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最終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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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家客廳小坐過的人,都知道這家的禁忌。

謝昭,一個猶如古老咒語般的名字,每當提起它,安夫人的臉上會失去色彩,而那位蘇家三公子,現任的家主會慢慢起身,走到窗邊遠眺一覽無餘的夜景。車如流水馬如龍,三千繁華簇擁著他,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孤獨。

她的死訊傳來,他恨不得要從陽臺上一躍而下!卻是他的母親攔住了他。

“我已經失去了你的父親,”她眼中含淚,聲音淒然,“難道還要讓我失去唯一的你嗎?”

他沈默了。蘇玫還在醫院裏神志不清,他不能想,已經失去女兒的母親,在聽到他的死訊,是什麽模樣。

於是他日日閉門枯坐,拿著他和她唯一的小照細細摩挲。那真是他這輩子最慘痛的錯誤了,明知道東海一帶是自己父親掌控的範圍,卻還要讓她去跟著趟什麽渾水。邊境保護局損失慘重,而他的那一朵玫瑰,也就此飄散了花瓣。無論他懸賞多少重金,許下怎樣的承諾,趨之若鶩的漁民卻連她的屍首都沒有找到。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為什麽會這樣?

可是母親又對他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希望你迎娶安家二小姐,也就是安曉曉的妹妹。”她淡淡道,嗅到他身上的酒氣,不覺皺眉,“你不能再這樣下去……”

”大哥想要拿什麽,就讓他拿好了!“他一把將桌上的酒杯拂到地上,心中只覺說不出的厭倦,“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送給他!”

一聲響亮的耳光。他愕然地撫摸著臉,看著自己的母親。她從來沒有動過他一根手指,如今卻滿臉怒容,就連頭上的絹花也隨著呼吸而顫抖。

“元家和顧家素來不睦,”她恨聲道,“你以為,沒有了你舅舅,蘇家還能再存活多少年?如果沒有姻親在上層保護我們,蘇家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是這樣嗎……”他啞然失笑。天下的人都以為身在豪門便可隨心所欲,可惜,他連自己的另一半,都不能決定。甚至在上一任妻子失蹤不到半年,就要他去續弦!

“娶安曉曉不就好了嗎,何必是她妹妹?”他淡然道,連自己都不相信這話是自己說的。

“安曉曉不過是原配所生,聽說她父親很不喜歡她,甚至要把財產都留給她妹妹呢。”蘇夫人見他回心轉意,便也換了溫和的語氣,“孩子,我知道你難過,可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聽下去。夜色漸深,他孤身一人站在陽臺,任憑那些寒風把自己貫穿。不知她在千尋海底之下,是否也如此地孤獨無依?他怔怔地想著,眼淚再一次地留了下來。

事情卻大大地出他們的意料。那個翩翩濁世的元公子,竟然不顧一切地娶了安家大小姐。當有族人擔憂地提起安父不太可能給太多陪嫁遺產時,據說元佑是這樣回答的:

“我是王,所以只需要王後,只有沒什麽用的王太子,才會想著去攀龍附鳳。”

彼時,顧懷之已是臥病在床,聽聞此句話也只能苦笑而已。人人傳說元佑在袖子裏藏著一把絕世好刀,那個只在死者面前展現面孔的夜王,正成為繼九哥之後的又一個傳說。

人人都知道安家兩小姐素來不睦。所以他根本也不曾希冀這個連襟能給他多少手下留情。只是,這一切,也未免太快了吧——

三月,蘇氏集團的股票連續走低,引起股民恐慌。五月,蘇氏幾大高管紛紛辭職;八月,蘇屹然在中東的油田合作夥伴斷然解約,巡查組更是介入了他在東海的石油項目審查……

客廳裏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聲音。是安朵朵又在發脾氣了吧。安夫人一向驕縱慣了,怎麽能容忍自己的姐夫步步高升,而自己的婆家墜入萬丈深淵?蘇郁芒揉著太陽穴,看著鏡框中笑容溫婉的女子。

如果謝昭在,她一定會想出很多辦法來吧……

突然,相框被人從手中奪去。湧入眼簾的是安朵朵氣急敗壞的臉。

“還我。”他厭倦道,多日來的疲倦讓他不想此時再卷入一場爭吵。

“你還在想著她,是不是?”安朵朵美麗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你簡直就是混蛋!”

他嘆了一口氣,盡可能使自己的聲音溫和些:“你把它還給我。”

她沒有說話,手一揚,那相框飛出了窗臺,好久好久,才從隱約的喧囂裏聽到一點破碎。

而這一點破碎讓他再也不願去維持日常的客氣。蘇郁芒跳起來,一把抓住她的領子。

“沒錯,”他冷笑道,“我娶你不過是為了安家的權勢,可你自己看看,現在,你給我帶來了什麽?”

說著,他冷哼一聲,松了手,大步朝門外走去。身後傳來安朵朵的哭聲,如此絕望而悲傷。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使勁一拳捶在了門廊上。

如果,當時自己再堅持一下,拒絕這門親事,又能怎樣?而今自己這副模樣,又不知如何與她在九泉之下相聚?他拿起一瓶路易十三,坐在臺階上,咕咚咕咚地往自己嘴裏灌了起來。

月色淒涼,草叢裏有秋蟲低低鳴叫。也不知過了多久,蘇郁芒從半昏半睡中清醒,卻發現偌大庭院中站著一個人,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那墨色的衣袖仿佛以夜色深深染就——

他的身後跟著三兩個穿黑色機車皮衣的男子,一樣靜默而立,如同高大門廊的沈沈陰影。

那就是夜王嗎,那個傳說中只有死人才能望見面容的首領。他癱坐在那裏,看著夜王一步步向他走近,卻絲毫動的意願都沒有。

就讓這一切這樣結束吧。他懶洋洋地笑著,卻在望見他面孔的一剎那,將所有的笑容都凝聚在了唇邊。

“你……”他想上前擁抱她,卻終究無力地垂下手臂。是了,他有什麽臉再去見她?畢竟最先拋棄謝昭的人,正是他啊!

女子的面容與三年前別無二致,仿佛流逝的時間在她這裏特別寬容一樣。她微微地笑著,只是眼中有深重的悲哀。

“你母親是對的。”她嘲諷似的說道,“果然,毀滅蘇家根基的人,是我啊。”

他沒來得及接話,卻只覺眼前寒光一閃。女子輕而易舉地躲過了襲擊,臉上的笑容消失,仿佛那以月光凝聚成的冷酷面具又重新長回她的臉一樣。他愕然回頭,發現自己的母親站在那裏,手裏捧著一架。

“放過我的兒子!”她顫抖道,幾縷花白的頭發汗津津地貼在她的臉上,那個風華正茂的蘇夫人已然變成了蒼蒼老婦,“就是你,崩壞了蘇家的根基!”

“是嗎?”女子嘴角一彎,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而蘇夫人仿佛有些驚懼似的,在她的凝視中倒退了幾步。

“你,你要做什麽?”蘇夫人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顫巍巍地去摸手機,“你再走近一步,我就要報警了!”

“不不不,我能做什麽呢。”女子冷笑一聲,道,“三個月就能拋棄自己兒媳婦的婆婆,我還能對你有什麽指望呢。只是,毀壞蘇家根基的人,應該是你吧。——你敢不敢對自己兒子說,他的父親是誰?”

蘇郁芒不可思議地回頭,看著自己的母親臉色逐漸蒼白。

只聽女子又繼續說道:“當年你借助顧家的勢力,殺死了蘇郁明的母親。而你知道自己沒有生育能力,不惜以盛瑋的兒子來冒名頂替。你以為,這一切蘇董事不知道嗎?他不過是在隱忍而已!”

盛瑋,那個自己很討厭的家庭醫生?蘇郁芒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難怪,盛瑋從小對他那麽好,原來……

這怕已經是蘇家公開的秘密了吧。起碼大哥和父親肯定心知肚明。蘇郁芒楞楞地站著,直到自己的母親啊的一聲昏厥在地。

“你再等三個月,我就回來了啊。”女子的眼中有淚光閃過,“你,為什麽不肯再等等我?”

蘇郁芒默然無語,明月再次地掛在了枝頭,一如他和她度過的那些好歲月。華枝春滿,人在影成雙。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為什麽放過他?”元佑怒氣沖沖道,他攥著酒杯的指節已經微微泛白了,“你居然敢擅做主張!”

女子沒有答話,長長的睫毛遮蓋了她的情緒。也許還是因為不舍吧,畢竟也曾那樣真心地希冀過天長地久。元佑正要發作,卻聽身後一個輕柔的聲音:

“元哥哥。”

他不覺怒氣消了大半,回頭,卻看見是安曉曉披著一件桑蠶絲睡衣站在夜色裏,如閑花照水般盈盈不堪一握。

“夜裏涼,怎麽還光腳站地上啊。”他埋怨著,脫下鞋子,讓她坐在沙發上,又細細地給她穿好。女子溫和地看著他,露出來的一段肌膚如老象牙般剔透。

“你就這樣指使我姐姐啊。”女子皺眉,語氣變得有些癡纏,“你看,你現在市長也坐上了,不但不獎勵人家,還讓她硬生生挨罵。我姐夫知道了肯定要埋怨!”

“哎呀,你怎麽不講道理……”他啞然,只覺得面對她立刻笨嘴拙舌,“我哪有……”

被她這麽一鬧,元佑自己也覺得事情談不下去了。

“下不為例。”他匆匆忙忙道,轉身溫和扶住安曉曉肩膀,“真是拿你沒辦法。“

提起她那個“姐夫”,真是讓人傷神。聽說他這三年也沒閑著,在卡塔爾半島做了不少的石油生意。前不久國家領導人出訪,據說還是在他控股的六星級酒店下榻呢。

如此尾大不掉,難道真要狡兔死走狗烹?這樣別說葉景明肯定要殺過來,安曉曉肯定也要哭天搶地。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出生,他才不想這樣大開殺戒……所以,當三天後女子遞上辭呈,很明顯地能看到他大大松了一口氣。

“歡迎來我們家做客啊。”葉景明淡淡道,他一身休閑裝打扮,那沈沈的威懾力依舊讓人不可小視。

送別宴席上,安曉曉少不得又是一頓哭哭啼啼。誰能想到,當時那個開機車的彪悍女子,現在也是一個溫柔可親的賢惠夫人呢?也許女人如花,怎樣的土壤也就會培育出怎樣的花朵。

游輪即將啟程,海鳥低鳴著飛過頭頂。兩人攜手站在甲板上,看身著制服的老船長神采飛揚地向他們致意。

“還恨嗎?”葉景明拿過大衣給她。一側的輪渡上,蘇郁芒正扶著他的母親登船。蘇家事敗,他們正要去投奔遠在香港的親戚。

“我從來沒有怨過他。”她苦笑道,“畢竟,我能給他的,也只有一份平凡人的幸福。也許,只是緣分不夠吧?”

海浪聲聲,她望著身後的海天一色,突然心中有無限感慨。回想起他們在千江路的重逢,在海港值班時的把酒言歡,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夢,什麽都是假的,什麽都是煙消雲散,那些榮華,那些權勢,那些頭銜——

除了他,除了這手心的一絲溫熱。

也許只有歷盡滄海桑田以後,才會發現,在一起並不需要很多的附加品。只要在一起就夠了,只要愛就夠了。

能找到那個無問潮起潮落,都會陪在身邊的人,真是何等幸運,又何等幸福。

“打算以後去哪裏呢?”她不覺對前途感到了一絲的悵惘。蘇家是徹底的完了,而兩個人,雖然在這一場浩劫裏全身而退,卻怕是此生此世,都不能踏上這一片故土了吧……

“隨你。”葉景明低頭輕吻她的額頭,眼睛裏不再有那些冷漠,只是沈沈如落日一般的暖色,“只要你在,走到哪裏,都是家。”

金井一葉墜,記珍妃(隨筆)

一切不能做主的人生都是可悲的,無論尊卑。

閑得無聊又拿出《蒼穹之昴》看了一遍,張檬真是把一個珍妃演活了,自小在對外開放的港口城市長大,又得家中上下寵愛,受過新式教育,這樣的珍妃,大概就是張檬這樣子,爽朗而心直口快,可愛而肆無忌憚。

從留下的照片來看,珍妃也不算特別的美。只是比同時代的女人,多了一份勃勃的生氣。可如果我是光緒,我也會動心的。舊式女子說好聽了叫低眉順眼柔順可嘉,其實說難聽了無非就是個唯唯諾諾,毫無主見又沒有見識。在一幹人的畏縮裏,唯有她昂然擡頭,對他天真一笑。

起初他看上的也不是她,而是別的親貴大臣女兒。只是在和老太後僵持不下,才選了她和姐姐作為替代。唉,其實是我們被傳奇誤導了,以為真的要花外偶遇柳下初逢,像倉頡造字而鬼神驚那樣震撼。然而所有後來震動天地的故事,其實都有一個非常平淡的開頭。

就像卡米拉初遇查爾斯王子,不也只是在一個雨天,她走過去對那個孑然一身淋雨的年輕人說:

“先生,您的馬很不錯。”

據各種宮女太監回憶錄說,慈禧一開始也是喜歡她的,哪怕皇後是她親侄女兒。將心比心,年輕時候的蘭貴人也是爽利而聰明的女孩子,懂得吃,會打扮,有品位。據她的宮女何榮回憶說,到了晚年,老太後在百忙之中,依舊不忘對小宮女的服飾提出意見:

“榮兒啊,你把那辮子梢兒梳得蓬松些,再紮上紅頭繩,多好看!像現在這樣子,也太蠢了。”

可權力之爭讓人不能掉以輕心,一分一毫都不行。望著眼前聰明而美麗的少女,慈禧是否在某一刻驚恐地想到,自己也曾是小小的貴人,借著聰明一步步把鹹豐皇帝攏在手裏,進而把天下的權力集中於手中。更何況這個少女從小在廣州長大,思想異常開明,敢想,更敢做,在政治上又和倡導變法的光緒帝節奏一致。如此可怕的人物,她怎麽能留她存活?

慈禧的擔憂某種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光緒這人性格大多數時候比較柔軟,以珍妃前期就敢在後宮賣官鬻爵的態勢看,日後光緒真掌權了,指不定又是一個武則天。不過這種黑料很難說明真假,當時正是維新之人蒸蒸日上的時候,而戊戌變法對光緒而言,比起逆天改國運的堂皇理由,更重要的是奪權。在此情景下的賣官鬻爵,也許不過是皇帝另一種默許的籠絡人心。

變法失敗,皇帝被囚禁,而珍妃也沒好多少,先是被打得人事不省,接著就被囚禁在一個不足十平方的小屋子裏,不準和任何人說話,一天只能去一次廁所。這還不說。只要是每逢佳節,太後就會派人來把她臭罵一頓。

如此惡劣的生存條件下,這個養尊處優的女孩子居然沒瘋也沒死,活生生地熬了很多年。我想大概是她一直有個念頭,要等著他,無論如何卑賤地茍延殘喘,直到他親自來,風風光光地把她接回去。

這要換了我做編劇,那肯定寫個慟哭六軍皆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結局。誰知老太後在倉皇逃跑之前還不忘報仇,硬生生把珍妃給扔進了井。這還不算,後來平定回宮,非得逼著珍妃家人去撈屍體,找不起來就全家定罪。這可都一年多了,能撈上個鬼啊!沒辦法,珍妃弟弟跪下來擺香案,哭著求姐姐顯靈。費了很多的事,這才總算安葬在宮女的墳地。

這麽恨她,無非是因為光緒變法,而珍妃和他一個鼻孔出氣。上高中的時候,我覺得光緒這人特別無能。可後來覺得他還是非常有勇氣的。歷朝歷代做傀儡的多了去了,能在此等惡劣條件下還想著變法維新,敢於接受新事物,實屬不易。

當然,平心而論,變法這個東西想法很好,問題太多。慈禧一個老太太能一下子就推翻它,肯定因為滿朝親貴王公早就對此不滿,有群眾基礎啊。就算沒慈禧,怕是也會像王叔文他們倡導的新政一樣,遭到徹底的絞殺。

順應民心是不夠的,四萬萬人齊下淚,誰不知道變法好啊,可動了實權權貴的飯碗,人家必然是要瘋的。歷代變法成功的人不多,史書上的評價也都非常地不好聽,翻譯過來永遠都是類似什麽“你想法很好,但是……”像司馬光這樣的,還夾帶私貨,附帶人身攻擊。

劉禹錫有一句詩,“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格調很高,那前一句是什麽?二十三年棄置身。二十三年啊,放在古代早已經是半生過也。高中課本讀了太多的柳宗元劉禹錫,當時八司馬的遭遇與後世有何區別,一樣的熱血,一樣好的心願,一樣悲慘的結局。很多事並非憑熱血就可以達成。人生在世也並非如佛法所言,初心為好,便可成佛。比如崇禎和慈禧,從政治正確上來說,我們當然要讚揚前者君王死社稷,後者是混蛋老妖婆。但是你必須承認,在拖延一臺破舊機器的存活時間上來說,後者要更聰明,也更會抓主要矛盾。

珍妃的姐姐在紛爭中幸運地活了下來,一直挨到清朝滅亡。比起她驚才絕艷的姊妹,平庸何嘗不是另外一種福氣。這世界無非有兩種人,一種是普通觀眾,另一種,看熱鬧看膩了,索性自己粉墨登臺,去演一場慘烈的折子戲。一樣受新派教育,瑾妃在為人處世上就要更聰明一些,然而,我們都會深深愛上那個狂妄而炫麗的妹妹。因為雖然順應時勢是一種難得的智慧,那麽多的人也告訴我們愛如逆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可總有人,在千尋巨浪中敢於逆流而上,拼著一死也要變天看看;也總有人,緊緊地握住那風中的蠟燭,無論多麽燙手,火苗多麽微弱,也到死都不肯放下它。

否則你想想看,要是人活著就是一味學乖靠腦子,那光緒應該老老實實地做傀儡,管他外面誰打進來,自己活著就好了嘛。珍妃就更是了,應該趕緊向慈禧靠攏,沒事做個耳報神,動不動打個小報告啥的,說不定還真能活到辛亥革命那一年。

然而他們都沒有。從這一點上來看,光緒和珍妃的人生信條,還真是高度一致。

既是如此,又何必後悔當時的相遇呢?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要知道能遇見,也已經耗費了今生所有的福氣呀。

九尺二間掌燈過(隨筆)

飛機落地的時候,正是古都之秋。天空是安安靜靜的湛藍,然而又永遠飄蕩著永遠不會散去的霧。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這叫霾。

我一一地走過那些歷史的塵埃,他們所稱道的三大殿,住著皇帝最寵愛妃子的承乾宮,以及永遠帶著朝陽之影的坤寧宮。所有的權術陰謀終究是凝聚成了墻上艷麗的紅,與勝利者的笑容一起在陽光下灼灼生輝。難怪乾隆要一次又一次地南巡,這紫禁城本身即是巨大的囚籠,在捍衛宮中之人安全的同時,也永遠地阻斷了一切眺望天空的希望。

陳列珠寶的繁覆無端地讓人乏味。仿佛是裝飾過了頭,就讓人覺得假。那頂鑲嵌各種珍奇異寶的後冠,看上去是這樣地寂寞。它的主人是明神宗萬歷的孝端皇後,那個時代一切的風口浪尖都和她沒有關系,爭國本的不是她的兒子,而占得無限風光的,也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女人,鄭貴妃。她是那個輝煌王朝的一抹剪影,是它最最不起眼的底色。

如此,做這樣的皇後,又有什麽趣味呢。

恭王府有一座巨大的室內戲臺,房梁乃至天花板上都畫滿了細密的淡紫藤花。好看倒是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連老太後都只能坐在室外看戲,你一個王爺,怎麽敢堂而皇之坐在屋裏?

於是便有了這藤花,他是在告訴老佛爺,您瞧,我沒僭越,我是坐在藤花架下啊。

體察到他的聰明,我只是沈沈嘆息——如果當時是他,而非那個溫厚的哥哥繼承大統,中國的近代史會不會很不一樣?

在王府眾多建築裏,我只偏愛垂花門後的一處小院子。中間一條鵝卵石小徑兩邊是高大的老竹,蔥蔥綠葉投下一片陰涼。坐在下面的石桌旁,無論是聽戲或者品茶,估計都是舒服的。

看了介紹才知,這是恭親王福晉的庭院。這個福晉是家中最小的庶女,別看史書上不過幾行字匆匆代過,恭親王長大成人的兒女可都是她所出。於是我在一片翠竹幽幽裏想,她一定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懂得品味生活,又懂得如何拿捏一切的錯綜覆雜。

字如其人,而院落布置,又何不是一個人的內心體現。

住的地方離故宮很近,總歸不過幾街之隔。帝都與我所在的城市不同,後者是金醉紙迷三千世界,前者,永遠於傲慢裏帶著一份疏離。而這城的夜色讓我想起江戶時代的京都。也許這是一切古都的特點,白天有她端莊傲然的面容,而夜色中魑魅魍魎調笑游走,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

大多數時候蟄居在會議室,不斷地測試系統。燈火通明裏,人人都在為一個最細枝末節的問題爭論爭辯,而後不斷測試調整。點的外賣到了,也就是匆匆扒上幾口,接著幹活。真是難以想象,這系統居然才用了兩個月便初見雛形。像我這麽淺薄的人呢,當然不能完全體悟到它的優點,但是有一點很重要。

它的外觀很清秀,這點我非常開心。畢竟顏值即正義……

每天黎明即起,匆匆的午飯後繼續工作,直到暮色四合,連最遠處的長安街都亮起燈,幾個人這才終於關燈鎖門,空留一地網線,亂七八糟的插排。仿佛上次這種燈火通明思想碰撞,還是很多年前做數學模型的時候,在無數的擬合疊代裏穿行,以為自己要陷進去,然後轉個彎死門後便是生機,思想付諸程序,程序反作用於現實。接近,再接近,反轉,前進……

我有個當外交官的同學,這家夥在遙遠的非洲大陸天天工作到半夜,每年見他都感覺他比去年瘦。就這麽個累得要死的活兒,這人樂此不疲。此時我總算也對他有點感同身受了。工作啊,最重要的是什麽呢,榮譽感。雖然本人作為一個被臨時搞來充數的人對整體工作毫無建樹,然而我樂此不疲。

九尺二間掌燈過,唇紅猶附火吹竹。這是尊王攘夷的高杉晉作,寫給他的摯友桂小五郎的句子。此時我倒是覺得這兩句很是應景。人生總歸是空洞無聊的,所有的意義也終將歸於虛無。吃了會變成翔,樂多了就是悲。那既然如此,不如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找個目標,然後大家一起為之奮鬥。作為一個晚期中二病患者,我是非常喜歡這種集中工作的。雖然每天吃的比豬還多,睡得比狗還死,八點半到崗,有時候晚上八點半還回不去……然而,感覺非常有激情。

真的,人活著呢,就一定要中二病一點,最好還是有點理想,別的呢,過得去就可以了嘛。在這兩星期裏,我忘掉了所有一切曾經對於薪酬待遇亂七八糟的不滿,手雖然依舊是斷的,然而仿佛也沒像以前那樣,陰天就痛苦不堪。

沒聽人家阪本龍馬說了麽,摯友若在,便可一往直前。



多年以來,我一直被一個噩夢所困擾。別人做夢要麽被人捅,要麽是掉進懸崖下,遇到壞人,等等。而我的夢就有些無力。

永遠是一間陰暗的屋子,我敬重的長輩,色厲內荏地教訓和斥責,不斷地斥責,讓人恨不得一頭撞死的斥責。每次醒來都是滿心的絕望,仿佛自己真是差到了極點,那樣的無力因為血緣而更加無力。

所以每次他們叫我探望這位長輩,我總是不作回應。心想,怎麽用探望啊,我在夢裏不知見了他多少回了。

後來事情有了變化,依舊是相同的夢,同樣的斥責,可是我由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在夢裏變換了角色,變成了兇狠地與他對罵,動刀動槍,兩個人激烈地爭吵。

但是醒來的感覺依舊不美好。一種非常深的挫敗感。說不出的郁悶。

前幾天,我再一次做了這個夢。真是奇怪,只要心情不好,噩夢永遠是這一個。只是夢境又變了。

他依舊在劇烈地斥責,為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什麽牙刷沒有擺放整齊之類。然而我的樣子又發生了變化。

我穿著個元寶領,手裏捧著個茶碗坐在一把圈椅上,笑吟吟地看他的一舉一動,時不時拿起蓋碗,低頭抹掉茶沫子喝一口。心裏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是有一種看折子戲的喜感。

醒來以後不知為何覺得非常搞笑。弗洛伊德說,親子關系表現對於世界的態度。那麽這大概也是我對於世界的態度吧,一開始不能接受,後來學會了激烈對抗,對抗每一種出現在眼前的東西,恨不得全身都是倒刺,現在呢,我覺得這世界無非是盛大的舞臺,因為瞬息萬變而美到不可方物,我們不過是游樂場的來者,只要心平氣和,笑吟吟地看它變化,遇水搭橋,逢山開路,還有什麽是過不去,又放不下的呢。

說到底還是因為有了底氣吧。知道自己會成為怎樣的人,無論命中註定也好,還是憑著一些聰明,無論如何一切都會像成匹的燈籠錦那樣緩緩鋪陳開來,三千世界風雨樓臺,來吧,我等著。

那些隔過黑暗的花與水(隨筆)

歷史和珍珠一樣,都是無端地讓人覺得脆弱的東西。

特別當天氣不好的時候,窗外風雨大作,手裏捧著一本史書,默默地從正午讀到華燈初上而後合上最後一頁,看外面風雨不知何時停息,秋蟲嘶鳴如最後盛宴,擡頭一輪新月天如水。真是突然感覺這半世浮沈隨逝水,剎那已是千年過。

額爾金率領著他的艦隊,半是傲慢,半是慨嘆地突破長江的口岸,在大沽炮臺之戰後,他將簽下一紙條約。與此同時,洪仁軒正在香港寫《資政新篇》,說要修鐵路,要平等外交。內聖外王的曾國藩還在痛苦地操練新軍,三年後他的兄弟將跪在金陵城外痛哭,為得之不易的勝利。灘塗上,李泰國站在一片蘆花中遠望,之後那裏將成為全國最大的開埠口岸。如果看得再遠一些,東瀛的高杉晉作還在蹲監獄,他剛從上海回來,並對太平天國不屑一顧。

後來的事情很多都難以說清。原本很好的想法,會變得特別糟,甚至成為帝國心臟的毒瘤,成為某種災難。而那個被稱為曾剃頭的人呢,雖然痛苦地預感到,不出五十年這個帝國終究要破滅如齏粉,可眼下,他還是要再努力地搏一搏。從前讀日本史的時候,我便一直對新撰組和攘夷志士都異常同情,後者固然是先進的,代表新趨勢的,而前者,為了普通人的生活秩序,大概也是值得讚頌的吧。

我也曾為很多過去之人的死而惋惜,然而看到後來他們活著的同時代之人的所作所為,又突然慶幸他們恰如其分地死了。比如那個石原莞爾,在辛亥革命成功時,他作為一個外國人居然激動地跑到山頭上,為東亞的崛起而歡呼。可是,可是啊,三十年後,他卻率領軍隊進攻了這個古老的國度。

一如當年那個高誦“引刀成一快”的少年,那個載譽而歸的刺殺者,真的,他還不如就此完事,日後家鄉還能賣賣門票。

當然要是沿著歷史脈絡來看,這幾乎就是石原莞爾那一代人唯一的結局,一個不可逆的選擇。一如超新星爆發,體積膨脹到一定的程度,就要開始吞噬其他的星。

對於史料而言,雖然外國漢學家們的用詞都很奇怪,某些時候還透出居高臨下的傲慢。我還是比較偏愛當時作為第三方之人的敘述。也許是作為局外人,才會更加地沒有偏見,也更懷有一份對於歷史悲憫之心。如此溫情地訴說著敵對兩派的爭鬥,他們的努力和堅持,他們理想的破滅。歷史本來就是悲哀的,以上帝視角看過去,無非是一些抱有某種理想或者偏見的人彼此爭鬥不息,如同周易所講,風水變換,以負為正,又以正為負,如此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讀多了就會有假想,如果洪仁軒沒有跟這麽一個偏執的領導者,如果高杉晉作的肺結核能治,如果當時沒有那麽多偏見……總之由於多年讀小說的緣故,一般的虐文很少能刺激到我,因為人生的八苦不過如此,生老病死愛恨嗔癡,而我總相信這一世完不成的心願來生定然相見。

可是讀史卻會忍不住悲從中來。因為你知道那根本不可行,因為丟下了太多的尾巴讓你去想,如果,會怎樣?便是這樣的遺恨讓人惆悵,仿佛這天邊的月亮,玉碗盛來琥珀光,一切如那水中之月,影影綽綽的,什麽也不見了,只是一團碎影,隔著一千年的歲月,朦朦朧朧地看過去。

修史的人永遠在玩這樣的游戲,他們一片片地拼湊著碎片,到手的永遠是最小的部分,而他們卻要這樣地還原當時的答案。當時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只剩下一雙雙註視的眼睛,遙望一千年星辰。

那些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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