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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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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的兩道影子一直徐步移動, 纖小的那一道沒有停下,但也沒有再跑起來。

靈稚走得極慢,他太久沒有回到霧清山了, 因而目光對一草一木眷戀流連,縱使這只是一座覆刻出來的霧清山,卻不妨礙他壓抑著微小的雀躍走在熟悉的山道裏,心頭一陣鼓動。

身後那一道修長俊逸的身影沒有緊跟著他, 彼此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靈稚只要回頭, 就能和那人對上視線。

靈稚沒有扭頭去看蕭猊,最多餘光落在小道上悄悄窺一眼,然後繼續朝上山的方向走。

這座覆刻的霧清山少了瘴氣的阻礙, 往時至少一個時辰起的腳程, 至多半個時辰就到了靈稚修建的洞府。

眼前同樣有一座與他在霧清山相似的洞府。

洞口外的大平臺上有落滿灰土的石竈,堆疊擺置的陶碗。

他立在洞外觀察四周,神色飄忽,似乎夢裏來過一般。

靈稚不確定是不是夢,但他對此地有幾分熟悉。

此時恰逢極好的星夜,深空無雲, 星子密布,叢林內的桀桀聲似催眠調。

靈稚轉到平臺的風口處,鋪放的草墊子厚實柔軟,時間有點久, 已經褪去些許顏色, 說不清是以假亂真或是以真亂假。

他衣衫輕軟寬松, 風輕輕一吹, 衣袂隨風翻飛起來。風稍微再大一點, 靈稚的頭發也被吹亂了。

他手指捋著貼在面頰的幾綹發絲,轉身,差點撞向迎面走來的男人。

靈稚繞過蕭猊,走進石洞的入口。

洞府出入口修繕得比他在霧清山的洞府還要好,他的洞府門口因他懶散,總會雜草叢生,此這個山洞應當有人定時打理過。

洞口處新生的草不及腳踝,就如踩了一層柔軟的草甸。洞內黑漆漆的,從頂端石縫滲進的月色宛若玉帶,借助微弱的光,靈稚打量這個洞府,神情幾分恍惚,幾分留戀。

靈稚繞向石臺拿起一個瓷罐,而後放下。

他故作輕松,輕聲喃喃:“我的洞府可不會收拾得這般整齊。”

靈稚連油罐子倒了都不會扶,大多都是蕭君遷看不下去每天收整的。

靈稚靜靜觀望洞府,許久,他側過面龐,終於看向蕭猊。

“你是不是帶我來過這兒……”

他有過一次異常真實的夢境,此刻他已經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夢了,畢竟蕭猊手段高明,許多事都能做出來。

蕭猊說是。

又道:“這座山早前就修繕完畢,等果子成熟花了些時間。”

蕭猊要在短期間送靈稚一座與霧清山無異,且隨處都長滿果子的山,當中的耗費人力物力難以想象。

山上每棵樹種無一不經過精挑細選,所結果實鮮甜多汁,翻遍整座山,大抵都沒有機會找到“長歪”的果子。

靈稚似有所料,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他小聲“嗯”一聲,未在洞內多做停留。

他洞府裏的東西都叫蕭猊讓人帶走了,如今恐怕野草遍布整個山洞,若要回霧清山,也需時間好一頓收拾。

蕭猊走在靈稚身後,低聲詢問:“不留下來多看看?”

靈稚搖頭,他走出石洞,站在大平臺上吹風。

許是熟悉的環境讓他感到放松,靈稚找了塊大石頭坐下,雙腿垂蕩著晃了晃,腦子放空了,任何事都不用想。

他忽然有些高興起來。

靈稚伸手朝身側一抓,當真摘了個果子。

他從兜裏摸出一條小奴才給他隨身塞的軟綢,將手心的果子仔細擦了擦,叼著果子咬破,鮮甜的汁水滲進唇齒,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安靜地吃。

靈稚寬松的衣衫被風吹得鼓了起來,衣下灌著風,像一根忽然膨脹的青筍。

他捂了會兒衣裳發現捂不住,索性不捂了,身子向後一倒,仰躺在清涼的石塊,視線所望,唯有漫天穹頂的星子。

靈稚輕抿的唇控制不住地翹起,他又摘了果子,邊吃邊看星星,一切都變得夢幻,不像真實的。

直到一股淺淡的冷香混在風的氣息湧來,石塊寬敞,容納兩名男子綽綽有餘,於是蕭猊也照著靈稚的姿勢躺下了,與他相隔幾臂的距離,偏過臉就能看清。

靈稚不自在地扭過頭,默默咬了一口果肉。

蕭猊不說話,靈稚更不會與對方主動開口。

星夜,山林,風聲。

蟲鳴在這時候隱匿了,靈稚吞嚼果子的聲響窸窸窣窣,他停下吃果子的動作,對著一望無垠的星夜破天荒地發了呆。

少頃,另一側傳來窸窣的動靜。

靈稚悄悄扭頭,竟然看見蕭猊摘了一旁的果子吃。

他臉色古怪,悶悶地又轉回臉,正對著星空。

靈稚很久沒有躺在山上的石頭看星星了,他沒想到蕭猊會造一座都是果子和葉子的山給他,也沒想到,當初最想實現的心願就在眼前,可陪他看星星的人竟然是蕭猊。

說不出心裏是何種滋味,靈稚分了會兒神,不久又繼續望著浩瀚如海的星空。

此地後方有一塊石柱,恰恰遮去大半朝風口灌入的風力,石塊正在石柱的背風處,減弱的風清涼而溫柔。

靈稚躺在石塊上又蕩了蕩腿,在山裏他覺得自在輕松,哪怕和蕭猊靠那麽近的位置都不覺不適。

漸漸地,靈稚甚至睜不開眼皮,他順從自己的心意,想以地為席天做被好好睡一覺,他實在太懷念這樣的感覺了。

直至靈稚的呼吸起伏趨於平穩,蕭猊才傾起半身,視線落在他身上。

蕭猊沒有過去打擾,此地就像靈稚的安樂園,他好不容易卸除防備安然微笑地睡在自己身側,蕭猊並不忍心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溫馨靜謐。

他只看了靈稚一會兒,便也重新躺回去,餘光窺見少年那雙垂在石塊下的腿,沈默地失笑一瞬。

靈稚個子不是很高,兩條腿懸空垂放久了難免會引起不適,蕭猊手臂穿過他的後膝,施了輕微的力道,同時註意他的睡容。

靈稚睡得很沈,連蕭猊將他的腿放上石臺,稍微調整了姿勢都無知覺。

做完這些,蕭猊重新回到與靈稚幾臂之隔的位置,再次躺下。

蕭猊深邃的眉眼柔和許多,望著如海星幕,心神安寧,湧動著絲絲縷縷的暖意。

他珍稀心口有溫暖充斥的感覺,源於靈稚身上的藥味使他平靜又上癮。

良久,蕭猊閉目,神思漸恍,同靈稚一樣以天地做席被睡著了。

******************

只不過半個時辰,靈稚轉醒。

此覺綿長溫柔,他醒時渾身舒適,猶如一只睡醒的貓,身子展開,繃緊了腰身與手腿,直直地拉伸。

漫天星子,光河似銀帶。

靈稚忽然想起什麽,連忙收起手腳,一咕嚕爬起,胳膊環在膝上,側目,視線轉向在石塊另一旁沈睡的男人。

他自己何時睡了並不知曉,更不知道蕭猊竟然與他躺在石塊上吹風睡覺。

靈稚抿唇,餘光落在錦鞋上,神色古怪別扭。

他方才躺下後分明將腿垂在石塊下,此刻醒時睡姿舒適,便又側過臉去看蕭猊,是這人將他抱上石塊。

靈稚窺見蕭猊睡顏俊美平靜,嘴角似乎含了極淺的笑意,帶著看不分明的朦朧之美。

或許受月色影響,又因心理作用,靈稚多看蕭猊幾眼,環在膝蓋的雙手捂在肚子上摸了摸。

步行上山耗費了他不少的體力,腹部空空。

身旁有現成的果子和葉子,靈稚摸了幾枚果子,把草葉子放在鼻前嗅了嗅,含入嘴裏輕輕咀嚼。

他進食的動靜微弱,生怕驚醒了一旁睡覺的男人。

靈稚吃完果子和草葉子,胳膊撐在石塊,身子後仰,臉頰面對著星幕,垂在石塊的兩條腿來回擺蕩。

這一刻他感到自在。

有只小蟲子忽然飛過,靈稚拂起衣袖揮了揮,飛蟲變本加厲,直朝靈稚的面門襲。

他轉了個身避開蟲子,這一轉恰好正對著蕭猊,若非他堪堪折回胳膊撐在石頭上,恐怕手肘就直直往對方身前抵撐了。

手肘一下子與石塊相磕,剎那間傳遞的痛楚讓靈稚咧咧嘴角。

靈稚緩慢眨眼等待手肘的痛意隱去,飛蟲從面前飄過,他有些羞惱,扇起手心驅趕它。

寬松輕軟的袖擺從蕭猊臉龐來回掃動,靈稚盯著那只飛遠的蟲子,擡起胳膊,目光落下,袖擺收起時正露出蕭猊的面孔。

蕭猊臉色有些蒼白,有別於月光傾洩下來的白。

靈稚想起這人來前在他房間割了心頭血餵靈芝,他才取過一次心頭血,那樣的痛是他害怕的,不願再經歷第二次。

蕭猊取那麽多回心頭血,他不怕疼麽?

靈稚與這道深邃的眸光怔怔對視,覺察自己失態,忙別過臉。

……

蕭猊什麽也沒問,沒問為何靈稚都要趴在他懷裏,沒問他為什麽要用這種神態望著自己。

蕭猊斂了斂目光,很好的克制擁抱靈稚的念頭。

鼻間充斥裹著涼意的藥味,靈稚與他靠得實在太近了,蕭猊微微擡手一收,就能把這具纖小的身體攏在懷裏,

可他什麽都沒做,目光一樣避開靈稚清澈茫然的眼神,唇邊含笑,問:“發生何事?”

靈稚眨眼,眸光恢覆清明,小聲道:“有蟲子飛到臉上了。”

他咽了咽嗓子,這才發現話音有些沙啞。

靈稚連忙收回撐在石塊的手肘,他揮趕飛蟲動作太急,此刻回神,手肘磕到的痛意密密麻麻地從手臂往身體的四處鉆。

白凈漂亮的一張小臉忍得扭曲,蕭猊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握上他的手腕,低聲問:“哪裏疼?”

話是如此問,卻幾乎猜到靈稚疼痛的位置。

靈稚痛得身子顫抖,蕭猊楞了一瞬,掩聲道:“你發抖,是因為疼,而不是害怕我。”

夏季衣衫制式輕軟寬松,蕭猊不費力氣,沿著靈稚的袖擺往胳膊上輕輕一掀,憑借月色大致看清了手肘磕紅的地方。

靈稚皮膚白,紅的地方明顯。

靈稚抿唇,手腕動了動,沒能成功地從蕭猊的掌心掙脫。

蕭猊道:“先別動,看看有沒有破皮滲血,若傷到筋骨,需養百日。”

曾經有一回靈稚摔倒,階梯隔著衣物將他膝蓋磕出兩片青紫滲血的口子,像膝蓋和手肘這些關節部位一旦有大面積的範圍摔出血,疼痛可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蕭猊臉色嚴肅森涼,靈稚是很輕易就能被唬住的性子。

他手腕被蕭猊依次握住,衣袖掀到肩膀,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胳膊。

蕭猊從腰間解開一物。

是一個用銀金絲線纏制而成的配囊。

靈稚看著對方從配囊裏取出一顆熒光閃爍的夜明珠,放在囊裏絲毫光彩不見,將它取出,能照清兩人面容,再湊近些,連眼睫都能根根數得分明。

蕭猊把夜明珠塞進靈稚手心,原本還想動的靈稚瞬間不動了。

他捧著珠子,感受到溫熱又夾著清涼的氣息像羽毛那般從胳膊蹭過,連脖子上隱隱跳動的筋脈都繃緊了。

蕭猊眉宇輕鎖:“滲了些血絲。”

卻沒聽靈稚喊疼。

靈稚手肘上的疼已經蔓延了,從隱痛變成鉆心的痛,手肘後兩處泛紅滲血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試著動了動胳膊,發現手肘那處微微彎曲疼痛更甚。

蕭猊也察覺到,緩慢擡著靈稚的胳膊讓他垂下,取出拇指大小的瓷瓶,將藥膏細細沿傷處塗抹。

靈稚細聲呵著氣,蕭猊為他抹完藥膏,說道:“先下山,找禦醫來檢查可否傷到筋骨。”

靈稚一聽下山,手指捏著圓潤的夜明珠,沒吭聲。

蕭猊忍聲不笑,淡道:“身子重要,這座山不會憑空跑了。”

靈稚仰起脖頸,目光不舍地沿四周環視一圈。他欲伸手夠一枚果子,因手肘彎曲不了,什麽都沒摸到。

蕭猊溫聲:“先下山吧,改日再來。”

又道:“你也不必同我隔得太遠,方才不是已經答應了……會好好與我相處一個月,這個條件已經生效了。”

下山時蕭猊便不讓靈稚自己走了,靈稚杵在原地,神色不自然地扭過臉。

“我傷了手又不是傷了腳,為何不能自己走呢。”

月色下兩道身影頗顯幾分拉拉扯扯的意味,靈稚執意要自己走,下山時月已偏斜,深夜召來的禦醫就候在靜思院門外。

靈稚胳膊有傷,袖口揭到肩膀,兩條白生生的手晃了一路。

回到府邸,值夜的護衛和下人都低著腦袋,靈稚心道奇怪,回到臥房讓禦醫第一時間檢查手上的傷。

經禦醫檢查,靈稚磕在手肘的傷觸到關節,傷筋動骨一百日,需好好靜養調理。

靈稚想著一百日,那他豈不是要拖著兩條行動不便的胳膊回霧清山了?

蕭猊聽禦醫交待完,心想似乎有理由將靈稚挽留的時間長一點,也許可以在秋末冬初時再送他離開。

靈稚臥在床榻乖乖讓小奴才擦了臉和手腳,他見座椅上的男人還沒走,便開口:“我要休息了。”

蕭猊起身:“你好好睡吧。”

他們似在有意回避彼此的視線,就在蕭猊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擡了擡眼,正好撞見靈稚投來的目光。

靈稚低頭,盯著他的手指看。

蕭猊溫聲一笑:“往後幾日會比較忙,你身子不便,若悶著就到山上走走。”

靈稚胡亂地點頭,望見蕭猊的背影行至門外,忽然說道:“這座山造得再像,它始終不是霧清山,所以我還是會離開的。”

門外如輕煙霧灰的身影微微一頓,蕭猊道:“我不會騙你,到了時候一定送你回去。”

他又道:“這些日子,無需有意告訴我這件事,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

蕭猊在賭,有句話叫做賭狗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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