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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萬仞天風(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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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仞與雷纓鋒對望一眼,均沒想到趙風奇出手這般果決淩厲,轉瞬便將花、胡兩人擊潰;眼看花流騖遍體刀痕、傷勢頗重,咬牙以左手撐起半個身子,右手連點,封住傷口的血流,隨即似想站起,掙紮片刻,卻又跌坐地上。

趙風奇冷眼端詳花流騖,搖頭道:“你行事卑鄙,不配站著死。”言畢揮刀斬落——這一刀卻仍是斬在了銅鏡上,胡飛塵竟又在剎那間掠回,擋在了花流騖身前。

楊仞愈發迷惑,實想不通胡飛塵為何幾次三番地舍身相護花流騖,只聽趙風奇淡淡道:“胡家弟子何時做了花家的護衛?”

胡飛塵迸力以鏡面抵住刀鋒,渾身輕震不絕,嘆道:“……趙前輩,何必做絕?”

趙風奇哈哈一笑:“是我要做絕,還是你們要絕我天風峽?”

說話中手腕微振,胡飛塵猛然吐出一口鮮血,竭力穩住身形,口中斷續道:“既是如此,便請趙前輩先殺我吧。”

趙風奇冷笑道:“老子偏不先殺你,且看你還能再擋幾刀。”說完腳下晃動,倏忽繞過胡飛塵,長刀一擡,斬向花流騖脖頸。

胡飛塵咳嗽一聲,身影忽隱乍現,已正正攔在趙風奇之前,心中不敢輕忽,雙手握持銅鏡,凝起全身內勁揮格出去。

刀刃斬中銅鏡,在鏡面上無聲無息地刻出一道長痕;兩人靜靜對視,霎眼之間,一陣錚錚急響似從空無中生出,胡飛塵臉色驟白——

一道又一道銳風不斷劈落在銅鏡上,鏡面裂紋綻如蛛網。

趙風奇隨手振腕,銳風回聚刀上,銅鏡陡然一沈,隨即崩碎成塊,刀勁的餘勢在胡飛塵胸前割開一線血口,推著他踉蹌退步,跌在花流騖身旁;趙風奇漠然踏前,擡腕再斬。

胡飛塵耳聽著無形的刃風旋繞長刀聚散不定、數之不清,混融在颯颯林風之中,宛如天降渾成,無從破解,卻仍然翻身躍起,手中絲帶拖地急掃,將滿地碎鏡卷向趙風奇。

趙風奇手腕一停,半空裏的碎鏡與銳風互撞,倏也齊齊懸停了一瞬,亂紛紛墜地;眼看趙風奇手腕微動,便要繼續落刀,忽聽花流騖道:“且慢,花某認命了。”

花流騖似是一時難以站起,勉力坐得端正,與胡飛塵對視一眼,面露愧色,嘆道:“胡兄,我先前實不該……”

胡飛塵苦笑道:“事已至此,花兄也不必多說了。”

花流騖點了點頭,面容肅重道:“多謝胡兄,便讓趙前輩殺我吧。”說完將那銀鐲從右腕上輕輕褪下,又道,“待我死後,有勞胡兄將這‘針枝鐲劍’帶去廬州,交給我弟弟花流騏。”

楊仞心中一動,想起方才花流騖跌在趙風奇刀下,命在頃刻兀自不忘點穴止血,可絕不像個會認命等死之人,眼見他伸臂將銀鐲慢慢遞出,倏忽疾掠而近,笑呵呵道:“胡兄另有要事,便讓我替他去一趟廬州吧。”

不待花、胡二人接口,已將銀鐲奪在手裏。

花流騖臉色僵硬,片刻後頷首道:“如此也好,多謝閣下了。”

楊仞一怔,怕花流騖突然躍起搶奪,攥著銀鐲倒掠丈外,微笑道:“閣下請快死吧,不必謝我。”

花流騖不再看楊仞,目視趙風奇道:“趙前輩,實不相瞞,貴派弟子俞淩……”

趙風奇聽見“俞淩”二字,神情微凜,正待細聽,花流騖眉宇間青郁郁一閃,一枚細小物事從他眼中飛射而出,頃刻沒入趙風奇心口處的衣衫。

趙風奇身軀一震,凝立不動。

楊仞心弦驟緊,急急掠到趙風奇身邊;雷纓鋒亦是面色震動,大步走近。但見花流騖目光冰冷,註視著趙風奇緩緩站起。

楊仞顫聲叫道:“趙老兄!”

“他娘的。”趙風奇盯著花流騖,皺眉道,“老子若非先前硬沖郭正的點穴,內傷不輕,豈會躲不開你這一針。”

“但你終究還是沒躲開。”花流騖臉上綻開一絲純真的笑意,宛如孩童剛剛撚死一只蟲蟻,“趙風奇,沒想到你竟已練成‘天風縈回’,但你無形的天風再厲害,也還是勝不過我花家有形的銀針。”

趙風奇輕嘆道:“聽說花家弟子全身上下都能射出暗器,傳聞中更有‘眉青目繡’之法,能以眨眼發針,今日得見,竟非虛言。”說話中伸手入懷,拈出一枚極短的細針;原來方才他雖沒能避開這一針,但有“天風縈回”絕學護體,剎那間已將細針震停在衣衫內。

楊仞又驚又喜,笑道:“趙老兄,真有你的!”仔細端詳他手中的銀針,卻比之前所見銀針短細了許多,針尖泛著一絲藍芒,似淬有劇毒,不由得暗凜:“也不知這毒針如何能從眼中發射,難道是藏在眼瞼底下?那可難得很了。”

花流騖臉色慘白,渾身不停顫抖,也不知是怒是怕。他先前本想用銀鐲吸引趙風奇目光,再趁機眨眼發針,不料銀鐲忽被楊仞奪去,便又講起俞淩之事,然而卻更沒料到花家秘傳的保命神技竟被趙風奇輕易破解。

趙風奇隨手彈指,將那細針彈碎在風裏,嘴角露出一絲嘲弄:“嘿嘿,憑你也想殺老子?”

胡飛塵嘆道:“花兄,看來天意如此,此番是咱們輸了。”言畢將手中絲帶拋下。

花流騖怔怔搖頭,瞥見趙風奇臉帶蔑笑,手握長刀,似隨時要撲斬過來,不由得連退數步,忽而扭頭看向雷纓鋒,語無倫次道:“雷、雷兄……雷兄救我!”

眼看雷纓鋒默然不動,臉上驚惶漸漸轉為獰笑,厲聲道:“雷纓鋒,你敢不救我!哈哈哈,你竟敢不救我?你可知此間為何沒我一個花家的手下?”

楊仞一怔,只聽花流騖繼續道:“那是因為我將手下都派去劫你們雷家了,雷纓鋒,你老子雷澈在舂雪鎮上被人割掉了頭顱,是也不是?你丟不丟人?”

“你們雷家弟子護送著雷澈的屍首返回中原,卻沒想到會被花某盯上吧?在你來這林子之前,我已接到回報,不但你雷家弟子盡數被我手下擒住,你老子的那顆頭也落在我手裏,我已傳下命去,今日我若死在這林中,我那百十個手下便會輪番對著雷澈的頭顱撒尿!嘿嘿,哈哈哈,我再問你,你敢、不、救、我?”

花流騖一口氣說完這番話,氣喘籲籲地盯著雷纓鋒,笑容時而暢快、時而癲狂;見雷纓鋒仍默不作聲,便又低笑道:“雷纓鋒,你若不想讓你老子的頭顱淪為尿壺,便快過來護住我,將趙風奇這賊子殺了!”

楊仞心中一凜:“姓花的以雷兄亡父的屍首作為要挾,當真歹毒得緊,這下倒有些麻煩。”當即看向趙風奇道,“趙老兄,這位雷纓鋒雷兄是個俠義心腸,他趕到林中,是來相救天風峽刀客的。”

趙風奇點頭不語。楊仞轉頭打量雷纓鋒,但見他面沈如水,握拳靜立,不禁暗自憂慮,一邊苦思對策,一邊又問趙風奇道:“先前趙老兄明明趕在我的前頭,為何卻比我還晚來林子?”

趙風奇隨口道:“我半路上遇見戚晚詞,與她打將起來,耽擱了時辰。”

楊仞一驚:“不知誰勝誰負?”

花流騖與胡飛塵聞言相顧,神情也頗驚疑。卻聽趙風奇道:“本來正打得難解難分,恰逢燕寄羽的徒弟葉涼奉命來找戚晚詞傳信,我牽掛林子裏的事,便趁隙脫身趕來了。”

趙風奇說完便瞟向雷纓鋒,淡淡道:“雷兄弟,你雖是一片好意,卻仍不免要奉燕寄羽之命行事,終究與我天風峽勢不兩立,即便你不殺我,我也要殺你。既然如此,你也不用為難,若想救這姓花的,只管出手便是。”

雷纓鋒聞言點頭,默默邁步走向趙風奇。

花流騖見狀拊掌道:“不錯不錯,這便對了。”凝神提防著趙風奇,又笑道,“雷兄,我料定這廝絕非你的對手。”

雷纓鋒走到趙風奇與花流騖之間,忽然轉身出拳,將花流騖遠遠打飛出去。

花流騖笑聲戛然而止,半空裏咳出兩口鮮血,滾落在地。

楊仞哈哈一笑,心中頓松。花流騖喘息片刻,站起身來,嘴角不住滴血,狠聲叫道:“雷纓鋒,你瘋了麽!你這瘋子!”

雷纓鋒眼見花流騖仍能起身,不禁微微皺眉,卻聽一旁的趙風奇道:“方才我兩刀斬中此人,沒能將他斬死,便覺出異樣;他避過了咽喉上的刀風,沒避過丹田上的,可丹田處只有衣衫破裂,並未流血,多半是穿了什麽護體的鎧甲。”

話音方落,花流騖的衣衫被“巖雷”拳勁震蕩,倏然散碎入風,果然在胸腹間露出淡黃色的軟甲,瞧來頗近膚色,也不知是以什麽材質織成。

楊仞恍然暗忖:“這軟甲的顏色在布料掩映之下倒是極難分辨……嗯,姓花的實在狡詐,他身上刀痕雖多,其實遠沒他自己顯露的那般傷重。”

雷纓鋒點了點頭,道:“那我就再打他一拳。”言畢走向花流騖。

花流騖擰腰想要閃避,經絡中的拳勁卻還未散盡,腳下顫動,竟險些摔倒;雷纓鋒來到他身前,面容沈靜,手臂輕震,便要出拳,忽聽林中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夠了。”

眾人霍然轉頭,但見一名雪白衣裙的女子行近了空地,步履輕盈,腰懸一對金鞘的短劍;身邊卻還跟著一名書生打扮的少年。

一時間雷、胡、花三人紛紛拱手道:“見過戚前輩。”

楊仞一凜,心想:“原來她便是峨嵋‘織星劍’的掌門戚晚詞。”只見她容顏極清艷,貌若二十來歲,眼神中卻似飽經風霜,讓人辨不清年紀。又打量她身旁的少年,見他十七八歲模樣,臉色蒼白,神情老實,乍遇到諸人似還有些害羞。

——那少年環顧諸人,躬身長揖,謹聲道:“停雲弟子葉涼,拜見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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