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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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園。

今日梅園的主人正在後山檢視藥材, 山路修整得不若院子內平滑順暢,園子的主人,梅若白雙腿有疾。

梅若白沒讓身邊的小廝推動輪椅, 雙手扶在特制的輪椅兩側,輪椅滑行得倒是平穩。

有些人饒是坐在輪椅上,絲毫不會影響他文雅俊秀的氣質。

梅若白經行的地方,皆有一陣常年泡在藥房中苦澀清淡的藥香。

走在一旁的小廝臉上毫無不安神色, 小廝專程打理後山的種植園好幾年, 所有過程, 工序,要註意的細節皆銘記於心。

他們公子愛惜梅園中的任意一草一木,藥材雖然最後的目的都拿來用藥, 可對此十分珍惜, 不論種何種藥物都專註照養。

冬冷,充當靈芝菌菇養分包的巨樹大多枯萎了。

後山樹枝橫生,展開交錯的枯枝仿佛罩在高處的密網。

梅若白沿山間小路滑看,最後停在早些天枯死一片,如今周圍卻生出一些青嫩藥物的地方,微微詫異。

小廝笑道:“公子, 你說稀不稀罕,這靈芝種下後周圍的靈芝死了一片,後山不種藥草,這些野生發芽的藥草在冬日長勢良好, 還是頭一回瞧見呢。”

新生的嫩青藥草朝中央那獨一株的殘缺靈芝聚攏, 好似將它包圍起來呵護, 畫面讓人忍俊不禁, 心生憐愛之意。

梅若白覺得新奇, 還有些莫名的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靈芝上,今日細細的一截菌柄生得直了些,不若平時歪斜斜地塌在土裏。

梅若白笑道:“怎得種了些日子都不見長個。”

細小的菌柄迎風微微搖晃,模樣可憐,非常讓人擔心它枯了死了。

一旁的小廝忍不住道:“公子,這靈芝會不會是什麽奇珍異寶,話本子裏頭不是說過麽,稀世寶貝生長時都會顯怪相,它一根細細的菌柄就挺奇怪的。”

梅若白輕斥:“休要胡言亂語。”

小廝乖乖閉上嘴巴,見他們公子俯身梳理了小靈芝周圍的一圈野生藥草,省得藥草將它埋了。

梅若白手指貼在那菌柄上摸了摸,它實在很軟,怕將它碰斷了,即刻收手。

“好好照看它,當心別讓它的根爛了。”

小廝聽話地點頭。

主仆離開後山時,小廝忍不住多嘴問:“公子,萬一靈芝真的變成妖怪怎麽辦,我看它實在太特別了。”

梅若白對小廝的奇聞異象感到無言,說道:“就算它是個妖怪,你想一個小靈芝精能有多嚇人。”

常年和藥材打交道的小廝撓撓頭,傻笑:“公子所言有理……靈芝嘛,嚇人倒不嚇人。”

梅若白搖頭,從後山出來,就見管事正在接待趕來的李總管。

李總管見了他,忙道:“梅大夫,太師臥病在床,勞煩您過去看看。”

梅若白用清水凈手,笑道:“今日不會剛到太師府上就被遣送回來吧。”

李總管搖頭:“不會,已經得太師同意。”

梅若白始終淺笑,沒再多問,叫小廝帶上他出診時拿的藥箱子,由李總管親自接去太師府。

蕭猊生病也就是昨天夜裏的事情。

他先前總會聽到靈稚說他很疼,夢裏一直抱緊那具纖小溫軟的身子。

可就在昨兒,蕭猊見到了靈稚滿眼淚痕的模樣,他哭起來的樣子極為生澀,卻讓人清楚的感知到濃郁的傷感和難過。

靈稚落眼淚時並不出聲,往時與他說話會微微翹起軟軟的唇抿得緊緊。

畫面是當時靈稚歡喜雀躍布置的喜堂,他乖乖躺在蕭猊懷裏,望著煨在火上冒熱氣的湯藥出神。

靈稚抱緊了蕭猊的脖子,柔軟的嘴唇貼在他耳朵旁邊悄悄地小聲說話。

靈稚跟蕭猊說自己最怕疼啦,又說以後都不能與他成親了。

他還轉身去摸那只禿了一半毛被鷹鶩咬去一半肉的長尾鳥,小聲祈蕭猊不要害它。

少年黑淩淩的眸子靜靜望著昏迷的男人,眼底湧動了無言訴說的傷感。

靈稚覺得難過,淚水溫順安靜地落在腮邊,唇軟軟地親了一下蕭猊的嘴角,和他小聲說了謝謝。

謝謝蕭猊在他被地龍火燒得快要爛掉的時候找了塊好地方把它重新埋好,謝謝蕭猊留在山裏陪他度過一段很快樂的日子。

雖然知道蕭猊不是君遷,要的只是自己這株靈芝,成親更未必是真的。

但蕭猊在山裏為他做的,給他帶來的快樂是真。

如果當年蕭猊不把它重新埋進土裏,靈芝早就死了。

所以……把自己給他也沒什麽。

靈稚抱緊蕭猊的脖子,濕漉漉的腮貼在蕭猊臉頰上。

淚水打濕的眼睫有些黏在一塊,蹭一蹭,掉下的粘在蕭猊鼻梁,唇角。

靈稚抿唇,嘴角輕輕翹了翹,伸手輕輕地幫蕭猊把自己落在他臉上的睫毛拿走。

少年回頭,拿起一旁鋒利的刀子,小心揭開他很珍視的袍子。

尖細的刀刃陷進靈他的心口前,靈稚抖了抖,指尖捂在流血的地方,看著鮮血一點點滲進指縫。

他給蕭猊餵自己心頭的血液,臉蛋褪去紅潤,變得與蕭猊一樣蒼白。

就像一株失了水慢慢焉掉的花,靈稚不敢看自己流血的地方,小聲的告訴蕭猊:“君遷,我好疼。”

靈稚最怕疼了。

但他沒有停下動作。

夢境至此,畫面猶如真實的存在過。

靈稚聲音微弱地喊著疼,溫熱的呼吸漸漸遠離了蕭猊。

最後抱在蕭猊脖子上的胳膊也不見了,蕭猊喉間蔓延著血液的味道,溫熱而濃郁。

汗水浸濕了一身煙灰色的素衫。

衣衫貼在蕭猊背後,他緊捂住發疼的心口,剛坐起來,就朝床榻外湧出一口血。

剖心之疼在這一刻清晰緊密地連接在一起。

蕭猊俊美柔和的臉孔此時在昏暗光影的照明下有些扭曲陰恐,他手捂心臟久久不語。

當天清早,劉總管候在門外等了一刻鐘,老管家有些不安,準備找人來破門入內,才聽到太師沙啞的聲音。

老管家進去,看見太師素色的衣袂上沾了一片已經幹涸的血漬。

*****

蕭猊臥床,清雋俊美的面容一夜間白得失去血色,烏黑發端濕潤淩亂的落在身後,不似往日高潔塵雅,眉心緊蹙,仿佛被什麽東西魘住。

劉總管心驚懼怕,趕忙用軟帕沾了水替主子清洗擦拭,又找了身幹凈衣物換好。

六旬老管家此時不禁淚眼模糊,手一直顫抖。

蕭猊雙眸猶如隔了黑霧,看著慌亂的老管家,極輕地搖了搖頭,啞聲道:“讓梅若白過來。”

又道:“你先出去。”

劉總管連連點頭,吩咐小奴才在門外候,有太師的吩咐才能入內。

他很快架著馬車去梅園請來梅大夫,梅若白的輪椅被劉總管推得飛快,幾片落葉在輪子壓過後帶到空中打轉飄了幾個旋兒,幽幽落在觀賞池上,身後揚起更多飛起的葉子。

梅若白道:“劉總管,關心則亂,穩重些。”

劉總管犟道:“冷靜不了,梅大夫快去看看吧。”

劉總管沒讓隨梅若白來的小廝跟進靜思院,有什麽需求都由他這個老管家親手打理。

隔著銀綃簾幔,梅若白先為蕭猊診脈。

寧神輕煙淡去了幾分血腥,梅若白望著銀綃簾後臥在床榻的人:“太師近期頻繁咳血,耽誤了些日子,傷及內裏。”

梅若白擡眼和劉總管說道:“還請總管取我的針包過來,先為太師施針半個時辰。”

劉總管將繡有幾朵冬日雅梅的針包遞給梅若白,梅若白展開針包放在膝前,微笑道:“勞煩總管。”

劉總管掀開銀綃簾幔,臥在床榻的男人俊目微闔,梅若白嫻熟地擡手施針,榻上的蕭猊沒動靜,眼都不睜一睜。

梅若白很快施好針,又叫劉總管取紙筆,他開了兩副藥劑帖子,熬制的方法和時辰日子都一一做了標註。

劉總管馬不解鞍地將梅大夫從梅園送來,見他施完針還把藥方寫好,一雙帶疾的雙腿無法站立行走,心裏微嘆,餘光不見太師有吩咐,想著也不能太怠慢了人家。

“梅大夫喜歡喝什麽茶,老奴去備些茶水過來。”

梅若白笑若清風:“來得匆忙,確實有些口渴,麻煩劉總管了。”

又道:“給我倒杯水即可。”

劉總管差小奴才去後山取清泉的水燒一些送來,回頭見梅若白坐在前廳,望著側方的幾處花脊,似乎在欣賞那處精致巧妙的匠工。

梅園的這位大夫縱使身有殘缺,在這座外人都敬仰畏懼的太師府內,不卑不亢,難能可貴。

正安靜時,室內銀綃簾幔後的主人有了動作。

蕭猊擡手掀簾,漆黑冷淡的眸光直視梅若白。

“梅大夫,你碰過什麽東西。”

梅若白詫異:“太師何出此言?”

蕭猊從床榻坐起,深邃眉眼帶著冷漠審視的意味。

“梅大夫只管交待去了哪裏,做過何事。”

蕭太師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梅若白對此略有耳聞。他也不想惹事,於是將今日做的事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我一直在梅園中,晨起洗漱用過早飯,就去東邊的幾處藥園子打理藥草。”

“後來又到後山,後山專門養種靈芝此類藥材,我與隨身小廝看完一圈,剛下山,劉總管就將我送到太師府邸。”

蕭猊眸光銳利:“梅大夫還種了靈芝。”

梅若白點頭:“自然,園內種植藥材不下百種,除了正院和一處偏院住了人,其他地方都用來養種藥物了。”

蕭猊不語,饒是他生性多疑,然而此時心裏也知曉自己在難為這名雙腿有疾的大夫。

靈稚遠在霧清山消失,如何會出現在燕都一地。

他隱去眉心的陰騭,施完針後就讓劉總管把梅若白送回梅園。

蕭猊自從夢裏見到靈稚挖心頭血給自己餵食解毒的畫面,心思比從前更重了。

冬時下了一場大雪,觀賞池覆蓋著厚厚的冰面,猶如鵝毛的雪花輕輕柔柔地從窗檐落下積在地面,靜思院內蔥綠的樹枝被包裹得展不出枝芽,唯有幾處寒梅盛放,暗香浮動。

劉總管昨日從靈明寺求了一張護身符,他家中小孫兒自入冬後總生病,斷斷續續不見好。

老人心裏惦記,天還黑就乘馬車到城郊遠處,步行數百層險峻的石階,登上靈明寺誠心求來這一張符。

蕭猊看見時問了一句,劉總管如實回話,瞥見主子若有所思。

那天梅若白來太師府為蕭猊施了幾次針,便止住咳血癥狀。

但蕭猊卻夢不到靈稚了,自回燕都後總在夜裏糾纏他的夢境,驀然間消散,就仿佛靈稚已經死去那般,再回不來。

雖是一個夢境,而蕭猊百般確信,總是呆呆笨笨的小藥人,取了他的心頭血替自己解毒。

至於深陷夢魘臆想中的執念,隨著夢淡去。

蕭猊不得不信,靈稚因救自己而死。

純潔漂亮的小藥人,死得委屈,很疼,卻還是一副乖乖的模樣,腮邊都是淚痕。

蕭猊心中堵塞,向劉總管問了靈明寺所在的地方。

至少……想讓那個乖巧漂亮的少年走得舒心一點。

天不亮,寒氣冷肅,冰天雪地間赤兔馬周身猶如火焰燃燒,蕭猊身披月白狐氅騎在馬背,帶了幾名暗衛從太師府出發。

靈明寺是一座百年古剎,隱沒在深山,路途難行。途中有不少去拜廟的人走走停停,累了歇,歇了繼續走。

晨曦剛從雲層浮現,蕭猊已躍上數百層石階。

暗衛出示玉牌,蕭猊見到了靈明寺的主持空無大師。

空無大師超然一笑,看見蕭猊並不驚訝。

蕭猊挑眉:“空無大師知道本官今日會來。”

空無點頭:“太師身上有因緣之果,找到靈明寺,亦是為此。”

蕭猊道:“有個人因我而死,我想讓他走得安心,至少……不那麽疼,還請大師指點。”

空無嘆息:“當日種下的因果,應由太師自己了結。”

空無大師看著他道:“太師若心有指引,找去即可。”

蕭猊沈默。

仿若九天而下的火焰戰馬一路疾行至燕都偏郊的梅園外。

空無大師話頭隱晦,蕭猊卻一點即通。

那日自梅若白給他看診施針,談及後山有片靈芝地,蕭猊偶爾會想起。

送到府上的靈芝每日不減,他看過以後總心不在焉。

雖然知道霧清山和燕都隔了如此遠的距離,但就算不可能,蕭猊仍有幾分微弱的牽掛。

蕭猊帶領暗衛進入梅園,還不等人傳報,暗衛直接拎起園內的一名小廝,提小雞一般,惡劣笑道:“給太師帶路,去後山的靈芝地。”

小廝年紀不大,抖著騰空的腿,眼淚憋在眼眶裏打轉,哆哆嗦嗦伸手指路。

山後有積雪,白茫茫的一片。

負責每日進後山鏟除積雪的小廝正準備幹活,撞見走進後山的幾人,為首的俊美男子猶如謫仙出塵,卻透著股詭異威嚴的陰冷,他抖了抖。

“你、你們……”

小廝話沒說完,亦叫另一個暗衛輕松拎起來。

“見到太師還不下跪,你你你你在發抽呢?”

滿山的靈芝遍布生長在腐木根部,灰色的,紅色的,傘蓋圓滾,模樣甚為可愛,但蕭猊看都沒看一眼。

梅若白與隨從小廝趕來,皺眉問:“太師這是何意?”

身旁的暗衛阻攔梅若白前去的路,笑嘻嘻道:“梅大夫腿腳不便,還請安分些。”

梅若白看著他們:“我進自家後山的靈芝園都不行?”

暗衛搖頭:“普天之下,皆是太師囊中之物,何況梅大夫一座小小的後山。”

又道:“梅園有靈芝不送去太師府邸,也不怕得罪了主子。”

梅若白神色一冷。

暗衛道:“好心勸告梅大夫,別說話了。我瞧主子今日心情不悅,不論找沒找到靈芝,梅園今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了。”

梅若白捏緊了衣袍,坐在輪椅上,朝後山靈芝園深處遠望。

蕭猊沿後山漫無目的地尋找,他無視大片大片生長的靈芝,直至一片與靈芝毫不相幹,葉子上覆蓋著薄雪的盎然青綠闖進眼簾,腳步一頓。

蕭猊撥開長至小腿的藥草,他一直走到最深處的中央。

層層草葉子的中心,包裹著一株矮小纖細,有些彎曲的菌柄。它斜斜塌在泥土裏,和其他胖乎乎的靈芝不同,它沒有菌蓋。

菌柄色澤灰白,連小拇指的大小都不及。

若非蕭猊撥開這片草葉,都不會有人看見它。

它微小脆弱,看起來似乎輕易就會折斷。

蕭猊壓下心臟洶湧而起的疼痛,臉色似地面附蓋的積雪蒼白。

他找了那麽久的小靈芝,安安靜靜,孤零零地生長在偏遠的角落裏。

作者有話說:

待修,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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