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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眼看清楚那株茶樹菇的模樣，逸塵子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只見那株茶樹菇仍舊大半焦黑生機全無，幾乎和一個時辰前一般無二，並未出現絲毫好轉。

清和並沒有忽視逸塵子臉上的失望表情，當下拂塵一揮道：“凝聚元神之術已畢，至於究竟能否竟全功，就要看這株茶樹菇妖的造化了。逸塵，你帶它下去好好照料吧。”

逸塵子如何不知如今只能盡人事聽天命，連忙謝過南熏真人和清和，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著茶樹菇盆栽回到房中。

翌日清晨，逸塵子一大早就禦劍來到山下某個以養殖各種蘑菇聞名的小村莊，然後用重金自一位經驗老到的茶樹菇農手中買到一本《茶樹菇培育指南》，然後禦劍回太華山，開始了拯救垂死小茶樹菇，然後一絲不茍地養殖茶樹菇的漫長過程。

太華山乃修仙門派，素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沈夜雖然已被天雷劈回原形，然而妖畢竟是妖，一只妖留在太華山自然不妥。

考慮到這一層，逸塵子便向清和真人提出帶著沈夜搬出太華，在太華山側峰尋了處風景宜人的清靜之處暫居。

逸塵子根據記憶，用法力造了一座和沈夜當日在紀山密林所造一模一樣的小木屋，然後依照《茶樹菇培育指南》所言，將小茶樹菇安置在避光之處，每日按照書上所寫方法一絲不茍地照料小茶樹菇，連澆水都認真地用自制的量杯測量好，生怕倒多了一點把小茶樹菇澇死，或是倒少了讓小茶樹菇覺得幹旱。

在他日覆一日的照料下，小茶樹菇終於開始慢慢地、一點兒一點兒地恢覆生機，原本焦黑的菌蓋和菌柄褪去焦黑壞死的表面，逐漸露出新長出的表皮，嫩嫩的淺褐色菌蓋和白色的菌柄相得益彰，看上去十分的可愛，格外令人食欲大開。

逸塵子看到小茶樹菇那生機勃勃的模樣，原本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新落回腹中。

清和真人曾告訴他，倘若凝聚元神之術生效，小茶樹菇便會起死回生重新恢覆生機。然後少則一月，多則數月，待沈夜被聚回的元神在體內逐漸融合，便會重新蘇醒過來化為人形。

如今看到事情完全朝著自己期望的方向發展，如何不讓逸塵子欣喜若狂，繼而心急如焚地期待著沈夜重新化出人形。

然而，足足過了數月之久，小茶樹菇都未曾有任何化形的征兆。

雖然它看上去長勢良好，菌柄茁壯菌蓋肥厚，整株茶樹菇精神奕奕，比之剛經過天雷災劫後孱弱淒慘的模樣完全判若兩菇。

然而，卻始終不曾化形，逸塵子每日與它說話，它也從未有過任何回應。

仿佛它只是一株普通的茶樹菇。

逸塵子並未因此而氣餒，盡管明知道自己說的話沈夜不可能聽到，但是他仍舊每天臨睡前和小茶樹菇說一會兒話，久而久之這件事便成為他每日雷打不動的日常了。

其實話題也沒什麽新鮮的，不過都是些平常的瑣碎小事，以及逸塵子在外面的一些見聞。

比如說哪裏的桃花開了啊，如果你現在醒來就能和我一起去看桃花了啊；再比如說哪裏的桑葚成熟了，紅裏透紫十分喜人，味道酸酸甜甜特別好吃如果你現在醒來還能吃到啊；再比如說不遠處的密林裏那兩只松鼠妖又因為搶松果打得頭破血流啦等你醒來可以去圍觀那些可愛的妖靈啦等等等等。

沒錯，這座側峰的密林裏住著不少妖靈，不過大多修為淺薄，也不曾危害蒼生，大家就在密林裏安居樂業自得其樂。

逸塵子剛搬到這裏時，眾小妖看到有修真者住進來還都恐慌不已，不少妖靈紛紛搬家，不過時間一長眾妖看出逸塵子只是在此暫住，對眾妖毫無惡意，這才放下心來收回對他的敵意，那些搬出去的妖靈也漸漸都搬回了密林。

很快小妖們就發現這個修真者十分奇怪，他似乎對那棵株小茶樹菇十分看重，每日裏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還經常對著它念念叨叨。幾乎每次出門都要帶著它，實在不方便帶出去的話，還會在小茶樹菇以及小木屋周圍布下重重結界，以防它被妖物或者其他東西所傷。簡直將它看得比命根子還重。

眾妖靈對此十分好奇和不解，曾經無數次猜測那株小茶樹菇的來歷，然而真相究竟為何，他們自然不得而知。

逸塵子又等了數月，小茶樹菇依然是小茶樹菇，唯一和數月前的區別就是它長得愈發茂盛壯碩，幾乎連那個不算小的花盆都要容不下了。

逸塵子終於忍耐不住帶著小茶樹菇回去找清和真人求助，然而清和真人對此情況也百思不得其解。逸塵子無奈之下，只好捧著小茶樹菇重新回到住處，繼續悉心照料。

夏去秋來，轉眼間便到了中秋之夜。

逸塵子攜小茶樹菇回太華與師尊共度中秋，師徒倆難得坐在一起小酌幾杯，順便賞月賞花賞茶樹菇。

逸塵子看著花盆內無神無識的小茶樹菇，眼前不由浮現出紀山臨別之前，沈夜凝註自己時那蘊含著濃烈的深情與絕望的雙眸，心中不由一陣揪痛。

想到當日那霸道而又癡情、不由分說在自己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妖王沈夜，如今卻只是一株連感應外界能力都沒有的小茶樹菇，此情此景，怎能不令逸塵子黯然神傷。

逸塵子看著被放置在桌上，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的小茶樹菇，只覺心中堵得難受，再也無法心平氣和地與清和對飲，遂起身向師尊請辭。

清和知他睹菇思人，心中必然十分難過，便也不再想留，起身送他離去。

逸塵子帶著小茶樹菇禦劍回到太華側峰暫居之處，仍舊將小茶樹菇盆栽安頓在床頭不遠處的桌前，然後靜立桌旁，癡癡凝望著沈夜原身，目光溫柔而又哀傷。

不知過了多久，逸塵子伸出手來，素白的指尖輕輕撫摸著小茶樹菇光滑的褐色菌蓋，俊臉上的表情似乎癡了。

逸塵子開始回憶他和沈夜的過往，他想起沈夜霸道地向他示愛，以及他信心十足地說“逸塵，本座會讓你愛上本座”時的表情；想起沈夜放他離開時那仿佛蘊藏了千言萬語的黯沈黑眸，和那個帶著濃烈感情和絕望意味的深吻；想起自己說從未喜歡過他時，沈夜那雙一點點暗淡下去的眸子；想到直至沈夜現出原形以前，自己都未曾對他說過一句“喜歡。”

逸塵子心中一揪，感覺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般，痛得他喘不過氣來。

逸塵子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從未有任何時候如此刻這般自責和心痛。

為何當初的自己竟那般大意，從未重視過沈夜的感情和表白，更未看清過自己的心意。

明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對那人動情，卻偏偏在他充滿希望地詢問時無情地給出了最傷人的答案。

他甚至，從未叫過那人一聲“阿夜”。

現在，即使他對沈夜說一萬遍“我喜歡你”，叫他一萬聲“阿夜”，那人也聽不到了。

逸塵子癡癡地望著那株已經相當茂盛的小茶樹菇，眼底滿溢著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和哀傷幾乎化為實質湧出眼眶。

他閉上眼，強忍住眼內的酸澀，低頭溫柔地親吻小茶樹菇冰冷光滑的菌蓋，一下又一下。

低沈的、帶著些許哽咽和顫抖的聲音自喉中發出，回蕩在寂靜的夜色中。

“阿夜，我喜歡你。”

“逸塵喜歡阿夜。”

“阿夜，你醒來吧。我再也不嫌棄你是茶樹菇了，真的。”

“阿夜，求求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阿夜，你知道看著你現在這樣子，我心裏有多難受嗎？”

“阿夜，我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等你醒來，你知道我等得多辛苦麽？”

“阿夜，你說你喜歡我，那你為了我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阿夜……”

逸塵子擡起頭，眼角有透明水跡蜿蜒流下，沿著俊逸的側臉落下，一滴滴落到小茶樹菇的菌蓋上，再沿著菌蓋滑下，落進花盆中化作一顆顆瑩潤的明珠，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光芒，和皎潔的月色交相輝映。

逸塵子轉過身去，沒有看那些昭示著自己的脆弱情緒的鮫珠，徑直走到木屋外打水沐浴去了。

因此，他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小茶樹菇的菌柄微不可見地晃動了幾下。

月上中天，夜已深沈。

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進室內，在屋內灑出一室銀輝。

逸塵子奔波一日早已困倦，躺下不久便進入黑甜夢鄉。

這時，沐浴著月光的小茶樹菇忽然有根菌柄動了一下，繼而其他菌柄也慢慢地晃動起來，它們愉快地交叉扭曲著，在月光下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片刻之後，小茶樹菇周圍忽然散發出一圈圈柔和的白光。

白光之內，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逐漸成型，並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最後化作一個身著厚重黑袍男子的身影。

那人一頭卷發面貌英俊，兩道獨特的分叉眉下，一雙深潭般的黑眸凝註著在床上安靜睡著的逸塵子，不是沈夜又是哪個？

沈夜自空中緩緩落到逸塵子床邊，然後慢慢擡起手摸上那張久違的俊臉。

手指真切地感覺到肌膚熟悉的溫度，沈夜的手微微一顫，撫摸的動作愈發輕柔，凝註著逸塵子的目光更是情深似海，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熟睡的逸塵子感覺到臉部傳來異樣觸感，纖長濃密的睫羽輕顫了兩下，繼而緩緩睜開了雙眼，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影。

“阿……夜？”逸塵子隱約看清了沈夜的臉，呼吸不由一窒，一時間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夢境。

正如以往無數個夜晚的夢境一樣。

“逸塵，是我。”沈夜低下頭，溫柔地親上那渴慕已久的唇瓣：“我回來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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