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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秋光剪雨(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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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光剪雨(十九)

秋剪水聞言又是一怔,隨即淡然道:“你練不練刀都與我無關,我為何要阻攔?”

楊仞點頭道:“嗯,那是在下多慮了。”徑自走開數丈,拔刀在手,一招招練起。

秋剪水轉身不看,耳聽背後刀風微弱,顯是楊仞揮刀時只練架式,並未附著內勁,而且刀風斷斷續續,似乎每練三五招便停下歇息片刻,暗忖:“此人倒也並非真蠢得無救,絲毫不顧傷勢。”

忽聽楊仞笑道:“秋姑娘,在下練刀向來不避人,秋姑娘也不必拘謹,不妨隨便看看,指點一二。”

秋剪水對他的刀術無甚興趣,但若不回身瞧上兩眼,倒顯得自己“拘謹”似的,便轉過身來,瞧著楊仞慢條斯理地將“乘鋒十九式”演練了一遍,起初本未用心去看,但越看越覺楊仞的刀招多有獨辟蹊徑之處,與武林中常見的刀術頗為不同,尤其最後一式刀光斷續七閃、卻又曳成一線,可算是極精妙的招數,眼看楊仞收刀歇息,便問道:“你最後使的那式,叫什麽名目。”

楊仞道:“是叫‘天鋒’。”

秋剪水道:“這名字不好聽。”

楊仞皺眉道:“天地之天,鋒芒之鋒,這名字多有氣象,哪裏不好聽了?”

秋剪水淡淡道:“哪裏好聽了,俗氣得很。”言畢不待楊仞反駁,便徑自走向白馬,整理起馬鞍與韁繩來。她平素深受師長與門規熏陶,與人交談時端謹謙退,從不會失卻禮數,卻也甚少有直抒胸臆之時,然而今日面對楊仞,或因心中隱隱覺得他只是個不入流的江湖混混兒,算不得真正的武林同道,不自禁地說話便隨意了許多,此際手指輕輕撫過馬背,莫名地心胸暢快,瞥見楊仞仍自皺眉佇立,似乎頗為招式名目苦惱,心下暗覺好笑,忍不住便想再找他說幾句話。

此念方生,她便微微一怔,心想:“我找他說話作甚,那也沒什麽好說的。”隨即牽著白馬走去一旁,看著馬兒吃草,出神尋思起了別的事。

忽聽楊仞道:“秋姑娘,多謝你為我治傷。”

秋剪水回頭望去,但見楊仞站在月下斑駁的樹影中,瞧不清面目神情,只有手中的長刀泛出狹長的清光,恍若一彎新月落在了他手中。

楊仞見她不說話,便又微笑道:“我這人雖然心性不好,倒也並非全不識好歹。”

秋剪水恍若未聞,靜默片刻,只道:“咱們寅時啟程,你不妨再多歇息一陣,以免明天沒力氣走路。”

翌日淩晨,楊仞從睡夢中醒來,躺在野草上籲出一口長氣,一躍而起,只覺除去臟腑中隱隱有些疼痛,渾身已無大礙,不禁喜道:“哈哈,我全然好了。”

秋剪水正自靜坐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眸,淡然道:“你離全然痊愈還遠得很,今後一個月內最好莫要與人劇鬥,否則傷勢覆發,性命難保。”

楊仞心頭微凜,頷首道:“嗯,多謝提醒,秋姑娘,咱們走吧。”

秋剪水微微點頭,站起身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都望向白馬。

楊仞正待開口,卻聽秋剪水道:“你有傷在身,不宜乘馬,正該多走路以舒活經絡。”

楊仞心下不以為然,嘴上只笑呵呵道:“那好,秋姑娘請上馬,我來為秋姑娘牽馬。”

秋剪水一怔,道:“那也不必。”徑自牽馬而行,卻也不騎馬。

兩人在荒野中走出大半日,直到正午時分,仍未遇到什麽集鎮,便找了個蔭涼處歇腳。

楊仞胡亂吃了幾口幹糧,便走去一旁,將當日的一百遍刀法練過,隨即取出陳徹交給他的那本“乘鋒刀譜”翻看起來,一邊看一邊隨手比劃招式。

秋剪水見狀心想:“此人在武學上倒是個用功之人。”過得片刻,眼瞧他忽然躍起,又練起刀來,然而沒練幾下便橫刀凝立,側頭望著刀刃,良久一動不動。

秋剪水詫異道:“楊仞,你怎麽了?”

楊仞兀自保持身姿,笑道:“我在練刀,這是刀譜上記載的一式練法,喚作‘停刀立顧’。”

秋剪水道:“這般站著不動,能練出什麽?”

楊仞道:“這可不是不動,刀譜上說,須得根據日光變換隨時微晃手腕,讓刀刃上折出的光芒時刻都能映到同一片極細小的草葉上,直到草葉受熱燃起,才算練完此式。”

秋剪水聞言一愕,心想要用刀上映折的日光烘燃草葉,當真不知要多久,不禁蹙眉道:“我瞧這式練法徒耗時辰,實在沒什麽用。”

楊仞搖頭道:“刀譜上說,這式練法能讓用刀者握刀更穩,對於修習刀法中一些細微精準的變化,也頗有助益。”

秋剪水道:“你已練刀九年有餘,難道連刀也握不穩,對自家刀法的變化還不熟悉嗎?你這所謂的‘停刀立顧’,對於初學刀術之人興許有用,對你現下卻是毫無用處。”

楊仞一時啞然,只覺秋剪水所言頗有道理,不禁心下掃興,收刀入鞘,悶聲道:“秋姑娘,咱們何時上路?”

秋剪水微微一笑,道:“你既不再練了,那咱們這便上路。”

兩人繼續東行,時近傍晚,依稀望見遠處有個鎮子,秋剪水道:“你內傷未愈,今日已走了不少路程,咱們今晚便在鎮上歇息。”

楊仞正自思忖刀法,聞言隨口道:“如此甚好。”

兩人行到鎮子附近,秋剪水忽而想及一事,冷聲道:“稍後到了鎮上客棧,你不許再說我是你徒兒。”

楊仞一怔,道:“那若有人問起,我怎麽說?”

秋剪水道:“你便說我們是結伴趕路的朋友。”

楊仞搖頭笑道:“哪有一男一女結伴趕路的朋友,除非是……”他想說“除非是夫妻”,心念一轉,卻忍住沒說。

秋剪水道:“除非什麽?”

楊仞道:“……除非是極要好的朋友。”不待秋剪水開口,便又道,“若有停雲弟子經過鎮上,定會前去客棧搜查盤問,下榻客棧可著實不大安全。”

秋剪水道:“客棧不安全,那麽哪裏安全?”

楊仞想了想,道:“妓院。”

秋剪水蹙眉道:“你胡說什麽?”

楊仞道:“想來那些道貌岸然的停雲弟子最不可能會去的地方,便是妓院了。”

秋剪水一怔,心想停雲書生素來潔身自好,沒聽說過有出入青樓之徒,楊仞所言倒也不無道理,只是自己身為女子,如何能去那裏歇腳;卻聽楊仞又道:“不過這鎮子不似肅州、涼州那般的大城,恐怕鎮上也沒妓院,咱們便隨便找一戶人家借宿吧。”

秋剪水“嗯”了一聲,隨後兩人進得鎮上,沒走出幾步,楊仞忽然臉色微變,沈吟道:“秋姑娘,咱們先去客棧門口瞧瞧。”

秋剪水不明所以,隨楊仞尋到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楊仞在客棧門前徘徊片刻,轉身便走。

依照秋剪水的意思,兩人便在鎮子裏隨便找一戶偏僻人家便是,但楊仞卻在鎮上不停地快步亂逛,走完了兩三條巷子,仍未選定人家。

秋剪水好奇道:“楊仞,你是在找什麽嗎?”

楊仞也不隱瞞,聞言點頭道:“嗯,我在找天風峽的刀客。”隨即解釋了原由:原來他先前曾隨趙風奇循著記號一路趕去與護送岑東流、方輕游的十個刀客會合,對於天風峽一派的暗記也略知一二,方才在鎮子口便瞧見了同樣的記號,這才先去客棧門前查探,又在鎮上四處走動,為的便是找出那留下記號的天風峽刀客的下榻之處。

楊仞邊說邊走,少頃在鎮子角落的一戶人家門前停步。秋剪水留意到木門旁邊的地上用石頭刻著幾筆樹葉脈絡似的圖樣,料想這便是天風峽的暗記了。

楊仞輕輕叩門,隨即便聽門裏隱約傳出一陣響動,等候良久,卻無人應門。楊仞沈思片刻,朗聲道:“在下是齊四爺的好友,門裏的朋友能否賜見?”

門裏靜默了一霎,便有個驚喜的聲音道:“是楊兄?”說話中腳步聲靠近門後,有人打開門栓,露出面目,赫然卻是趙風奇派去涼州報信的年輕刀客俞淩。

楊仞乍見俞淩,心下也是一驚,正要開口,瞥見俞淩身後還站著一名年輕女子,正自手提一柄斷劍張望過來。

卻見俞淩略一拱手,回身引介道:“楊兄,這位是玄真教的楚輕鴻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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