靈感來自哪裏，方黎陽自己也說不清，好像有很多理由，好像又毫無道理。總之覺得合適，配上店頭紫色系的燈光裝飾，很符合一個夜店的氣質。

改之前叫什麽，方黎陽已經記不清了，好像也是“金”字打頭的，透著濃濃的暴發戶氣息。夜店和KTV、酒店之類的場所是完全不同的，來消費的都是年輕人，他們很在意娛樂場所的方方面面透露出的調調。如果一個夜店叫“金什麽”，很有可能讓這些年輕人覺得倒胃口。

確如所料，改了名字和裝潢之後，客人日益多了起來。

雖然，為了改這個名字，方黎陽重新辦理了無數手續，但好在成果喜人，也算是方黎陽實踐經營知識的一個成功案例了。

果然，方星也喜歡。

方黎陽當然知道，這其中有向自己示好的成分，但是方星是個誠實的孩子，違心的話他說不出口。總之，聽到方星誇自己，方黎陽心裏還是很受用的。可這麽一想，他也就更舍不得假面了。

他想起方星第一次騎著摩托車去接他下班，和那之後每一天的淩晨四點。那個在一年四季各色天光燈光的襯托下，一日一日愈發挺拔俊美的機車少年。他漸漸成為了他每天的期待，他視線不由自主尋找的目標。城市的燈光太亮，讓人看不到夜空裏的星星，然而他的星星就在眼前，永遠不會被任何黑暗遮擋，是讓他堅定走去的方向。

方黎陽並沒有事先聯系KTV和酒店目前的管理人，但是到了KTV立刻就被認了出來。管事的人出來殷勤招待，方黎陽推脫再三，說只是帶著侄子過來放松一下，順便看看KTV的情況，並不是來辦公事，無需特意招待。最後被請進了一個可以供十來個人玩兒的中包，大小果盤零食也送了一大堆。

這麽一折騰，酒店那邊應該已經猜到自己下一站就會過去，此時差不多已經做好迎接他的準備了。

在包間裏坐定，沙發上的方黎陽，看著坐在小吧臺邊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方星。方黎陽偶爾有應酬，來過這裏幾次，雖然不怎麽唱歌，但是對環境還是十分熟悉。眼下，房間裏正播放著自動循環的歌曲，是一個韓國女團的歌。MV中的姑娘們跳著性感的舞蹈，對著屏幕外的人極盡挑逗之能事。方星坐在高高的吧凳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完全不知所措的樣子。

“星星，你平時聽什麽歌？”問出這句，方黎陽才發現，自己對方星除了摩托車和拳擊之外的業餘愛好，一無所知。也從沒聽方星哼過歌，也從沒聽到方星的房間裏傳出過歌聲。

“不聽歌。”

方星回答得很小聲，顯得沒有底氣的樣子。方黎陽本來想問他會唱什麽，但是萬一方星回答“什麽都不會唱”的話，場面會更尷尬。

方黎陽有點後悔，應該事先問好他喜不喜歡KTV這種地方，再帶他來的。可是當時說完之後，方星就答應了，方黎陽很開心，就趁熱打鐵敲定了日程，完全沒有想這麽細節的事情。

為了避免方星再度尷尬，方黎陽點了一首最近非常流行的歌曲，只要身在室外，就有很大概率能夠聽到。或許方星聽到過，能記住幾句，願意跟著一起哼唱兩句也說不定。

然而，音樂響起之後方星依舊一臉茫然，甚至回頭迷惑地看了看方黎陽。

這次換成方黎陽尷尬了，他只顧著流行，卻忘了這首歌情情愛愛，唱得都是很俗氣的內容，別說方星不會愛聽，自己也唱不出口。

看出了方黎陽的意思，方星從吧凳上下來，坐到了方黎陽身邊，喝起了飲料，吃起了零食。“不用管我，你挑自己喜歡唱的就行了。我吃零食。”

方黎陽知道，方星是怕自己太過在乎他，弄得倆人都不自在，才故意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放松的態度。於是，自己索性也就放開了，拿起點唱的平板，認真選起了自己喜歡的歌。

其實方黎陽對音樂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審美傾向，只是在夜店時間太久了，聽多了節奏感強的躁動的音樂之後，自己心裏會更喜歡安靜悠揚，能夠讓身心放松一些的歌曲。可他平時哪裏有什麽時間去聽音樂呢，能想起來的都是一些很多年前聽過的老歌了。

先點了兩首十年前的流行歌曲，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他偷偷看了方星一眼。

方星履行著自己的說辭，認真地挑著眼前的零食，連頭都沒有擡。

方黎陽竟然有點緊張，上一次在方星面前唱歌，好像還是方星上小學的時候。學校裏要求每個班級都要在兒童節上合唱一首歌，而方星不太配合，怎麽都不肯開口。為了這件事，班主任老師竟然請了家長，跟方黎陽說方星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開口唱歌，回家之後好好哄哄他。

回憶起來，那個女老師知道自己只是方星的叔叔，並且還單身的時候，對自己表示過好感，總是因為一些小事，借職務之便請方黎陽過去。方黎陽當初還不太明白自己哪點吸引了這位老師，即便他現在更加了解自己，知道怎樣做能夠吸引對方，他甚至用這些小招數應付了很多人，包括方星現在的班主任，但這其中的原理他依然迷迷糊糊。

他記得那天回到家，一句一句帶著方星唱，方星依然不想開口。那時的方星還會撒嬌，會把小嘴兒撅得天高，滿臉的不情願。方黎陽無奈嘆口氣，說，“如果你不唱，你的老師又要讓我去學校，找我談話了。”

方星這時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轉了一圈，“我唱！她再叫你你不要去！”

方黎陽心想，這小子居然害怕請家長，不過好歹是服軟了，揉揉他的頭，“那你好好唱。”

“嗯！”

時間太久了，方黎陽記不太清那首歌是什麽了，卻清清楚楚記得小時候方星鬧脾氣的樣子，雖然那時候他的脾氣已經初見端倪，但和現在比起來，方黎陽還是情不自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歌曲開始了，他輕輕唱了起來。他沒敢去看方星，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唱歌上。他的歌喉是好的，是細膩柔情的，一首抒情的歌曲被他唱得婉轉動聽，撩人心弦。

方星雖然一直沒有擡頭，一個接一個往自己的嘴裏填零食，但方黎陽歌聲響起的時候，他不知不覺停下了動作，用餘光註意著唱歌的方黎陽。包間燈光昏暗，他卻覺得身邊的人光芒刺目。

連著唱了兩首之後，方黎陽好像放松了一些，喝了口水，“好久沒唱歌了，覺得有點累。”

“很好聽。”

“是嗎？”得到了方星別別扭扭的誇獎，方黎陽很高興，借勢把點歌的平板推到方星面前，“隨便點一首吧，我都很久沒有聽你唱過歌了。”

方星斜眼看看平板，又擡起頭，“你先唱吧，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會唱什麽。”

無奈，方黎陽拿起平板，想著下一首點什麽。想了好久，他點了一首《天邊》。這是他上警校的時候聽到的，方黎陽非常喜歡這首歌的旋律。但因為不是時髦的流行歌曲，不太符合年輕人的口味，所以他很少拿出來和人分享。

這首歌是這樣唱的：

天邊有一對雙星

那是我夢中的眼睛

山中有一片晨霧

那是你昨夜的柔情

我要登上

登上山頂

去尋覓霧中的身影

我要跨上

跨上駿馬

去追逐遙遠的星星

星星

當年他第一次見到方星，把睡著的方星抱在懷裏，郎斌告訴他這孩子叫姓方，名字是星星的“星”的時候，方黎陽心裏就突然飄出了這首歌，小聲地叫了叫懷裏的小人兒，“星星？”

歌曲結束，後面沒有再點歌，房間內安靜了幾秒鐘。方黎陽和方星並排坐著，這安靜的幾秒在方星心裏發出了巨大的聲音，就在方星即將忍受不了的時候，自動循環的歌曲繼續響了起來。方星這才借著音樂的掩護開始重新呼吸。

“我去上個廁所。”方星兩步出了包間，沖到洗手間，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小隔間。他忽然有些生氣：方黎陽怎麽能這樣？！為什麽他總是能搶先一步。方星已經暗自裏決定好要唱什麽歌了，他想唱的，就是小時候方黎陽教他唱的那首歌。他非但一直沒有忘記，甚至歌詞背得滾瓜爛熟，偶爾還會在心裏哼起來。他本想在唱的時候好好觀察下方黎陽的反應，卻被對方先發制人了。他越想越討厭，在小隔間裏忍不住對著空氣揮起了拳頭。

但他卻像被方黎陽的歌聲洗了腦一樣，無論他怎麽揮拳，那歌聲都揮散不去。他滿腦子都是方黎陽的聲音，唱著“星星，星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