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借酒澆愁

關燈
孫諺識凝眸看著朗頌鴉翅似的眼睫,一開始有點不自在,但見朗頌那麽專註,對他和對朗月別無二致,心裏那點不自在被緩緩抹平。

藥擦好,孫諺識第一時間收回發麻的腳。

朗頌收起藥箱,瞄了一眼似乎是沒有動過的小米粥:“要不我給你蒸一碗雞蛋羹?”

孫諺識搖頭:“不用。”

其實他根本嘗不出什麽味道,小米粥和雞蛋羹進了嘴都一樣寡淡無味。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桌上那杯可以馬上緩解他所有不適的烈酒所吸引,交握的雙手不停地揉搓著,既壓抑著不耐,又顯露著不安。

朗頌的目光掃過孫諺識的雙手,蓋上藥箱道:“我先把藥箱拿去放了。”

孫諺識應了一聲,又反應過來朗頌話裏的意思是還要回來,於是他開口道:“早點睡覺吧。”

看著孫諺識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煞白的臉色,朗頌遲疑道:“你一個人……真的沒事嗎?”

答案本來是“沒事”,但遲鈍地反應能力使朗頌的話清晰地在孫諺識的腦子裏轉了兩圈,他的舌頭像打了結似的,沒法順利地說出那兩個字。

“要不……你等我一會兒吧。”孫諺識咽了咽喉結,最終還是說出了心裏話。

“好。”朗頌走了兩步,又回頭,“吃點吧,不然胃又要疼了。”

“嗯。”

朗頌輕踏上樓梯的腳步聲響起,孫諺識緩慢地伸出了打顫的手,他沒有去拿勺子,而是握住了朗頌給他的那個紙杯,甚至連一秒鐘思忖的時間都沒有,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杯子,仰頭將杯裏的烈酒倒進了嘴裏。

他像一條在岸上蹦跶許久缺水的魚,瘋狂地汲取生命源泉,仰著頭張著欲望的嘴,恨不得將伸出舌頭沿著杯壁舔一圈。

紙杯中只有一個杯底的酒,堪堪潤澤舌尖便已混入唾液,孫諺識空落落地咽了咽喉結,克制住了伸出舌頭的欲望。

淺淺的一口酒,堪比靈丹妙藥,迅速緩解了孫諺識身體上的諸多不適。

然生理上的不適得到疏解後,內心的負罪感與羞恥感卻開始作祟,或許還摻雜著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馬桶裏的血、報告單上的彩色內鏡圖片再度浮現在眼前,孫諺識咬了咬牙,報覆性地捏扁了紙杯,緊緊地攥在掌心中,而後扔向門口的垃圾桶。

不過兩米的距離而已,他都沒能丟準。紙杯砸在垃圾桶邊緣,蹦到了地上,滾到了剛走到門口的朗頌腳邊。

朗頌彎腰撿起,丟進了垃圾桶。

孫諺識挫敗地收回目光,開始悶頭喝粥。

朗頌也沒吭聲,拿著朗月的專用小凳子靠著門口坐著。

吃了大半碗粥,孫諺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突然開口道:“昨天在醫院,我出門後老醫生最後跟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吧?”

朗頌楞了一下,誠實回答:“沒有。”

孫諺識怔了怔,轉頭去看朗頌,少年正正氣凜然地看著他,沒有半分撒謊的跡象。他撤回視線,片刻間便想通了。

朗頌不是聽到,而是通過觀察猜到了,所以才會在他痛苦難耐的時,適時地給他倒了點酒來。朗頌為了支個攤,悶不吭聲地將周圍都摸了個遍,這麽敏銳的洞察力,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況且他自己從頭到尾也沒掩飾過自己的生活習慣。

“我……”

“你……”

各自沈默半晌,兩人的說話聲又在寂靜的深夜同時響起。

朗頌想問孫諺識粥有沒有涼,只是一句廢話罷了,於是抿著唇等著孫諺識開口。

孫諺識漫無目的地攪了攪已經變得黏糊糊的小米粥,也等了半晌,見朗頌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他才說:“你看出來了吧,我是個沒酒就不能活的酒鬼。”

朗頌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孫諺識從醫院醒過來後,就一直在刻意回避他的視線,他當然知道對方是因為酒喝多進醫院這件事而感到不自在,所以他也盡量避免讓對方感到不適。但他沒想到孫諺識會突然主動跟他聊這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但孫諺識並不需要他應和,挑起眉梢訕笑一聲繼續道:“不是普通的貪杯,是一種病態的需求,用專業名詞來說就是——酒精依賴綜合征,應該……應該是一種精神障礙。”

朗頌不自覺地挺起了腰,局促地搓著雙手。

相處這麽些天,他確實從很多細節都看出來孫諺識對酒的依賴。例如孫諺識抽煙時,夾煙的手總是不受控制的微顫;孫諺識很瘦,沒什麽力氣;孫諺識的瞳孔有的時候會渙散,看起來毫無精氣神;這所有的異狀在猛灌一口酒後就會迅速消失。

比起飲用水,顯然孫諺識喝酒的次數要多得多。

孫諺識從不在他面前避諱喝酒的行為,所以他總能看到,看著看著便看出了一些端倪。雖然有些擔心孫諺識這樣繼續下去會喝壞身體,但他認為這只是酒癮而已,並未意識到嗜酒居然是一種精神障礙。

孫諺識頓了頓,擡眸看了朗頌一眼再度開口:“每天都要喝酒,把喝酒作為第一需要,為了喝酒可以不顧一切,明知道繼續喝酒會傷胃、傷肝嚴重損害身體,但難以自制,根本控制不了對酒的渴望。一旦停止喝酒,最多幾個小時就會出現戒斷反應,比如發抖、出汗、嘔吐等等,就像我剛才那樣。如果再嚴重一點點可能會抽搐、發熱或者譫妄。”

“對不起,剛才我……”朗頌手足無措,說話都有一點明顯的顫音,原來他以為的酒癮是戒斷反應,而且這麽嚴重,他看了一眼垃圾桶裏被捏扁的紙杯,自責道,“我不該擅作主張拿酒給你,我不知道……”

“道什麽歉,”孫諺識笑了一聲,打斷他,“就是因為你給我拿了酒,我現在才好了點。就算你不拿給我,我也會克制不住自己去拿的。”

這是實話,他沒從來沒有成功地克制住自己,只是時間長短而已,負罪感、羞恥感重的時候,他可以忍耐得久一點,反之則很快就會丟盔棄甲,像個孬種一樣在酒精面前失去理智。

孫諺識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表情淡然,但烏黑的瞳仁裏閃動著難以掩飾的低沈。

朗頌遲遲沒有從驚愕的狀態中抽離出來,過了許久才被一陣涼風吹得回了神,他深吸一口氣,無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為什麽……”

與此同時,孫諺識突然雙手一拍大腿,站起身道:“嗐,我跟你說這些幹嘛,你就當我半夜耍酒瘋吧。”他聳聳肩朝朗頌揮揮手,“你明天還得早起吧,快去睡覺。”

朗頌的聲音就這樣被孫諺識的聲音壓了下去,剩下的半句話也能順利說出口,他動了動嘴唇想繼續問,然孫諺識已經拿起碗走到了洗碗池前,擰開了水龍頭。

孫諺識將碗沖洗幹凈放進碗櫃,轉過身便見朗頌站在門口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不回去睡覺?”孫諺識挑了挑眉梢,“沒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不是還要早起出攤嗎?”

見孫諺識不欲再繼續方才的話題,朗頌只好問他:“哥你呢,還不睡嗎?”

孫諺識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煙盒:“我抽根煙就上樓,你快去睡吧。”

朗頌點頭轉身,剛走兩步又轉過來憂心忡忡地看向孫諺識。

孫諺識知道他想說什麽,哼笑一聲主動道:“放心吧,我好很多了,不會偷酒喝的。”

朗頌這才轉身上樓。

孫諺識拿起煙盒才發現匆匆下樓,打火機忘揣上了,他懶得去店裏拿,打開燃氣竈把煙點了。而後坐到了朗頌方才坐過的矮凳上,倚著門框抽煙。

廚房的燈光穿過門,照在院子裏,延伸出一片扇形的光帶。

孫諺識沈默望著那片水泥地,聽著細碎的蟲鳴聲,深深地吸了口煙,而後重重地呼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喝酒傷身,達咩。

當一個人形成固定的飲酒方式,比如晨起飲酒、晚餐時飲酒,就已經是酒精依賴了,依賴程度不同,臨床表現也不同,有的人靠自身意志力就可以戒掉,有的人則需要醫學手段才能戒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