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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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梨走後, 許願作為她不多的朋友,出人出力,送她最後一程。

因為擔憂她, 林季延特地挪掉所有工作,請了一星期的假, 陪伴在側,幫著處理葬禮事宜。

黎梨的自殺還有她臨終前在社交媒體上寫的絕筆信,最終在網絡上發酵,她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陌生人知道, 很多人開始關註那些帶著夢想入行最後卻只能被人剝削勞動的無名畫手, 許多素未謀面的人為他們發聲, 更多人去那個知名畫手的留言區罵她吃人血饅頭,那個之前囂張的女人龜縮著不敢再狡辯什麽, 只是在第一時間關了評論區, 在網絡上暫時蒸發。

壞人還是繼續活著,換一個身份,又可以重新開始。

黎梨卻永遠不可能再開始了。

許願在殯儀館終於見到了黎梨的母親。

那是個骨瘦如柴面目有些刻薄的女人,生育了四個孩子後她的身體顯然不太行了,又因為黎梨的死,枯瘦的厲害, 站在兩個懵懂的雙胞胎兒子身邊, 低著頭,眼神畏縮, 不敢正視來送葬的男男女女那些鄙夷埋怨的目光。

對於這個早年喪父中年喪女的苦命女人,許願一個指責的字眼也沒有說出口。

黎梨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懲罰過她媽媽了, 她想到這一點, 就心酸的想掉眼淚。

她在林季延的懷裏閉眼靠了一會兒, 最近整夜整夜無法入睡,每天都只有可憐的幾小時的睡眠,她腦袋昏沈,眼睛很疼。

林季延親密攬著她,揉著她的黑發,這一刻不是她男友,更像扮演父親或哥哥的角色,讓她嘗一點親情的滋味。

她和黎梨,能走到一起處成好友,本質上都是親情疏淡的受害者,能玩在一起,也是可憐女孩抱團取暖。

許願緩了緩後,離開他的懷抱,邁著虛浮腳步走向黎梨的妹妹——黎蘋。

“許姐姐——”

黎蘋眼角盈淚,知道眼前蒼白憔悴卻還是很漂亮的小姐姐是自己姐姐生前唯一的好朋友,對她產生一種天然的親近感,難過地撲進了許願的懷裏啜泣。

什麽叫哭到眼淚幹涸,許願以前不懂,現在懂了,她已疲憊到哭不出來。

她只是大姐姐一樣伸手抱住荏弱小女孩,拍她顫動細瘦的肩膀,幹裂的唇翕動:“你放心,你姐姐走了,以後我就是你姐姐,回去以後好好讀書,姐姐會供你到大學畢業。”

林季延就站在她身後,他濃眉微挑,因這個決定,她之前並未向他透露半個字。

黎梨的葬禮過後,許願去香港出差三天,結果工作提前一天結束,她給了自己一天的假期,在赤柱的海灘邊無聊坐了一天,回來後和林季延提了分手。

她種種的反常他都看在心裏,也早有準備,當然不會接受她單方面的分手:“你朋友突然出事,你有應激反應我能理解,這樣,你給我幾天時間,我把工作安排好,這個月月底我們去法國度個假,普羅旺斯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我們體面點分開,不可以嗎?”

“不可以。”林季延一口拒絕,不給她轉圜餘地,“我們很好,我也為這段感情付出許多,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單方面分手。”

“付出很多——”許願沈浸在麻木裏片刻,最後譏諷牽動唇角,“好,我明白了。”

十天的法國南部之行最終敲定,林季延自己就是律所老板,度假他自己說了算,許願卻不一樣,這麽長假期他以為她領導不會批,許願卻說順利批下來了,他一開始半信半疑,最後還是信了。

許願沒有告訴他,她向單位提了辭呈,打算回A市發展。

朋友的離世對她創傷不小,人死如燈滅,她好像才恍然明白,人是那麽輕易就能死掉,前不久還在一起吃面開玩笑的人,幾天後就在人世間湮滅成一捧塵土,而她還有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爸爸,他在睡夢裏召喚她回家。

離鄉已太久,她不能再任性下去了。

他們在普羅旺斯最美的季節來到這裏,歐式鄉村小屋的前後都被大片紫色薰衣草田包圍,眼前的景色美如油畫,每一幀都是美不勝收,他們手牽手踏足寂寞空曠的峽谷,也一起眺望遠方山上蒼涼宏偉的古堡,許願穿著花裙帶著草帽,蹲在一片薰衣草田中,任林季延按下快門,為她定格甜美瞬間。

白日在一起看過最浪漫的風景,夜裏在旅館覆古的大床上做繾綣激烈的情人愛做的事,大床如同海上漂浮的小舟,在狂放暴雨中飄搖,隨著浪潮起起伏伏,這折磨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一浪更比一浪高,許願如窗外花園裏含苞的玫瑰,喉嚨幾要喊破,最終在園丁辛勤的澆灌中美艷綻放。

炫麗白光閃過眼前,這種皮膚叫囂身體上癮的極致感覺,只有林季延有能力給她。

海潮過後,驟雨初歇,緊隨而來的是情人的耳鬢廝磨。

“剛才為什麽不喊?”

“喊了你就會停?”

“不會。”他精赤上身,覆上一個灼熱熾烈的吻,“我用這個kiss補償。”

許願媚眼如絲,顯然沈溺其中:“怎麽都是我虧——”

男人笑得饜足,精壯脊背線條感流暢,他伏在纖弱女孩身上,在她滑膩頸間流連呢喃:“可惜你沒機會後悔——”

許願任由男人再度攻城略地,只是盯著天花板圖案的漂亮眼睛,逐漸空洞木然,最後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嘲諷的弧度。

他們在法國逗留的最後一天,住在巴黎,隔日便要搭飛機回國。

入秋的下午,暖熹陽光照得人全身發懶,本來有日程安排,還剩盧浮宮沒有去逛,許願卻意興闌珊不配合,坐在林季延腿上軟儂撒嬌:“我累,哪也不想去了,就想在旅館窩著。”

林季延鐘愛她嬌軟模樣,寵溺笑著:“好啊,不想去就不去,在房間裏睡覺。”

不出去走走也好,剛好可以做點別的事,回國以後兩人又要異地戀,往往要等一星期才能相聚,偶爾臨時有應酬,半個月才能見上一面。

對於歡愛上熱意高漲的他來說,一個月寥寥幾次,實在是不夠。

許願搖頭:“不,我們玩個游戲。”

她的背後是一片淡金色的陽光,照得她皮膚瓷白如玉,微微上挑的眼角仿佛盈著一汪春水,這樣剔透清瑩的她,林季延心軟成一灘水,完全拒絕不了,只想做她身後的大片陽光,撫過她的寸寸柔軟。

“玩個捉迷藏游戲吧。”她似乎預謀在先,手裏多了一條深色領帶,定晴一看,是他抽屜裏眾多領帶中的一條,許願笑得爛漫天真,“現在我要蒙上你的眼睛,數到三十,你來找我,找到了要接受我的懲罰。”

“找到了沒有獎勵,反而要接受懲罰?”

“對,因為是我定的游戲規則。”

“拐了那麽多彎,是要給我懲罰?”

“懲罰不是比獎勵更有意思?”

這游戲來得突然,可她興致盎然,林季延並不覺得哪裏不對,只是在她用領帶遮住雙眼後,警惕地抓住她纖細手腕:“該不會偷偷溜去機場吧?”

精靈一般的女孩在他耳畔吐氣如蘭:“游戲開始,無可奉告。”

“記得一定要找到我啊。”

被暫時剝奪了光明的男人大馬金刀坐在原位,女孩踮著腳尖輕盈從他膝上滑下,他樂於配合這種情侶之間的浪漫小游戲,只是心有不甘地伸出手掌,粗糲食指微微彎起,擦過她即將溜走的手掌心,掌心泛起一陣輕癢漣漪,似調.情也似述說綿綿情意。

腳步聲遠去,隨即是很輕的關門聲,耳邊寂靜,林季延信守承諾,彎唇數數。

“……28,29,30。”

將領帶一把掀開,銳利眼眸掃視空蕩蕩的房間,他站了起來。

旅店一共有六層,歷史感濃厚,法式風情滲透在一磚一瓦裏,過去不乏名流下榻這裏,因此也是許多外國游客來巴黎住宿的首選。

林季延並不是無頭蒼蠅盲目尋找,箭步去了一樓前臺,用流利英文問門口小弟是否有個亞洲女孩出去,二十出頭,鵝蛋臉、黑長直,穿一條法式覆古碎花連衣裙。

小弟答沒見到,他擡著下巴目光向上方飄去,如墨眼眸頓時幽沈。

幾分鐘後,他在頂樓花園找到了許願。

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喜悅並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一絲一毫都沒有,他面沈如水,眼睛緊緊攫住正迎風站在天臺最角落的女孩子。

她腳邊有一個半米高的石頭雕塑,只要她擡一擡腳,就能輕松站到雕塑上面,進而攀爬到天臺的最高處。

許願感知到他目光,緩緩扭過臉,俏臉沈靜,眉宇間有抹不去的愁緒,再不覆剛才妖精似的妖媚狡黠。

這給了林季延一種直覺,仿佛這些天的溫柔小意甚至開懷大笑都是刻意偽裝,這一刻死氣沈沈的她,才是她心情最真實的寫照。

“你找到我了。”她輕勾著唇,“來得很快。”

“猜到你會跑到這裏看風景。”

林季延裝作無事發生,邁步要靠近她,卻被她一聲喝止:“站在那裏,別過來!”

他旋即頓住腳步,只是望著她瞬間緊張的臉,疑惑不解:“願願你怎麽了?我只是想過來和你一起看巴黎的風景。”

“可是我不想跟你一起看風景了。”

許願慢慢擡起腳,在他目視中,站在了那雕塑之上,只要用力後仰,她就可以越過天臺圍欄,直線向下,而此刻她神情凜然,是他從未見過的毅然決然,“你找到我,是要接受懲罰的。”

“那個懲罰就是,我們分手。”

有好幾秒鐘,林季延臉上一片陰翳,抿唇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到了被愚弄,這些日子的蜜裏調油都是她演出來的,她在麻痹他,為他編織了一個夢境,現在她要親手將夢境撕碎。

“否則——”許願往後瞥了一眼,淡然道,“我就跳下去。”

林季延抑制住滔天怒意,面上卻淺笑:“願願,有什麽誤會我們下來講,不要開這種玩笑,等我們回國我們就去看你爸爸好不好?跟他說說你的法國行。”

許願微諷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愧是玩攻心計的高手,知道這世界上她最在乎的人是她爸,她是舍不得拋下他做傻事的。

對面陰著臉的男人還在試圖補救:“如果我哪裏做得不對,我向你道歉,你要我怎麽補償都可以,願願,下來吧,我知道你這段時間不容易,我們都當沒發生過,好不好?”

許願蒼涼一笑:“林季延,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敷衍我愚弄我,逃避我們之間真正的問題。”

“為什麽剝奪我分手的權利?是因為你做了壞事心虛吧?我們父母離婚,你才是幕後黑手對不對?這才是你心虛的真正原因對不對?”她激動地連聲質問,淚水滾落臉頰,“昨天我接到電話,我媽又流產了,她本來可以在婚姻裏安度下半生,現在因為你的一己私心,她又要承受這種無休無止的折磨,而她的女兒,我,卻自私的和你在巴黎度假——”

“林季延,我已經為此痛苦半年了。”她說,“我一直給你解釋的機會,我想體面分手,可是你一直不說,直到黎厘的死——”

她淒然凝望往昔這張令她迷戀的俊臉,一股冷意侵襲心頭:“我才明白過來你的冷血,除了我以外,所有人的死活你都是不在乎的!”

聲聲泣血控訴回蕩在空氣裏,似乎是老天有所感應,烏雲蔽日,太陽被遮擋在雲層以外,天陰得那麽徹底,可能會有一場雷陣雨。

林季延面目冷靜:“我不是不在乎,而是清醒,你怨我攔住你,可你我都很清楚,換成任何人,都會阻止你做傻事。”

“至於我們父母的婚姻,我只能透露一點,那就是他們遲早要離,我只是加速了這一過程罷了。”

“願願。”他喚她小名,“婚姻不是女性的避難所,這句話,還是你對我說的,既然你自己都不承認,為什麽一廂情願的認為你媽就能在婚姻裏被庇護一生呢?”

許願眼裏迸出怒火:“林季延,你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

“對,我沒有,我已經盡我所能,給了所有人想要的體面,不客氣的說,你媽姜思韻現在做著富貴的武太太,也是我心慈手軟的結果。”他神情肅然,毫不妥協,“願願,不必拿死威脅我,我要你活著,等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沒有人比我更在意你的幸福,連你媽也不能。”

他眼中冷光迫人,“我現在告訴你我的決定。”

“分手,我不同意,分開,可以。”風吹過他堅毅英俊的臉,他的黑眸裏始終有她的身影,“這場游戲既然開始,那就繼續下去,三年,我給你三年時間。”

“這三年裏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幹涉你,你怨我幹涉你的人生,那我放手給你自由,你去找找看,這世上有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許願楞在原地,完全愕然,大喊道:“那三年以後呢?”

林季延已經霍然轉身,聽到風傳來她的疑惑,英挺的背一滯,冷峻的臉和她對上,萬千情意就在這深深的一眼當中。

“游戲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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