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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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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猊所言絕非虛假, 他的確生了病。

礦場因暴雨塌方,許多礦工遇難,更有數百人被困。

此礦是燕朝有史以來開采過的最大的一個礦洞, 資源極其豐盛,關乎國財運脈。

小皇帝對礦洞十分看重,將此重任交付給工部的文尚書。

工部與刑部往來甚密,這次派發去挖礦的工人多從牢房內調過去的死刑犯以及重刑犯。

這些犯人身份低微, 多又被判除死刑, 在礦洞幹最苦最重的活, 遭遇暴雨圍困兩日後更無人施援。

聽文尚書原話傳出去的執令是:不救,死了便死了,困死一批繼續從牢房調一批過去。

誰料困在礦場的刑犯從被困礦洞逃脫, 他們泡在全是水的礦洞裏整整三日, 又冷又餓,朝廷不派人救援他們引起暴怒,從礦洞出來後聯合重新調來的刑犯鬧事,在礦場中奪了利器打砸傷人,脅迫了一眾朝中官員。

兵部調遣兵將到礦洞鎮壓,刑犯數百人當場反抗, 不要命的刑犯和兵將打在一起,死傷無數。

又逢暴雨潑天,黑雲雷鳴翻湧。

先是聚集了數百刑犯和官兵的礦洞整個面積全部坍塌了,接著發生山洪, 沖下來的洪水將礦洞淹沒, 山石滾落如雨, 天昏地暗, 偌大的礦洞儼然成為一座埋葬活死人的巨型墓地。

事故發生不過短短三日, 關乎燕朝財運命脈的礦場竟成為掩埋數百人的大型墓地,幾名官臣參奏,視為厄運與不詳。

小皇帝震怒,先罵了一頓文尚書居然在事發三天後才通報到宮裏,對其責罰減俸降職,又與在場大臣商議該如何挽救事故場地。

這份關乎國運的爛攤子,此時該由誰有那麽大的魄力接手。

礦洞沒有遇到天災與人禍成為大型墓地前,無論誰接手,辦好了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是皇帝分發的香餑餑,仕途錦上添花。

此時卻攤上人為都無法制止的天災劫難,加上數百條人命的葬送,事發至此,無論誰接手,除非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否則天子之怒不熄,臣子費力不討好,還要擔心自己觸怒皇帝,影響官職。

眾官員面面相覷,最後將目光默契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是何相,二是蕭太師。

何相有先皇後與先皇太後的勢力照拂,且有老一批舊臣勢力親附,若真出什麽事,能明哲保身不說,小皇帝審時度勢,不會對何相如何。

而蕭太師更不用說,當初蕭猊血濺議事大殿保小皇帝上位繼任,這份雷霆森恐的手段全朝無人能及。

雖朝中數年未曾停止過對蕭太師的參奏,比如奏他過度集權,結黨營私,冷血無情枉顧人命,但奏折送達皇帝手上反響不大。

一是沒有實在的證據證明,二則是小皇帝靠蕭太師靠得緊得很,老臣們心知肚明。

更有一次老臣們知曉這些參奏過蕭猊的折子會送到太師府讓蕭猊看過後,就愈發不敢有人私下參蕭猊本子,哪怕蕭猊真的要對付誰,小皇帝估計都不會說什麽。

遞過折子的官員,要麽歸蕭一派,要麽就被調遣出燕城了。

因此礦洞的事又擱置一天,最後這份重任落在了蕭猊手裏。

若礦難沒有發生,何相接此重任無妨,可經查探之後形勢比預估中的還要嚴重,加上兵部和蕭猊走得近,他們不想惹一身腥,此任不接便還是隔岸觀火明哲保身。

蕭猊接了礦洞坍塌一事,剛下朝就帶人過去了。

前往礦洞的路全部被洪水淹沒,山體落石堵住先前唯一打通的一條入口。

蕭猊觀察山形地勢,估算雨期,當場親手繪制設計工圖,命工部的人與他的暗衛互相配合,頂著暴雨修建營地。

夏時雨水頻繁,如此浩大磅礴續期持久的雨勢多年不遇。

蕭猊親臨陣地,自己指導,短短兩天重新開挖出一條安全的通道入口,彼時已聯系好數十命宮醫,又請來梅園的人到場救治。

誰都想不到一向殺伐果決的蕭太師,此次礦洞坍塌事件,竟讓醫者一視同仁救治傷患,為醫者安置休息營地,診金豐厚。

蕭猊一連忙了幾日,幾乎和下屬們不眠不休,他們的營地在暴雨連續的澆灌下浸了水,所有人身體都是潮濕的,袖子一擰能擰出厚重的水來。

待新的營地再建好,蕭猊檢視礦洞坍塌實況記錄,傷患詳情。

他眉眼深邃,眸中布有紅色血絲,心腹竭力勸主子休息,蕭猊看心腹滿眼通紅,這才想起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不眠不休多時。

將帥無能,累死三軍。可將帥能力太強,主心不休息,下邊的人哪敢休息。

蕭猊聲音嘶啞,低低笑了笑。

“本官歇會兒,按照進展將計劃部署下去,你們該休息的也都輪流歇會兒。”

侍從送來熱茶,蕭猊靠在椅上閉目,輕輕吹開茶水上漂浮的青山松針,抿一口,整個人緩慢靜下來了,心潮起伏,不由想起自己的院子裏還有個纖小虛弱的人。

下屬每日都會將靜思院的動向匯報給蕭猊,蕭猊知道靈稚受寒生了病,盼他能好好休養。

而自己不再府內,靈稚看不見自己,定會輕松萬分吧。

想起當日他在車廂內悄悄跟隨,看他和梅若白含笑同游,茶水在杯中涼下,蕭猊沒有喝完,高度集中的思緒不由有些黯然失落。

這次礦洞救治他請來梅園的人,原本沒要求梅若白親自出面,但不過兩日,這梅園主人毅然帶了人出現在礦洞災情場地。

梅若白盡管雙腿有疾,坐在輪椅上行動不若旁人自如,可施救手段的確高明,一邊救治一邊指揮其他醫者,頂著暴雨面對一具具泥水泡爛的屍首神色自若,鎮定凜然的施救,也算個人物。

礦洞一事忙了八天將情況穩定下來後,蕭猊方才回府。

他心裏惦記靈稚,朝服未換,沒來得及洗去身上的泥漬雨水,本想遠遠地看一眼靈稚就好,卻見青嫩得跟小筍兒似的少年要去梅園看梅若白。

只一瞬間,蕭猊壓在心口的那股情緒就如被外頭的雨水澆得潮濕不已。

***********

蕭猊在暴雨中度過整整八日,他熬紅的眉眼此刻落寞,眼瞳泛出紅色的血絲,面容清減不少,淩厲的氣場因他脫口而出的一句請求,竟讓人覺得此刻的蕭猊是脆弱的。

蕭猊擋在靈稚身前,少年著了嫩青的衣衫尤為靈動,若與他往時著常服站在一處,應當很像脆青的修竹一旁立了個嫩嫩小青筍。

他不喜靈稚穿白色與梅若白站在一處,便私下重新為他量身定制了衣裳。

此刻看來,似乎可笑幼稚。

蕭猊掩聲低低一咳:“我也病了,不能留下來陪我一會兒麽。”

他在靈稚身前矮下身段,深邃的眼眸幾乎攫住了靈稚閃避的目光。

“靈稚,不可以嗎?”

少年垂眸不語,烏黑的頭發柔軟的垂順在兩頰,明明姿態如此乖巧,乖到惹人想頃刻間抱進懷裏愛他疼他,靈稚卻依然無情扭過臉,對蕭猊看都不看一眼。

蕭猊壓抑著嗓子又咳幾聲,躲在門外的劉總管不忍心,說道:“小公子,主子在外頭日夜不休的忙了整整八日,他時刻惦記你的身子,公子能不能……”

蕭猊冷道:“劉總管。”

劉總管嘆氣,主子嫌他多事了。

“靈稚,”蕭猊牽出手,修長的指尖輕輕牽住一截青嫩的袖口,少年不及他高,他便微微彎了身,註視靈稚躲避的黑眸,“留在府裏好嗎?”

燕朝滿臣忌憚的蕭太師,卻牽著個子堪堪到他下頜少年的衣袖,一連幾次啞聲請求。

劉總管聽不下去,挑了個遠一些的距離等候。

蕭猊薄唇緊合,唇色蒼白。

他垂眸,看見靈稚一點一點從他掌心抽出袖子,即刻明白,無力地笑了笑。

蕭猊溫涼潮濕的氣息夾雜一股淺淡冷香湧進靈稚的鼻子,他茫然無措,細白的手指下意識揪住袖口,怕是驚擾了面前的人動怒,慢慢將袖口抽離。

少年如花瓣一般的唇囁嚅,還沒出聲,肩膀一沈,靈稚人傻了。

他手臂僵硬地橫在半空,艱難撐著倒在他面前的男人,嘗試推開,卻無論如何都推不動。

“蕭、蕭猊……”

靈稚笨拙生澀地喊這個人的名字,他朝門外的劉總管求助。

“蕭……蕭他暈倒了。”

劉總管嘆息:“糟糕喲。”

嘴裏嘆氣,卻沒把主子從靈稚手上接過去,似乎有意讓靈稚幫忙攙扶。

靈稚憋得臉紅,他呆呆站在原地,吹在頸邊的氣息滾燙不已。

“劉總管,這該怎麽辦呢?”

劉總管道:“勞煩小公子把主子扶到床上躺下。”

又道:“主子不願驚擾到公子,還請公子把主子往一旁的雅閣扶去才好呢。”

靜思院的主樓如今是靈稚居住,房子不是他的,可要扶蕭猊躺在他睡了那麽久的床榻,他心裏有點別扭。

“好吧,我扶他過去,劉總管你快去請大夫過來。”

劉總管嘴上應聲,暗暗觀察,發現主子的確暈了,內心著急,但也知道主子很少有和人貼身那麽近的時候。

特別是身子虛弱時,這相當於將弱點暴露給旁人。

也不管有意無意,劉總管跟了主子多年,哪能領會不到其中意思。

反正……讓靈稚能多慢就多慢,慢慢將主子送回房裏就是了。

靈稚原以為蕭猊的房間那麽近,應該沒幾步距離就能送到了。

不料短短幾步路都讓他行走困難,蕭猊又高又重,壓得他脖子都擡不起來,像背著一只巨大的皮毛華麗的野/獸。

雅閣距離主樓僅隔一條回廊,平日走幾步路就到的地方,靈稚身子還虛,走一會兒就暈,搖搖晃晃的,怕蕭猊倒下,胳膊都伸到這人腰後抱緊了,怕一撒手這人就拖著自己摔倒。

說來奇怪,平日對蕭猊唯命是從的奴才們都不見了,連個給他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靈稚疑惑,一邊艱難地扶著蕭猊回房,一邊拖長了嗓子叫:“有人嗎?”

……

最後還是由靈稚自己將蕭猊扶回雅閣,他把蕭猊這個燙手山芋扔下,回頭就見劉總管剛好帶著奴才和大夫過來了。

靈稚:“……”

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的地方。

他理了理微微散亂的頭發:“劉總管,那我去一趟梅園了。”

劉總管這邊伸長脖子與大夫查探主子的病況,一聽靈稚要出去,立刻說道:“公子,您身子還虛弱,且方才又做了重活兒,外頭潮氣重呢,大夫就在屋內,等大夫給主子看完,再給你把脈,看適不適合外出吧,若身子再病,在房中又躺上幾日可不值當。”

靈稚黑淩淩的眸子閃了閃:“可是……”

劉總管道:“梅大夫盡心為公子醫治,如若拖著一副不適的身子登門拜訪,梅大夫指不定會生氣,他自個兒還生病,若公子也生病,梅大夫可不得費神為公子看診啦。”

靈稚:“……哦。”

劉總管說的也有道理,他可以等一等大夫為他診脈看看吧。

靈稚乖乖坐在梨花木制的凳子上,雙手疊放在膝蓋,嫩白的頸肉上一陣一陣的發熱。

他伸手擦了擦,方才蕭猊壓他脖子壓得沈,臉幾乎緊貼著肌膚,太熱了。

劉總管給大夫使去幾個眼色,早早給太師診完脈象的大夫開了藥方子後沒立即給靈稚檢查,他有意耽擱片刻,靈稚收起疊在膝蓋的手,輕聲說:“劉總管,我房裏有梅大夫留的藥丸,還是不用大夫看了吧。”

他說完就要離開,大夫連忙追上:“公子等等。”

靈稚定定看著大夫:“我自己會吃藥,”

他有些難過地垂下眼眸:“您是不是和劉總管合起夥來騙我了。”

靈稚雖然反應慢,但並非傻子。他多看一會兒就能看出劉總管在故意拖延時間。

他們不希望自己出太師府。

蕭猊睡了兩個時辰,夜色和雨水交加,潮氣籠罩整座太師府。

他起身靠在床榻,半晌後問:“靈稚呢。”

劉總管支吾,說道:“公子出了一趟門,說是晚些時候回來。”

蕭猊臉上沒什麽血色,亦看不出神情。

他低聲淺笑:“還是出去了。”

**

梅園。

院內除了打理後勤事務的小廝,其餘人都累癱了。

靈稚到梅園時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小廝說包括他們公子在內的所有人,從礦場回來後就都回房歇下了,傷寒嚴重的,喝完藥一直昏睡。

梅若白救過靈稚,且對靈稚一直如同兄長,他想去看看梅若白。

小廝為難道:“小公子,我家公子說了,若你來訪,需得攔著,等他病愈之後再見。”

靈稚:“我沒事。”

小廝搖搖頭:“風寒之癥有感染的幾率,小公子還是莫要為難奴才了,公子若動起怒氣,罰奴才掃半年後山都不夠的。”

靈稚來梅園一趟沒見到梅若白,他不想太早回太師府,便叫車夫在城裏四處逛逛,直到馬車周圍出現幾輛太師府標識的馬車跟隨,才垂下眼睫,輕聲說道:“我們回去吧。”

再不回太師府,這些太師府的人就會下車恭敬地請他回去。

淅瀝的雨聲連續不絕,奴才小心撐傘跟在靈稚身後,衣衫嫩青的少年成為府邸鮮亮的一抹顏色。

他穿過一道道紗幔飄飛的回廊,剛入正廳,就見那端坐著男人修長清雅的身影。

偌大古典的廳室死寂冷清,唯有燈火搖曳。

蕭猊霧青色的衣衫在燈下顯出幾分清冷柔和,深邃眸光靜靜望著靈稚,說道:“回來了,可用晚膳,坐下一起吃吧。”

靈稚沒吃東西,他摸了摸肚子。

往時他都在房內吃,奴才也都習慣了把膳食送進房中。

他正搖頭,蕭猊站起,輕輕攬了靈稚入廳,在靈稚跳走前不著痕跡的收手。

蕭猊道:“前幾天不是想吃素湯雞蛋面。”

這種簡單寡淡的面府內從來不做來供主人做膳食,靈稚第一嘗時,還是因為他的作為一株靈芝生活簡陋,洞府內沒有什麽食材,蕭君遷只能時常做素湯雞蛋面。

靈稚出神地坐在椅子上,他張了張嘴。

蕭猊笑道:“來嘗一口。”

靈稚移開面前瓷白的小碗,夾起一道金珠玉片。

口感綿糯的藕片化在唇齒間,靈稚安安靜靜吃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碗筷,小聲說:“我吃好了。”

嫩得跟青色小筍似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跑出正廳,蕭猊隱去眉眼浮現的笑意,看著那一小碗沒有動過的素湯雞蛋面,久久不語。

蕭猊將面端到手邊緩慢地吃了。

他自嘲:“我做的面你都不願意再嘗一口。”

作者有話說:

待修,謝謝大家!!

太師慘嗎?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逄白 19瓶;TAEKOOK 5瓶;沈老師的斬魂刀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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