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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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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稚捧著衣裳沒動。

蕭猊眸色微閃, 二話不說抱起人,徑直繞過前廳,帶他走進後院的廂房。

幾絲飄入回廊的雨水落在蕭猊發端, 他朝靈稚微微擡起下頜,示意對方自己抱著他松不開手,低聲道:“先開門。”

靈稚黑漆漆的兩個眸子瞪著他,蕭猊這次帶了點無奈而懇求的意味。

“靈稚。”

靈稚手一推, 門開了, 說不出究竟是心甘情願還是迫不得已。

身後霧雨朦朧, 蕭猊重新揚起笑意。

他走進屋內將靈稚放在屏風後的太師椅上:“你先換。”

又低頭觀自己亦是渾身狼狽,取了身幹凈的衣袍轉去另外空置的屋子更換。

靈稚著了一身竹青柔軟的夏衣,神色古怪地走到門後。

蕭猊動作利索, 此時已重新穿好一身黑色利落的常服與靴子。

晌午之後蕭猊還需再去其他地方巡查, 和靈稚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他看著立在廳裏有些茫然出神的少年,人倒是沒胖,個頭稍長,只是衣物做的寬松,那點多長的個子按原來的尺寸穿倒還算合身。

靈稚扯了扯和衣裳同色的發帶,他忙了一陣, 早時束發的帶子不知道落在哪裏,松松散散的系上一條,幾綹烏發落在臉頰兩側,顯得脆弱溫順。

他將發帶多纏了兩圈, 蕭猊信步踱步走到他的身後, 接起發帶尾端。

“我來。”

靈稚頭一歪:“不用, 我衣物都換好了, 該離開了。”

蕭猊道:“你忙了很久, 飯已經送到前廳,和我坐下來用會兒飯都不可以嗎。”

靈稚垂眸,說道:“大夫們都在一起吃相同的飯食,是我自己特殊,”

蕭猊微微一笑:“你與他們自然不同”

話音剛落,蕭猊下了吩咐,靈稚聽見他吩咐廚房給大夫們多弄些營養豐厚的食物,以及方便隨身攜帶的幹糧。

蕭猊並不向靈稚邀功,他這般做只想讓靈稚感到高興一些,能安心的留下來與他一起用飯。

男人深邃烏黑的眼眸直視靈稚的眼睛,猶如要看穿他的靈魂,這一次的話中多了些懇求的意味,似這潑天的雨幕下送來的一縷輕柔的清風,沒有給靈稚帶來如有實質的,讓他感到不舒服的壓迫感。

蕭猊的氣息收斂了許多,就像似乎變了一個人,靈稚說不出那種感覺。

他奇怪的看了這人一眼,對上對方隱約含笑的眉眼,又扭著臉別過頭,與對方不同,靈稚的動作表情與他這個人的意願是一樣的。

在他輕微恍惚之際,被蕭猊小心地牽起袖口。

“走吧,就當你這位小大夫發了慈悲心腸,可好?”

不想對蕭猊發慈悲心腸的小大夫,最終因為沒有拿到遮雨的傘,以及他有點舍不得這身新衣裳又弄濕了,不得不和蕭猊重新走回屋內。

靈稚拘謹,端正著身姿坐在凳上。

他的神態起先有些收斂,一旦對上蕭猊那雙帶笑的眼眸,不知為何心裏來了點無名的氣。

少年的神態破天荒的帶了幾分天真的神氣與不滿,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看透的純潔心思,很靈。

他是極少對人流露不滿的。

靈稚直勾勾地盯著蕭猊:“你是不是故意不讓人給我送傘呀?”

蕭猊啞然,修長的手指抵在唇邊,壓低著嗓子輕笑一聲。

“靈稚為何不自省,回來時總忘記帶傘呢?”

靈稚:“……”

他這不是沒來得及拿傘嗎?蕭猊二話不說把他打橫抱了回來。

蕭猊垂眸,誠心說道:“是我不好。”

靈稚盯著仆人送到桌上的飯菜,開始專註的吃東西,不說話了。因為無論他說什麽,蕭猊都能對答自如的接下一句。

他和蕭猊此刻交談的氛圍總有些不對勁。

出於一株靈芝的本能,他打算沈默,觀察觀察。

菜色依舊照著靈稚的口味準備的,他喜好素食,蕭猊便與他吃同樣的素食。

兩人食不言寢不語,相處的氣氛倒也和諧。

飯後小憩,靈稚夜裏未能安眠。

他躺在長椅中短暫的睡了一覺,剛到時辰人就醒了。

心裏有事惦記著,想起那些災民,便不若往時睡得安心沈靜。

蕭猊靠在與他不遠不近的一把椅子上,靈稚剛有動靜,他的視線就順著人望去。

靈稚拂了拂袖子,說道:“我該走了。”

蕭猊帶上一把傘:“我也有事出去,順道一起走。”

靈稚拿起掛在椅背的小醫包,纖細勻稱的身軀被蕭猊完全罩在傘下,蕭猊長手一擡,臂彎在他的腦後護著他走。

蕭猊送靈稚走到木棚外將傘遞進他的手心,走時那幾名官員疾步地跟在他身後。

靈稚撐著傘,目送蕭猊的背影走出好遠的範圍,傷患叫他時方才回神。

傷患問道:“大夫是不是生病啦?”說著眼睛移不開。

還別說,靈稚的模樣就算披一身麻布都好看,蕭猊給他定制的衣裳樣式雖極簡素靜,但做工與用料處處精細,無一不透露著金貴優越的氣質,和普通大夫們看起來大不相同。

病患給靈稚檢查身子時都會撩起衣擺,先將手搓幹凈了,唯恐在靈稚為他們號脈時弄臟了手。

陸續跟著官兵湧進木棚的災民越來越多,治完一批又來兩批,靈稚喘口氣的功夫,臉色有些陰沈的望著四周的人群。

他拔腿跑去藍文宣所在的區域,找到人時,恰好看到藍文宣在跟幾名大夫安排官兵帶人去燒火煎藥。

每一座木棚裏都燃了藥草,藍文宣看到雨下靜立的青色身影,詫異說道:“怎麽跑過來了?”

靈稚分辨出燃放的藥草成分,微微搖了搖頭,抿著唇笑:“沒什麽事,我想的你都已經想到了。”

依照歷年史記推斷,往往在重大災害之後會在受災地爆發疫情,若不及時準備措施應對,等到發現後就已經很難挽回了。

官兵領著幾批人到城中將防疫的藥草大量收購,分內服和外用,當日留在木棚的災民開始排起長隊領固元湯。

處處都有災民,哪裏缺人就補哪裏,靈稚累得腰身都直不起來。

出來前蕭猊給他的水囊不知用什麽材質做的,裝了水系在腰上比原來的水囊分量輕巧許多。

靈稚抿幾口水,從懷裏摸出被蕭猊塞的一塊糖紙,剝開一顆放進嘴裏輕輕含著。

綿甜的味道從舌尖化至喉管,靈稚稍作修整後狀態有些回來了。

遠處有人朝他喊:“大夫,這兒有人倒下了——”

靈稚連忙將糖咬碎了咽下,踩著泥濘的濕土跑過去。

“來了來了。”

一直忙到傍晚,靈稚坐在大夫們歇腳的棚子裏掏出帕子擦臉。

小雨細密不絕,他跟所有的大夫一樣忙得渾身汗津津的,擡胳膊都費力。

幾名官兵神色驚慌地匆忙跑來,跟幾名聚在一起的大夫說話,手臂一擡,將大夫們全部請走。

見狀,靈稚收拾小醫包,急急跟上去。

“你們去哪兒呢?”

官兵面面相覷,方才大人吩咐不和這位面若神仙似的小大夫說。

幾位大夫不知情,說道:“大壩防堤的工人被泥石壓傷,縣大人召集大夥兒過去給擡出來的傷工緊急救治。”

靈稚神態一凜:“我也來。”

官兵為難,靈稚走在前面,聲音輕輕柔柔的,緩解了他們的緊張。

他扭頭催促道:“快走呀。”

遙城的利水壩乃燕朝第一大壩,水壩長且高,渾濁的水流匯聚,水位高漲,發出猶如驚濤駭浪拍擊的轟響。

利水壩四周還盤踞著幾條綿延曲長的水渠,饒是如此,從水壩向四處蔓延的洪水湍急地沖刷水渠,沿渠道湧向各處。

此時若開閘洩洪,整片地方都會被瞬間淹沒,而時下最嚴峻的情況是,沒有人能判斷這場雨還會持續多久。

一群大夫趕到水壩周圍修建的房屋時天色已灰蒙蒙的,烏雲積沈,靈稚踏進收治傷患的屋子,立刻被渾身血淋淋的場面震懾。

身旁的大夫們立刻散開救治,靈稚吸了口氣,打開醫包加入其中。

渾身出血的傷工們發出痛苦嘶吼,靈稚不斷搗弄止血草的胳膊僵硬麻木。

傷者不止身邊躺下的人,據將傷工擡回的官兵說,那壩堤邊上還有被石塊壓著暫時沒能挪開的。

官兵擦去臉上的血水和泥水,啞聲道:“太師下令只要人沒死,就不會放棄每一個救治的機會。”

而擡回來後已經救不活的,就暫時將遺體搬到遠一點的屋內。

靈稚盯著兩具被官兵擡出去的屍首,他轉頭,舉目望去,前方的大壩隱隱若現,水聲轟然,

他摸了摸忽然跳得有些快的心臟。

官兵道:“弟兄們別歇了,都趕快過去擡人,否則人沒被石塊壓死也因為失血過久泡在水裏出事了——”

靈稚叫來兩名大夫,與他們交流一番,三人齊齊追上官兵。

他們帶上止血消炎的藥,還有護心固神丸,想給那些尚未來得及被救出來,且壓在泥石下的工人們止血。

失血過多的人泡在冰冷的環境裏若得不到及時醫治,等拉回來時就沒有救回來的希望了。

靈稚跟其他兩位大夫分別給泡在壓在大石塊下的工人敷藥止血。

他半趴身子,看著已經意識半失的人,輕輕將對方的嘴唇撬開,把護心固神丸推入口中讓其吞下。

如此照顧了幾名身受重傷還未得到搬救的傷者,靈稚大口呼吸重新蹲下,親手挖開濕黏混著血液的泥土,待露出傷者的臉後,檢查他的口鼻,存有氣息的繼續營救。

他趴在泥水中,衣裳都臟了濕了。

肩膀忽然一緊,被一雙手轉了個方向。

蕭猊皺眉:“胡來,此地危險,回去。”

靈稚看著眼前渾身又黑又黃,泥水濕漉漉沿黑衣滑落的男人,嗓音沙啞道:“別耽誤時間。”

忙了許久,他的嗓子幹啞。

蕭猊盯著他,目光不似往時溫柔繾/綣,像一頭狼鎖定了獵物。

半晌,蕭猊沈默不語地解開靈稚腰間的水囊,給他餵了幾口水。

蕭猊說道:“此時我分不出心,莫要再往前靠近,最多在此地參與救治,明白嗎?”

靈稚點頭:“我知道。”

他把水囊的嘴口推向蕭猊唇邊:“你嘴巴都出血了,喝一點吧。”

蕭猊不說話,利索地喝了幾口,將水囊重新系在靈稚腰側。

蕭猊忽然展開臂彎緊緊抱了一下靈稚,轉瞬即逝的擁抱,旋即一言不發地轉身繼續朝前方走。

靈稚望著這道站在最前方親自坐鎮,參與救援穩固水壩的男人,壓下嗓子的緊澀,什麽都沒說,趁著夜色和下一場大雨來臨前,爭分奪秒地給壓在石下受傷的工人醫治。

在生死一線之間,他想做事,餘下的什麽都來不思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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