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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光剪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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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仞顫聲道:“梁炯是我師伯,他、他如今怎麽樣?”

陳徹道:“聽韓大哥說,令師伯幾年前便已過世了。”

楊仞點了點頭,輕聲道:“果真如此。”而後又問道,“那麽你那位韓大哥呢,他現在何處?”

陳徹道:“他也死了。”

楊仞一怔,他與梁炯、韓昂素未謀面,也談不上有什麽同門情誼,只是念及乘鋒幫又少了兩名幫眾,也不禁心頭郁悵,暗想:“原來這位陳兄的朋友也死了。”他先前本有些羨慕陳徹,此刻卻生出同病相憐之感,伸手拍了拍陳徹的肩膀。

陳徹撓了撓頭,瞥見楊仞另一只手裏還捏著沒吃完的烙餅,正想開口要回來,忽見楊仞捧起烙餅又啃食起來,只得轉口問道:“楊兄,你們這一派的刀術,可有什麽名目嗎?”

楊仞道:“乘鋒幫的刀術,自然是名為‘乘鋒刀法’了,共計一十九式。”

陳徹恍然道:“韓大哥臨終前留下一本刀譜,上面雖沒寫著名目,但確然是有十九招刀法。”

楊仞聞言大喜過望,道:“我此番前去中原,正是要打探這本刀譜的下落!陳兄,請將刀譜交給我吧。”

陳徹略一遲疑,道:“這是韓大哥極看重的事物,方才我只瞧過楊兄隨手晃腕,終究有些托大……不知楊兄可否將貴幫的刀法再多演練幾招,若確與韓大哥從前所使刀術是一路,我自當即刻歸還刀譜。”

楊仞練刀向來不避旁人,點頭道:“那還不容易?”當即退開幾步,將乘鋒十九式施展了一遍,此際他心中高興,揮起刀來更是虎虎生風。

陳徹默默看完,張了張嘴,卻是欲言又止。

楊仞笑道:“陳兄,你瞧我這刀法如何?”

陳徹靜了一瞬,道:“挺好。”隨即從行囊裏取出那本刀譜,鄭重交與楊仞。

楊仞接過刀譜,粗粗翻看幾眼,收入了衣襟,瞥見陳徹神情中似松了口氣,不由得心想:“他將刀譜交還給我,從此了卻一樁心事,而我卻不知何時才能將趙老兄的刀譜托付出去。”暗嘆一聲,隨口問道,“陳兄,你朋友將刀譜留給了你,不知你可有參詳修練?”

陳徹道:“我只看過,卻並未照著修習。”

楊仞道:“原來如此。”拍了拍衣襟裏的刀譜,哈哈一笑,沒想到今日竟尋回了幫中至寶,愈想愈覺開心,又道,“陳兄,咱們先回客棧去。”

陳徹答應一聲,隨著楊仞來到巷子口;楊仞方一露頭,但見街上遠遠地有四個人正自走動,立時便縮身退回了暗巷裏,陳徹一楞,瞥了一眼巷外街道,也跟著楊仞回去。

楊仞見陳徹一臉淡然,便道:“陳兄,你方才可有瞧見那四人麽?”

陳徹道:“嗯,那是‘青城弦劍’的掌門岳淩歌,和他的侍女嚴知雨,還有兩人是書生打扮,似乎是停雲書院弟子。”

楊仞聞言奇道:“那兩人是郭正和他師侄劉萬山呀——陳兄,你不認得郭正嗎?”

陳徹道:“不認得。”

楊仞道:“先前你家主人說,你們曾與停雲書院的人短暫同行,得知了郭正急於尋到我……”

陳徹聽到這裏,面露回想神色,沈吟道:“嗯,似乎真是見過的。”

楊仞瞧見他睡眼惺忪,心中微動,笑道:“定是你這一路上吃了睡,睡了吃,故而沒用心留意別的。”

“正是如此。”陳徹坦然點頭。

楊仞打量著陳徹,忍俊不禁:“你這人很有意思。”忽而心中一動,又道,“陳兄,你在途中見過方白,是不是?”

陳徹道:“不錯,楊兄怎會知道?”

楊仞先前曾聽方白提及要去見陳徹,此刻果然猜中,不禁微笑道:“方白說你身負刀宗的刀意,須得謹慎行事,對不對?”

陳徹一驚,道:“楊兄所言極準,方前輩確是這般說的。”

楊仞本想問問為何陳徹年紀甚輕便能繼承刀宗的刀意,但若問出口,卻又顯得與自己料事如神、無所不知的風範不大相符,便只淡淡道:“我是乘鋒幫的幫主,方白是我的幫眾,他的事我自然清楚。”

若是尋常武人聽見楊仞竟將名動江湖的“衡陽劍天子”收為幫眾,定然嘖嘖稱奇,追問不已,但陳徹對於方白究竟入了何幫、離了哪派卻也並不在意,聞言只道:“原來如此。”

楊仞聽他語氣平平,準備好的許多話便說不下去了;兩人在暗巷裏躲避了片刻,楊仞心想:“葉涼既將遇到我和方兄之事說與了寧、陳二人,多半也告訴了郭正;此番郭正與岳淩歌到這鎮上,恐怕正是來尋我的。”

如今他已得了乘鋒刀譜,心知最穩妥之計便是就此遠走,但他的行囊還在客房裏,卻是不得不返回客棧;又等待片刻,與陳徹循原路回到客棧後的巷子裏,赫然看見那四個守在客棧後門的青衣漢子歪倒在地,竟都已斃命。

兩人相顧驚疑,楊仞走近了查探屍身上的傷口,卻見四人都是眉骨開裂,似是被人用細管一類的事物點中了眉心,脫口道:“——是停雲書院的‘鴻翼筆’?”

陳徹神情微變,道:“應當不是。”說著走到門前,隨手一推,但覺木門已從裏面閂住,手掌輕輕發力,隨即撤手;木門上刀痕綻如蛛網,悄然崩坍成一堆木塊。

楊仞瞧在眼裏,暗自一凜:“他這手刀勁當真淩厲得很。”兩人進了客棧,但見客棧後院裏也躺倒著幾名青衣漢子,其中一人面目上流滿鮮血,微微呻吟,卻是一時尚未氣絕。

楊仞上前俯身,將內勁從那人“足厥陰肝經”渡入,又轉入“手少陰心經”,激起他的一絲心火,問道:“是誰殺了你?”

那人語聲微弱道:“是個……是個廚子。”不及再說下去,便歪頭死去。

楊仞一楞,心說:“他娘的,哪來的廚子。”起身快步走入客房,岑東流卻已不在房裏;楊仞將乘鋒刀譜收入行囊,陡然間心中一凜:行囊裏“天風縈回”的刀譜竟已不見蹤影!

他翻找了一遍行囊,卻找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若欲尋回刀譜,請至堂中一敘。”字跡俊秀飄逸,也不知是何人手筆。

楊仞暗罵一聲,心想自己雖然尋回了自己幫中的刀譜,卻接連丟了許念、趙風奇托付給自己的書信與天風峽刀譜,心中沮喪惱火,提刀便推門而去。

剛走出房門,忽而頓步,轉頭對陳徹道:“陳兄,你與方輕游方兄很有些交情,是麽?”

陳徹道:“我很佩服方兄。”

楊仞點頭道:“那若是方兄與郭正、岳淩歌他們打將起來,不知你會幫誰?”

陳徹不假思索道:“我聽主人的,她要我幫誰,我便幫誰。”

楊仞一怔,心說:“他娘的,原來給人家當仆從還有這般省心的好處。”心想此刻也不知郭正是否已至客棧,若是貿然沖進堂中,再想離開恐怕就不那麽容易,眼下自己不若避走潛心練刀,等到本事大成,再做計較;只是自己這一走,也不知要多少時日,到那時天風峽一派命運如何,許念的那封書信還要不要緊,甚至整個武林是否變換了模樣,卻都是難知難料了。——究竟是去是留,一時間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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