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狄被徽宗來來回回折騰慘了，命人覆將成堆的折子又搬回成平殿。

看一封，嘆一聲，下筆略顯無力。

章狄立在一旁，難得的安分，也不吱聲。

徽宗停筆，又是一聲嘆息。

“朕今兒，朕今兒怎麽就……”徽宗扶額，閉眼，好在那掌打在章狄臉上，真要落下去，他不但昏聵，還很暴力。

“朕，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吧。”

賜死少府君的話算不算過分？

章狄覺得徽宗今兒行止不僅過分，而且，有些不近人情。

“她說她是至秦的妻子，她就是了？沒有走明路，他們就是偷。”

章狄心道，佟掌媒本身就是媒婆，人家自己為自己主婚，也在情理，再說了，你情我願的事，孩子都生了，皇上成全了他們一對苦命鴛鴦不就皆大歡喜麽。

在這件事上，章狄私心站少府君那邊。

徽宗猶在自說自話，“你說說，生為臣子，順著朕一回怎麽了，他要什麽樣的女人朕不能給他？偏要跟朕作對，朕以權謀私，就欺負他了，怎麽的？”

章狄擡了眼皮，又無力垂下，“臣妻不可欺啊，官家。”

“哼，叫朕說，臣妻不客氣才對。”

他待至秦比親兄弟還要親，結果呢，為了一個女人，他居然跟他死扛到底，打又打不得，殺又殺不得，每每看到阿姜為了至秦，跟他死磕，他就恨得牙癢癢。

章狄噎的不輕，“官家，您這樣是不對的。”

“你！”膽兒肥了，敢指責朕的不是？

章狄縮了縮脖子說：“官家，您回頭想想，少府君六年前為何狂性大發，又是因何與太君反目，太君敬獻寶刀給朝廷，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佟掌媒。”

“阿姜？！”

“是的，據奴才所知，佟掌媒不慎被葫蘆山的盜匪給擄了去，那可是盜匪窩，官家想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給悍匪擄去，後果會如何？”

“少府君情緒失控發狂，提刀挑了葫蘆山就是因為佟掌媒啊，聽說那件事後，佟掌媒就此瘋癲了大半年，以前的人和事全然不記得了，更甚連少府君也徹底遺忘，少府君為了醫好她，假作不認識她，整整花了六年時間才醫好她，在這六年，少府君有妻不能認，有子不能養，官家想想，換作旁個，誰又能受得住這無盡煎熬。”

徽宗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個事兒，時間太久遠，他近乎都要忘了。

“太君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既喜歡，大可明媒正娶，何至偷偷摸摸，搞這些事情。”

章狄道：“太君自是沒二話，主要佟阿婆那邊比較難辦，那老太太是個硬八分的臭脾氣，說什麽都不同意那門親事，還將懷有身孕的佟掌媒給藏了起來，也就是那段時間，出的意外。”

“唔，這老太太確實挺橫，朕至今還沒見過她真容。”

徽宗對佟阿婆打心裏是又敬又怕，天知道，他這感覺是怎麽來的，總之，他挺怵這老太太。

佟阿婆拐杖拄地，他心為之顫一顫，那是一種久違的，很奇妙的感覺，發自內心的敬畏。

徽宗想不通，“放眼天下，至秦才貌並重，家世顯赫，配阿姜綽綽有餘，你說，老太太為什麽執意反對呢？”

章狄分析：“虞子謙不是為救少府君才會被太君的馬踩踏致死，雖說這個意外是姚暖玉背後使壞造成，可到底虞子謙的死，直接導致佟雪兒難產，血崩而亡，老太太遷怒太君，亦是能理解的。”

“虞子謙不是與佟雪兒和離了麽，老太太難道不該恨他？”竟然還會為虞子謙的死怨懟太君。

章狄道：“官家那天心思都在佟掌媒身上，乃至沒聽全，虞子謙壓根不曾寫過和離書給佟雪兒，信是姚暖玉偽造的。”

“唔，這個姚暖玉還真是可恨，為了一己私欲，害了這麽多人，你去告訴呂良正，姚暖玉罪大惡極，罄竹難書，合該淩遲！”

“奴才領旨。”章狄轉身要走，徽宗又叫住他，“你留下，朕另有任務給你，讓小滿跑一趟汴梁縣衙即可。”

章狄洗耳恭聽，“官家請吩咐。”所料不差的話，應該是讓他前往南薰殿說合。

果然，徽宗猶豫再猶豫，終是開了金口：“南薰殿那邊……你怎麽說也替她擋了災，她銘記你的好，這幾天，你多走動走動，至於怎麽說，隨你高興。”

“這個麽，奴才勉力一試，不過，官家，佟掌媒出了名的能說會道，至於能不能成事兒，奴才真的不敢保證。”

徽宗擡手，作勢要打。

章狄就勢一蹲，避開，嘿嘿賠笑，“奴才保證完成任務。”

徽宗一腳蹬在章狄屁股：“現在就去。”

章狄抱著屁股撒腿就跑。

出了成平殿，交代小滿，責他即刻出宮去汴梁縣宣徽宗口諭，他自個兒則去了禦花園轉悠。

待章狄出得園子，竟是折了一株紅梅，朝著南薰殿去了。

小順子貓在假山石後，瞧著章狄擒了紅梅入了南薰殿，趕回去向徽宗稟報。

“稟皇上，章公公去禦花園折了一株紅梅，徑自去了南薰殿。”

“這一路上，他沒見任何人？”

小順子搖頭：“沒有，奴才一直暗地跟著他，他沒機會見旁人。”更別說給少府君通風報信了。

“皇上，要不奴才再去南薰殿盯著些。”

“盯什麽？章狄一個太監，他又能做什麽？再說了，阿姜嫌棄他是一個閹人，都不讓他近身伺候，朕既交了任務給他，就該信任他不是麽。”

南薰殿。

章狄擒了紅梅大搖大擺來了。

宮人見是徽宗身邊的親信太監章狄，皆恭敬見禮。

“皇上著我過來有話與佟掌媒說，全部退下。”

宮人們吩咐退出殿外。

殿門咣的一聲關上。

佟姜戈立在窗邊，看見章狄，福了一福，過去桌邊，執壺，倒了茶，端過來，敬章狄，“章公公請喝茶。”

章狄也不客氣，接了茶杯，一雙眼灼灼盯著她臉瞧個沒完。

佟姜戈眉頭蹙起，別開臉，後退兩步，與他拉開些許距離。

章狄手中擒握的紅梅伸過來。

佟姜戈沒有接。

他近前一步，紅梅再次伸過來。

佟姜戈後退，直被他逼停在廊柱，退無可退，索性偏頭，凝向別處。

“不喜歡？”

“這是園中開的最好的一株，卻給我折了來。”

聽到這把熟悉嗓音，佟姜戈驀然轉頭，呆然望向他，下一刻，佟姜戈雙眸錚亮，露出一抹喜色，撲向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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