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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光剪雨(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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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九個紫衣女子一齊拔刀,清促的刀鳴響成一片。

趙長希輕嘆一聲,右掌在地上一拍,整個人已一躍而起。

刀聲戛然而止,九名女子只覺身軀空飄飄的,雙足幾欲離地,仿佛三魂七魄都從顱頂逸了出去,拔刀至半,手上虛乏,竟又不得不任憑刀刃落回鞘中。

——剛才趙長希以掌代劍,使出“玄真八劍”中的一式“煙嵐雲岫”,將“空游訣”的內勁一分為九,循著地上泥土震入了九名女殺手的經絡,致使她們一瞬脫力,楊仞默然旁觀,瞧出了些許端倪,不禁心下劇凜:“這臟道士的功力著實可怖,稍後若與他沖突起來,當真有些麻煩。”

趙長希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與九名女殺手相對而立,苦笑道:“諸位這又是何必?”說著輕咦一聲,低頭看著手掌。原來方才他隨手拍打衣衫,非但未能將道袍上的汙垢拍掉,反倒將雙掌也抹臟了許多,當即雙掌並攏一搓,在手心裏搓出了一粒小小的泥丸。

九個紫衣女子見狀無不蹙眉,但想到方才趙長希震地傳勁的修為,又不由得暗自凝神戒備。

“諸位姑娘,”趙長希笑道,“只要你們能拔出刀來,貧道便認輸如何?”

為首的那紫衣女子聞言羞惱交加,臉色煞白,緩緩道:“趙長希,你未免太過囂張。”一邊說話,一邊運勁牢牢握住刀柄。

趙長希搖頭道:“並非貧道囂張,實在是……”

話音未落,九名女殺手霍然拔刀在手;眼看趙長希佇立不動,頓時一怔。她們方才心弦緊繃,幾乎凝集了十成內力,準備在拔刀時與趙長希的“空游訣”相抗,卻不料趙長希只是大剌剌地站著,一霎裏將內勁運在了空處,有幾個功力較淺的女子更是險些內傷嘔血。

趙長希點頭道:“嗯,是貧道輸了。”

九名女殺手愕然相顧,為首那女子皺眉道:“趙長希,你說什麽?”

趙長希拱手一揖,苦笑道:“貧道實在怕了諸位,這便認輸求饒了,還請諸位姑娘饒過貧道可好?”

那女子冷笑道:“趙長希,你倒會做白日夢。”

趙長希嘆了口氣,轉頭對井凡石道:“井兄,你也聽見了,貧道已然作揖求饒,但這幾位姑娘仍是不肯放過貧道。”

井凡石聞言一凜,急聲道:“且慢。”隨即看向游不凈,目露求懇之色。

游不凈哼了一聲,道:“罷了。”起身輕抖袍袖,一陣微風四散開來。井凡石頓時面露喜色,長揖道:“多謝游兄。”

為首那紫衣女子只覺衣裙輕漾了一瞬,周身暖融融的,正自不明所以,猝見左右的同伴漸次摔倒在地,驚凜之際手腕揮動,彎刀只遞出半尺,驟覺身上暖意轉為一點冰寒,身軀僵倒,暈厥過去。

游不凈淡淡掃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九名女子,搖頭道:“這些不懂事的小丫頭,卻不知井老弟方才連番苦勸,實是為了護住她們,可不是為了護這臟道士。”

趙長希拊掌讚道:“多虧游兄用出了知味谷的獨門迷香‘洪爐點雪’,否則貧道出手沒輕沒重,若是傷了這些無顏崖姑娘的性命,不免惹得井兄大大不喜。”

井凡石拱手道:“多謝趙兄體諒。”

趙長希拱手還禮,轉頭看向游不凈,面色一變,冷冷道:“姓游的,怎麽我方才幾次請你出手,你都不答應,而井兄不過是瞧了你一眼,你便將壓箱底的迷香都使出來了?你這廝未免太不仗義。”

游不凈瞪眼道:“老游我從前用的鍋竈瓢勺都是井老弟為我打造的,你這臟道士除了整日讓我燒菜給你吃,又有個屁用?”

趙長希聞言訕訕一笑,一時似難以反駁;卻聽井凡石微笑道:“原來游兄還記得此事,二十年前咱們初次相見時,游兄便誆騙在下為你打造了一套鍋勺,至今尚未付給在下銀兩。”

游不凈佯作未聞,看也不看井凡石,趙長希卻哈哈大笑起來。這三人一個貪吃,一個擅烹飪,一個能打造諸般炊具,年輕時便是知交好友,常在一起鬥嘴談笑,後來三人闊別多年,游不凈厭倦了燒菜,井凡石卻是厭倦了江湖,都可謂是性情大變,但現下三人重聚,卻在不知不覺中又鬥起嘴來。

楊仞聽得好笑,忽見趙長希轉身看過來,道:“楊兄弟,你身邊這位姑娘是誰?”

楊仞聞言心下恍悟:“原來他們不認得秋剪水,怪不得先前她走過來時也不蒙面。”隨即轉念又想:“不對,那時兩方相隔頗遠,她又怎知此處之人是誰、是否認得她?難道她的修為也高到這般地步,目力遠勝過我……哼,瞧著卻也不像。”

卻見秋剪水上前一步,斂身行禮,輕聲道:“晚輩姓夏,見過三位前輩。”

楊仞眼瞧她神情端謹,執禮甚恭,不禁暗忖:“她對這三人倒似很是尊敬,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他娘的,她先前與我說話時可沒這麽客氣。”

趙長希笑道:“不知夏姑娘師承何派?”

秋剪水一怔,她平素不善說謊,在武林前輩面前謊稱自己姓夏已是鼓起極大勇氣,又被問及師承,一時有些慌亂失措。

楊仞見狀微笑道:“這位夏姑娘是我乘鋒幫弟子,武功是本幫主親傳的。”

“原來如此,”趙長希頷首道,“楊兄弟,令徒的武功瞧著可比你高呀。”

楊仞心說:“放屁。”嘴上笑呵呵道:“趙前輩,閑話少敘,你老人家在此等候我,不知所為何事?”

趙長希笑道:“既然楊兄弟是個痛快人,貧道也就開門見山了,那‘天風峽’的刀譜正在貧道手上,楊兄弟若想取回,便請拿你那封書信來換吧。”

楊仞道:“什麽書信?”

趙長希哈哈一笑:“楊兄弟既要當個痛快人,這些廢話不妨省了。”

楊仞道:“那好,我若不肯換呢?”

趙長希道:“那貧道只好硬搶,等貧道搶到手,自然仍將刀譜奉還。”

楊仞點頭道:“趙前輩也是個痛快人,可否容我想想?”

趙長希道:“楊兄弟請便,只是莫想太久,否則等這些無顏崖的丫頭醒過來,不免又是一番麻煩。”

楊仞沈吟片刻,正待開口,卻見趙長希瞥了一眼掛在白馬馬背上的行囊,微笑道:“楊兄弟,你是否要說你已將書信另行藏起,即便貧道制住了你,也拿不到書信?”

楊仞被他說中了心事,暗罵一聲,搖頭笑道:“恰恰相反,晚輩一直將那書信隨身攜帶,只是今日剛被晚輩拉屎時拿來擦了屁股。”

趙長希聞言微笑道:“楊兄弟不妨再好好想想。”

楊仞默然片刻,忽而嘆道:“趙前輩,你那徒弟方輕游可與我交情匪淺,是我的好朋友。”

趙長希一怔,搖頭笑道:“我那徒兒既已自言退教,那便是不認我這師父;即便他不退教,卻也與你我之間的事情並不相幹。”

楊仞亦笑道:“趙前輩言之有理。”想了想,又轉口問道:“不知貴教的素微、妙夷二位真人現在何處,怎麽沒和趙前輩同行?”

趙長希嘆道:“唉,李師弟與蘇師妹嫌我邋遢,不願與我同行。”

楊仞心想:“活該你這臟道士。”又想:“這人穿的衣衫臟到這般地步,卻仍泰然自若,那是已經無賴之極了,這可有些難對付。”

正自苦思對策,忽聽馬蹄聲響起,遠處卻有個少年書生縱馬疾馳而來;定睛望去,卻正是先前在林中遇見過的葉涼。

葉涼馳到近處,見是楊仞,趕忙翻身下馬,喜道:“楊兄,在下可算找到你了!”

楊仞心頭微凜,淡淡道:“葉兄,你找我作甚?”

葉涼歉然道:“先前我在林中暈厥過去,醒來時已在師父身旁……”

楊仞頓時一驚,心想:“果然是燕寄羽救走了他,那時燕寄羽竟當真在林子左近……嗯,葉涼方才叫我‘楊兄’,知道我並非齊桐,恐怕也是燕寄羽告訴他的。”

卻聽葉涼繼續道:“後來我才聽聞趙風奇前輩死在了林中,此事很不、很不公道……”說到這裏,神情愈黯。

楊仞聞言一笑:“葉兄,你當時若是好端端的不曾暈厥,便能違抗戚晚詞之命,舍身救下趙老兄麽?”

葉涼靜默片刻,道:“我……我不知道。”

楊仞也不欲和他爭辯,只道:“嗯,葉兄還沒說為何要找我?”

葉涼道:“我醒後聽說師父派出了許多弟子四處找尋楊兄的下落,心想你若是被郭正師叔擒住,或是撞見別的師兄,不免要……不免要吃許多苦頭,我便辭別了師父,出來尋你……”

楊仞恍然笑道:“你怕我吃苦頭,這才想搶先尋到我,對麽?葉兄當真是個厚道之人。”

葉涼語聲誠摯道:“楊兄或有不知,燕山長他性情仁慈,平生最不願殺人,我不知楊兄如何得罪了他老人家,但料想他見到楊兄最多也不過略施責罰,只要楊兄肯隨我回去面見燕山長,我便立誓擔保楊兄絕無性命之憂如何?”

楊仞眼見他神情激動,說到後來嗓音微顫不絕,顯是懇切已極;心中一動,隨即正色斂容,嘆道:“葉兄,我信得過你,也極願隨你去見燕山長;無論燕山長要如何重重責罰我,我都絕無怨言。只是……”

頓了頓,手指趙長希三人,又道:“唉,只是這三位前輩卻不肯讓我隨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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