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諸人神情震動，紛紛又望向方輕游手中的“雪刃”；先前胡飛塵命胡家弟子去追截趙風奇，自己卻飄然掠到昏迷倒地的岑東流身後，足尖輕輕靠在岑東流的咽頸處，隨時便能發力，此刻從容打量著方輕游，微微頷首致意。

方輕游環顧周遭，瞥了胡飛塵一眼，卻並不在意，隨即與戚晚詞目光相觸，淡淡道：“尊駕想來便是峨嵋‘織星劍’的戚前輩了。”

戚晚詞見他口稱前輩，語氣中卻無甚恭敬之意，亦不躬身施禮，不禁心頭微慍，只冷哼不語。

方輕游微微側頭，目光又落到雷纓鋒身上，兩人相隔頗遠，互望片刻，各自輕嘆。半年前兩人在青石鎮上並肩對敵，也算得上相知相惜，當時雷纓鋒離開客棧去尋溫歧，夜雨長街上曾托付方輕游照看客棧中的情形，後來方輕游果然不負所托，以“天地朝夕”的刀意將強敵薛秋聲一舉斬殺；卻不料今日重逢，兩人立場相悖，道路相殊，已是不得不敵對的局面。

花流騖眼看方輕游似有些出神，便悄然走近胡飛塵，也站在了岑東流身後，心想眼下不知方輕游武功虛實，但既已將岑東流制在手裏，料想方輕游也不敢妄為。

卻聽雷纓鋒拱手道：“方兄別來可好？”

方輕游微笑道：“先前身不由己，好生睡了一場長覺，今日醒來也該舒活舒活筋骨了。”

說完便徑自走向岑東流，手中“雪刃”晃動在日光下，宛如一面狹薄的明鏡。

胡飛塵一凜，腳尖輕擡，悠然道：“方兄若再不停步，只怕在下力道拿捏不準，竟將岑兄踩死了。”

方輕游點了點頭，當即佇足。楊仞見狀忽而訝聲道：“胡兄，原來你已拜入了廬州花家，卻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事？”

胡飛塵隨口道：“齊堂主此言何意？”目光卻緊盯著方輕游。

楊仞道：“以暈迷中的岑兄作為要挾，本來是廬州花家的獨門絕技，你若沒拜花老兄為師，怎能也學會了？”

胡飛塵面色微紅，卻不接話，眼看方輕游立在數尺之外，隨手晃動刀刃，雖未再前行，終究不甚放心，便道：“方兄，請你再退遠些——”

話音未落，忽覺胸口微微一痛，電光石火之間，心頭惶惑不解，但仍毫不猶豫地施展出“天衣雲裾”步法中最為妙絕的一步“靈狐返鏡”，腳下似迎實避，急急讓到一旁；便只這片霎間，方輕游身影倏忽而近，已俯身將岑東流抱起，隨即倒掠丈外。

諸人神情均凜，眼瞧胡飛塵胸口滲出一痕細血，若非退得及時，只怕已遭斬殺，一時間無人看出方輕游究竟如何傷了胡飛塵，不由得相顧驚疑。

楊仞回想方輕游剛才的舉動，心底突然有了個猜測，只是太過匪夷所思，實不敢相信。

趙風奇先前氣力耗盡，在聽聞天風峽刀客的死訊後，全憑一腔熱血悲憤撐起身軀追殺花流騖，此時眼見方輕游蘇醒過來，且刀意如此神妙，頃刻間便救回了岑東流，心緒漸松，再也支撐不住，身軀一晃，向後便倒。

楊仞一驚，趕忙將趙風奇扶住，趁機渡入內勁。花流騖冷笑道：“好你個姓齊的，先前戚前輩暈迷時你便出刀相助趙風奇，眼下更是明目張膽地攙扶他，我看你是絲毫不將戚前輩、燕山長放在眼裏了。”

楊仞搖頭道：“花老兄此言差矣，方才戚前輩在與趙前輩的決鬥中落敗，兩方由雷兄做主，約好了各自離去，那是已化幹戈為玉帛，我之所以攙扶趙前輩，也是為了顧全戚前輩的信義。”他心知戚晚詞恐怕早已對自己疑心，此際隨口胡說一通，也不求她相信，只為了拖延些微時辰，能多給趙風奇傳一點兒內勁過去。

戚晚詞看也不看楊仞，只冷冷瞥了雷纓鋒一眼。

雷纓鋒拱手道：“先前情勢危急，冒昧替戚前輩做主，還請戚前輩莫怪。”

花流騖心裏盼著戚晚詞怪罪責罰雷纓鋒，片刻過去，卻見戚晚詞靜默不語，不由得暗忖：“姓雷的剛剛救回她的性命，料想現下她也不便多言，但她心眼狹小，此後遲早要與雷纓鋒算賬。”

正自轉念，忽而留意到楊仞的右手緊握趙風奇左手脈門，脫口叫道：“你小子竟在為趙風奇傳功？”生怕趙風奇精氣恢覆過來，立時撲掠過去，出掌擊向楊仞右臂。

方輕游身形閃動，擋在楊仞身前，握刀的手腕一霎晃動，卻不斬出；與此同時，花流騖的右掌倏然齊腕斷落，血濺如泉；一瞬裏他愕然呆住，直到斷掌墜地才迸出一聲淒長的慘呼。

楊仞在近處看得分明，心下頓時恍悟：方才方輕游雖未出刀，但晃腕之際卻恰恰將一抹日光從刀身折映到了花流騖的右腕上，剎那便將花流騖的手掌斬落！

又回想方輕游擊傷胡飛塵時，也是晃腕折發出刀光，自己的猜測多半不錯；一時間震駭難言，眼瞧花流騖腕上斷口極為平整，恍若被一柄無形的快刀割過，不禁心想：“趙老兄的‘天風縈回’以刀風傷人，雖說也駭人聽聞，但細想來也不過是比尋常刀客迫發出的刀風更鋒銳、更繁碎些，變化雖然神異，終究也算是世間可以想見的武學，但世上可從沒聽說有人竟能以‘刀光’殺傷敵人的……倘若方輕游當真修成了這般刀術，豈非已是天下無敵了麽？”

戚晚詞眼見花流騖失魂落魄地站著，任憑斷腕處鮮血淋漓灑落，當即蹙眉掠近，扯住他背後衣衫，一瞬又倒掠回來，出指封住他臂上穴道，止住血流。

花流騖醒過神來，怔怔望著不遠處泥土上的那只斷手，猶覺難以置信。雖說廬州花家弟子全身上下皆能發針，但他主要的功夫還是修練在掌上，眼下修為廢去一半，心裏滿是痛惜與怨毒，卻也並不怎麽感激戚晚詞為自己止血，轉頭看向她，口中不自禁喃喃道：“戚前輩，你早前為何、為何不救我……”

戚晚詞漠然道：“我只答應燕山長保你不死，至於你是斷手還是斷腿，卻與我何幹？”

花流騖一楞，未及開口，腕上又是一陣劇痛襲來，頃刻暈厥過去。

葉涼先前本欲出劍相救，奈何方輕游的招數委實難以揣度，卻晚了一步，此刻註目方輕游，欲言又止。

楊仞瞥見葉涼神色古怪，似有什麽事難以決斷，不禁心下微奇；卻聽戚晚詞淡淡道：“方輕游，你修的什麽刀術，竟能以刀光傷人？”

方輕游道：“這是在下自悟的刀術，這一路行來昏昏沈沈，半夢半醒之間，眼前時常浮動著許多光影，心中百感交集，故而創此‘浮光’一式。”

戚晚詞微微頷首：“燕山長所言不虛，你果真已修成了‘意勁’。”

諸人耳聽著兩人對話，均覺不可思議：武林中人尋常所言刀光，不過是刀刃揮動時被日月燈燭映照出的亮光，除了晃人眼目，惑亂對手心神之外，卻也無甚大用，如何能化為實質傷人？有不少人都想，多半只是這方輕游出手太快，或是另有什麽奇異手法，定非戚晚詞所言的這般玄虛。

卻見方輕游拱手道：“既然雷兄有言在先，雙方約好了各退一步，便請戚前輩率人離去吧。”

戚晚詞冷笑道：“方輕游，憑你也想定奪我的去留？”

方輕游莞爾道：“戚前輩若不願離去，在下領教諸位的高招便是。”

戚晚詞一時卻不接口，環顧左近，花流騖已然暈厥，那齊桐更是信不過，胡飛塵受傷不輕，也絕非方輕游的對手；雷纓鋒修為極高，但看似和方輕游頗有交情，自不願出頭，而自己重傷在身，雖經雷纓鋒救治，方才卻連為花流騖封穴止血都覺氣力匱乏、頭暈目眩，此際實難再行激鬥。

正自沈吟斟酌，忽聽葉涼道：“戚前輩，晚輩想與這位方兄一戰……”語聲輕微，似頗難為情。

戚晚詞一怔，轉頭看向葉涼道：“當真？”

葉涼聞言略一靜默，楊仞瞧出他眉頭微皺，多半是有些不情不願，正想出言勸說幾句，葉涼卻已老老實實道：“……燕山長曾吩咐晚輩，若在途中遇見方兄，須當請他出手賜教，晚輩不敢有違。”

戚晚詞頷首道：“既是燕山長的吩咐，我自無異言。”

“多謝戚前輩。”葉涼躬身一揖，又轉身對著方輕游拱手道，“初次相見，還請方兄多多指點。”

方輕游一怔，數月之前他曾與葉涼在舂雪鎮外相遇，後來又一同登上舂山峰頂，卻不明白眼下葉涼為何說是“初次相見”，便只淡淡道：“所謂‘名師出高徒’，料想葉兄弟的修為必定不凡，就請先行賜招吧。”

葉涼以為方輕游口中的“名師”是指燕寄羽，聞言也不多想，只謹聲道：“失禮了。”言畢解下背後行囊，卻將手中短劍收了進去。

楊仞見狀詫異道：“葉兄，你不用劍麽？”

葉涼照實答道：“燕山長說我手上若持兵刃，周身便不自在，反而拘束了心中劍意；故而讓我在真正臨敵決鬥時將短劍收起。”

方輕游聞言憶起在舂山雲閣之外，葉涼空手揮雪刺殺譚寒音的那一擊，不禁輕輕點頭，正色道：“葉兄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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