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電梯打開, 高茗冷若冰霜站在門外,隨後,一腳跨進來。

兩位昔日密友並肩站在一起, 只是隔著距離,都面朝著電梯門, 看著電梯上跳動的紅色數字,心照不宣地將持續多年的疏遠進行下去。

“有空嗎?一起去喝杯咖啡?”高茗率先打破沈寂,“我請客。”

“AA吧。”許願沒拒絕,“大家賺錢都不容易。”

這次欠她一杯咖啡, 下次就要回請, 可她不想有下次。

關系微妙的兩個女孩一路再無話, 高茗熟門熟路選了晟達附近的一家冷門咖啡屋,她經常三不五時在這裏和客戶約著聊一會兒案子, 有時候工作壓力大, 會約同事來這裏小坐片刻。

但一直沒有能力約到最想一起喝咖啡的人。

他喝酒喝綠茶,唯獨沒有喝咖啡的習慣。

咖啡飄香,兩人面對面坐著,也在不動聲色打量對面的人,想歲月究竟有什麽神力,將那張熟悉的臉, 雕刻成如今陌生的樣子。

許願同樣沒有咖啡的習慣, 身體素質不算好,偶爾喝了會心悸, 她其實小毛病一堆,低血糖、飲食紊亂容易發疹子、還有喝十回咖啡五回要心悸的毛病, 她口風緊, 少有人知。

諷刺的是, 他全知道。

甚至她吃辣就發疹子的規律,還是他先察覺,後來家裏的廚子就不敢再放辣椒,她被迫的挑食才終於暫告結束。

“高茗,我還有工作,有話現在就說吧。”她心情欠佳,也排斥被這樣明目張膽打量。

高茗輕蔑一笑,嗆人的直白:“許願,我可真佩服你。當著同事面叫他哥的時候,你心裏不會不自在嗎?他們知道你這個妹妹做過他的地下情人嗎?”

“還有,來我們所裏這麽勤,怎麽?舊情覆燃了?”

許願反感她的語氣,好像她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她也是有刺的,適當時候,也會向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紮回去。

“我有滿足你好奇心的義務嗎?”她眉心不亂,反嗆回去。

高茗臉色很壞,肉眼可見的在生氣,她總覺得許願虛偽又無恥,如今這無恥的一筆,又在她記仇的小本子上更濃重了幾分。

“許願,我不明白,到現在你為什麽還是不能坦蕩蕩地承認你對他有企圖心?如果你可以坦蕩一點,我或許也不會那麽膈應你,可是你一直沒有,我不得不說,許願,你這個人過分虛偽了。”

兩人從高中要好到大學,是那種無話不說的好朋友關系,許願被校園霸淩,高茗也始終站在她身側,為她和那些校園霸淩者勇敢對峙,給過許願很多感動。

兩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子走過芳華美好的歲月,最後卻止步於大學畢業這一年。

誰能想到,一段多年友誼的破裂,僅僅是因為男人。

高茗至今還記得那年夏天,當她開門出去,那副交頸纏綿的畫面沖擊視覺,她仿佛兜頭被涼水潑臉,冷到刺骨,像是血液全部凝固,心臟也凍成了冰塊。

那是離別氣息濃郁的畢業季,她已從A大法律系畢業,順利拿到了最想要去的律所offer,日夜期待著能與那個人朝夕相對,就算說不上幾句話,做他底下的律師助理,每天能看他幾眼也心滿意足了。

怕許願笑她步步為營覬覦她哥,出於女孩子的羞澀,高茗暫時把這個消息瞞著,準備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她。

許願的大學典禮要晚於她,離正式入職還有一段時間,兩個好朋友商量著要見證對方的重要人生時刻,於是高茗收拾行李,去了許願待了四年的中部城市。

畢業典禮那天,她完全沒料到會見到他。

光風霽月的青年,只是穿著簡單清爽的T恤牛仔站在那裏,俊朗儒雅的臉浮起輕輕淺淺笑意,便聚斂了滿室光芒,所有人都不像他,所有人都不及他。

當時她小鹿亂撞,眼睛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她的意中人就該是他這樣,有得天獨厚的出身,集英俊和才華於一身,光芒萬丈,又謙虛低調,無限接近於完美。

林季延特地挪開工作飛來,作為許願唯一在場的家人,全程參加了她的畢業典禮。

他是最貼心善良的哥哥,來之前做了一件事,惹得許願熱淚盈眶,眼睛紅了很久。

在許願爸爸的病房,他特地架設了一臺超大電視屏幕,配合立體環繞音響,屏幕上有攝像頭,能夠實時傳送病房畫面,同時,許願在畢業典禮的每一幕也被他拍攝下來,通過光纜傳送到病房內的大屏幕上。

而他自己親自充當現場解說。

“願願今天穿上學士服了,她是文科,所以領口是粉紅色的,她今天很精神,是個大女孩了……現在她上臺,學院院長會親自給她頒發畢業證書,還會為她撥穗——”

當時她就坐在他鄰座,是未曾有過的離他最近的距離,雖然他眼裏自始至終只有許願這個妹妹,她卻沈浸在這一刻快要昏了頭的幸福裏。

再也看不見臺上容光煥發的許願,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而典禮結束後的那個清晨,教她深切體會了,什麽叫做“天堂墜落地獄”。

林季延的朋友有一棟空置的別墅,他便借來鑰匙,供許願和她的同學們開畢業趴。

他們在那裏烤肉喝酒,大聲嬉鬧,深夜玩狼人殺。

兩天後,同學們一個個踏上歸途,別墅裏只剩下她和許願,還有明天即將坐飛機離開的林季延。

許願當晚高興過頭,喝到爛醉,說瘋話,不停喊“爸爸”。

“——爸爸我畢業了。”

“——爸爸我想吃番茄炒蛋。”

“——爸爸我要回家。”

酒醉後一聲聲的“爸爸”傷心欲絕,她手忙腳亂照顧許願,眼見著林季延一步步如天神般邁步走來,英雄救美的卻不是她,而是許願。

他不費力氣地彎腰抱起她,許願柔弱無骨的手牢牢圈著他的脖頸,瘋言瘋語喊他“爸爸”,像迷路的小孩一樣依賴又無助,而他那可一刻的眼神溫柔到高茗多年後還是嫉妒得想發瘋,每每想起,一顆心就被剜去一大塊,只剩蒼茫空洞。

他哄懷裏的人:“乖啊,回去床上睡覺,夢裏爸爸做好番茄炒蛋等你,再不進夢裏,他就上班去了。”

許願沾著濕淚的長睫如蝶翼顫動,在他懷裏漸漸手腳放松,陷入一片恬靜安寧。

作為在場唯一的第三者,高茗杵在一旁,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女性第六感告訴她,許願和林季延之間的磁場不對,他們本就沒有血緣關系,又是血氣方剛一觸就燃的年紀,怕不是異姓兄妹那麽簡單。

但高茗又安慰自己,許願多少知道她暗戀她哥的,何況她有喜歡的男生,她隔壁班有個高大白凈的男生,是他們學院系草,她很有好感,總是會坐到他後排,大大方方註視他的側臉。

高茗相信她是有底線的人。

她責怪自己多疑,把好友看得那麽齷齪。

當晚林季延回房後,高茗出於內疚心理,安頓好許願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悄然留下陪她過夜,想著半夜若是她醒來,還能幫忙遞杯水什麽的。

反正床夠大,她們高中時,也不是沒有在一張床上睡過。

一夜無夢到天亮,她迷糊起來上廁所,踢開被子,揉著眼睛進了洗手間。

當她赤著足、半瞇著臉開門出來時,在一片晨光熹微中,毫無防備地看到了目眥欲裂的一幕。

俊偉的男人將慵懶嬌弱的女孩子抱坐在膝上,女孩軟軟依靠在他肩頭,睡裙的細帶從潔白無瑕又細嫩的肌膚上滑落,掛在藕節一般的上臂,再往上,側臉輪廓清俊的男人,雙唇熟練找到那片粉色柔軟所在,四片唇瓣柔情蜜意貼在一起吸吮甘甜,女孩仍闔著眼,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卻憑著身體記憶,在男人的引導下,渾渾噩噩不爭不吵地配合回應,進行著這挑戰人倫的秘吻。

而黑色公文包就在林季延腳下,昨晚他就提起過,他要趕早班飛機回A市。

這對名義上的兄妹,在用親吻來告別。

高茗看著對面閉口不言的許願,多年過去,回想那能讓人血液倒流的一幕,至今意難平:“我真不明白,你們明明分手了,為什麽你又要回到他的視線裏折騰他?為了得到采訪他的機會,你花了不少心思吧?”她很不想問,但又禁不住好奇心,“你們,難道又在一起了嗎?”

“你說啊,不要再裝啞巴了。”

“高茗。”許願終於遲緩地動了動,擡起一雙沈靜眼眸,“大膽告訴他吧。喜歡一個人,只是滿足於待在他身邊,是不夠的,重要的是,會讓自己痛苦。”

“倘若愛他,更應該先愛你自己。”

“你一直很勇敢的,不是嗎?”

高茗聽完不由一楞,精致的臉難堪地朝著窗外,連連苦笑:“你懂什麽?告白是那麽簡單的嗎?我的工作還要不要?他那個人——”

嘴角嘗到點點苦澀,“不會讓我留下來的。”

許願共情到她的無奈糾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拿鐵的苦從舌尖蔓延到了舌根,這也是她不喜歡咖啡的原因之一。

“高茗,我們都是困獸,不用比較,我過得不如你。”她看向對面的女孩,憶起舊日在一起玩鬧陪伴,那真是一段好時光,“我和他不會有結果,這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的,你可以放心。”

“還有,過去的就放下吧,生活本來就難,女孩就不要再為難女孩了。”



當晚,以音樂為賣點的酒吧Flee,年輕具有浪蕩氣質的主唱正抱著吉他彈奏一首舒緩憂傷的失戀情歌。

臺下客人暢快喝酒聊天,享受靡靡的夜晚氛圍。

吧臺處,坐著兩個男人,惹來妖嬈單身女郎的頻頻打量。

當然是因為坐左手邊的年輕男人。

腿長,身材一流,氣質卓絕,看他穿著和腳上鋥亮的皮鞋,應該是一個需要整日出入高級寫字樓的社會精英,只是現在,禁欲的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優秀鎖骨若隱若現,領帶松松掛在胸前,手上散漫夾一根煙,半瞇著風流不羈的眼,處處漫不經心卻又無處不在奪人心魂。

他斜斜叼著煙,沈醉吸一口,修長食指熟練撣了撣煙頭,嗓子被煙熏得暗沈:“依你所見,是個什麽樣的男人?”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要更年輕一些,中規中矩的普通人長相,對著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強裝著鎮定,但還是不自覺間流露出面對地位不平等的大佬時的緊張氣短。

他是劉律底下分管律師方芹的男朋友,顧佳詡,在一家規模中等的公司做部門主管。

知道對方顯貴身份,他不敢怠慢,普通人投胎技術不行,一生也只有區區幾次機會,錯過任何一次,都可能錯過出人頭地的機會。

他因此格外珍惜。

“挺有野心,最近升職不順利,做了好幾年副手領導也沒有提拔的意思,一直在抱怨公司對他不公平,依他的意思,他這個部門效益不佳很有可能被邊緣化,過幾年整個部門可能就會被直接擼掉,所以升不上去他非常焦慮。現在的女友離過婚,拿了前夫不少分手費,打過一次交道,是個精明的女人。手頭的服裝公司去年走運出了爆款,銷售額破億,姓邢的很想把她拿下,但是女方也在觀望他的前途,他心裏有點急,最近想換車換房子,把自己身價往上擡一擡。”

最近,顧佳詡和林季延私下搭上線,撇開律師光環,林季延作為業內巨頭海順控股的大公子身份更令顧佳詡想要攀附,他目前所在公司屬於海順下游產業鏈,男人到了這個不尷不尬的年紀,誰不想要一個更大更有前景的平臺?

在林季延授意之下,顧佳詡發揮銷售主管的特長,帶著目的接近邢緒林,又借機幫了他一個業務上的小忙,一來二去,打進了邢緒林的狐朋狗友圈,男人喝幾次酒,內裏性格就流露出來,是驢子是馬,幾次酒見分曉。

林季延聽得投入,話很少,多數是顧佳詡在說,他深邃眉眼被繚繞煙霧包裹,若即若離感更甚。

“缺錢嗎?”他不緊不慢問。

“缺!”顧佳詡斬釘截鐵,“非常缺,幾次喝酒都在抱怨手頭緊,問我有什麽搞錢的門路沒有,他手裏兩百來萬,想滾一滾,把換車換房的錢都搞定了。”

說到這裏,他自己先樂得笑了:“要有兩百萬滾成一千萬這種好事,我還打什麽工?”

“怎麽沒有?”

身旁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喝酒的男人沈甸甸開腔,寥寥四字,就打開了普通人的財富密碼,引得顧佳詡驚訝地轉過臉,一臉求取真經的虔誠表情。

林季延眼皮懶洋洋一掀,嘴角勾起的淡笑冷森邪氣:“贏了坐擁豪宅跑車,輸了跳海自殺的那種,你要不要?”

顧佳詡恍惚幾秒,理智清醒地搖頭說不要,但又很好奇是什麽門路,能讓人短時間上天入地走一遭。

“虛擬幣。”林季延慢悠悠給出答案,吐出一圈灰色煙霧,陰惻惻問他,“敢嗎?”

顧佳詡已然楞住,搖頭又搖頭,這是在墳頭蹦迪的數字游戲,普通人碰都不敢碰的那種,或許有人靠炒幣挖礦走上人生巔峰,但後來者前仆後繼為此傾家蕩產的新聞也聽過不少。

“最近luna幣很火,可以去看看它最近的K線,還在走主升浪,只要膽子夠大,它能帶你坐上雲霄飛車。”

“當然死的也快。”林季延將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煙灰缸,猩紅煙火轉瞬寂滅,“一根煙的時間。”

酒吧臺上,換了一個女歌手,嗓音柔情噬骨,在這餘音環繞的昏暗氛圍當中,顧佳詡心驚肉跳,隱隱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是個狠人,他要邢緒林死。

“去把這條路子告訴他。”林季延眉眼冷酷,殺人不見血的狠絕。

顧佳詡不吭聲,眼神帶了點猶豫,小夥子雖然腦子靈會做事,到底還是年輕。

林季延輕飄飄瞥他一眼。

“怕了?”他又點燃一根煙,只是不吸,任由煙草燃著,煙絲裊裊,運籌帷幄的氣勢,“只是給他指條路,至於這條路要不要走,怎麽走,走出什麽結果,是他自己的事。”

他笑得輕描淡寫:“跟你我又有什麽幹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