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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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懂得還挺多的嘛!”道士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望著他,滿臉的不正經,“先別說我,小兄弟這印堂發黑,近日必有牢獄之災!”

蘇郁芒估計這幾天正為家事鬧心,加上前幾天燒香又沒燒好,早就是滿肚子的氣沒出發。這瘋道士也是自己撞上槍口,蘇郁芒一伸手幾乎將他推個趔趄,“你是哪裏跑出來的邪魔外道!哥哥我今天非要剝了你的皮!”

我真是敗給蘇郁芒了。在外本就該行不露白,存十萬個小心。他倒好,還要自己攬架!看那老道士雞皮鶴發,又是個風餐露宿,犯在這公子哥手裏,指不定要吃苦頭。誰知那老道士使著一股巧勁兒,輕輕地把身子一扭,蘇郁芒那一推沒占著便宜,反倒還把自己差點摔個跟頭。

莫非這還真是個神道?我還沒來得及對他心生敬佩,只聽撲通一聲,道士只顧著自己得意洋洋,冷不丁地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就此向下連摔了三個臺階,竟一頭紮進了門前的黑底大缸。

那大缸本來是廟裏用來在旱季儲水防火用的。本地旱季長達三兩個月,因此缸也造的特別深。他兩只手拼命地劃著水,奮力地大叫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淹死似的。

我一看就急了。雖然對神棍沒什麽好感,可也總歸是條人命。眼看他就要被水冒過頂去了,情急之下,我用盡全力地拎起了大銅燭臺,毫不猶豫地沖下了臺階。

“救命啊!!!”道士一邊高聲叫著,猶自在水缸裏拼命地掙紮。眾人神色古怪,比起他,仿佛氣喘籲籲地拎著大燭臺的我更讓他們驚訝。

“臥槽師父你倒是幫個忙啊!”我嘴裏罵著,那銅燭臺的生產廠家真是良心,估計是打了個實心的,眼看著那燭臺離地面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落到我腳上,被老張一把拎了過來。

“謝昭你在幹嘛?”老張古怪地看著我。

“救人啊!”我喘著大氣說道,看著他們都一動不動,未免有些生氣,“司馬缸砸缸啊!”

那堆婦女發出一陣大笑,連旁邊的小沙彌也不住地笑起來。我有些急:“他都要淹死了!”

這些人太過分了吧,怎麽能這樣見死不救啊?

“謝昭你用用腦子吧,”蘇郁芒瞟了我一眼,“那缸高不到一米半,怎麽就淹死了?”

果然,那道士掙紮了一陣子,最後竟兩腳站在缸底,直楞楞地立在水裏。別說淹死了,那水面剛剛沒過他的胸。

現在的他一頭亂發隨風飄舞,原本讓他看著還有些齊整的發髻也散掉了。更慘的是,經此一變,他就算想裝風仙道骨也裝不成了。且不說他修為怎麽樣,連個破缸都能給淹死的神仙,怕是連土地廟都看不上吧?

神棍估計也知道自己破了相,訕訕地站在那裏,皺紋縱橫的老臉上居然還有了一抹紅暈。眾人大笑著,奚落著,都說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他這跑江湖的到此等地步,也是夠可以的了。

見此情景,就連一向沈靜的惠覺主持也不禁莞爾。

“來的都是客,”他輕聲吩咐小沙彌道,“給這位師父準備一間客房,管他兩頓齋飯。”

都發覺他是騙子了,怎麽還留他吃飯?這師父未免太有些軟弱可欺了吧?

仿佛是發覺了我眼中的疑問,惠覺對著我們微微一笑:“我佛慈悲,況且他無端受了一場水災,也是上天示警。想必她經此一難,必能棄暗投明,改邪歸正。”

改邪歸正?和尚你想的太輕松了吧?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一陣嗡嗡的讚頌聲從人群裏響起。大家轉而開始誇讚這位高僧的厚德寬厚,更有一些虔誠的人轉而向他雙手合十,高呼“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要是我,老早就找個條棍趕他出去了。”給我飯團吃的大嬸還是有些憤憤不平,“都怪咱們主持太善良了!”

眼前的佛像變成了重影,殿中的爐香仿佛比剛才更濃厚了。我掙紮著想從跪墊上起身,卻不料眼前一陣金星,幾乎撞在一邊的善款箱上。

“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一旁的老張關切地問我。

我疲憊地搖了搖頭。說來奇怪,這兩天不知怎麽的,老是覺得頭暈目眩。殿中燃著的沈香本是極為平和中正的藥材,我聞著卻總是一陣陣地犯嘔。

要是方從前,說不定我還會往某些方面想想。可是現在本人差不多和單身狗沒什麽兩樣,總不能也學聖母瑪利亞童貞生子吧。看來真是上了年紀,身體越來越嬌貴了。

離著晚上吃飯還有一陣子,蘇郁芒又不知死哪裏去了。雖然是夏天,山中的氣溫卻很是涼爽。池上潔白的睡蓮大片大片地開著,給人以無限純凈之感,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一位菩薩在上面彰顯神跡。

就此隱身於伽藍古寺,青燈古佛相伴一生,也是一件美事吧。世事喧囂,紛紛擾擾如同一臺唱不夠的歌舞劇。而我們這些不幸的演員,只好這樣地與世俯仰,身不由己。從前的時光是慢的,我卻總嫌它不夠快,總覺得前面有更好的等著我,就這樣急匆匆地一路向前,終於跑不動了,走不了了,卻發覺自己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如過能回到過去,回到最初和葉景明一起在租來的小房子裏吵嘴的日子,我寧願拋擲一切去交換那時的一分一秒。我的命運將走向何方?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悲哀地發現,從過去到現在,我都是無數人生命力的匆匆過客。和蘇郁芒,我們之間間隔了太多的恩怨,來自於上輩,來自於過去。而葉景明,如今他音訊渺茫,我們早已在人生的路途上,漸行漸遠。

花開花落總有時,終賴東君主。我不知不覺的嘆了一口氣。

“姐姐!”突然身後有個人喚我。原來是那天給我們開門的小沙彌。他不過是十一二歲的模樣,剃光了的腦袋透著青色,看上去十分可愛。我禁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梁,那純真無邪的笑容不知怎麽,竟讓我幾乎落下淚來。

他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骨溜溜地看著我。“姐姐你又不開心了。”小沙彌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天熱,加上小孩子本就跑得飛快,我被他拉手跑得直後背冒汗,只好拼著老命跟上他的腳步。來這裏幾天,我其實對整個寺廟的結構並不熟悉,只覺得穿過了好幾條走廊,又轉過了幾間配殿,兜兜轉轉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等我再擡起頭來,居然是一個我從來沒來過的地方。

風顯然沒有放生池那邊的大,好像是被什麽天然的屏障放緩了腳步,徐徐地在耳側吹著。我擡頭一看,大雄寶殿的琉璃頂在遠處放著光,中間還隔著一片茂密的叢林。看來,我們應該是在後山的半山腰上。

一陣沙沙的聲音引起了我的註意,聽上去好像是砂輪磨東西的聲音。這麽偏僻的地方還有工廠,我有些驚異地朝著發出響聲的地方走去。

一個大胖和尚正奮力地掄起大錘,將礦物狀的石膏打成碎塊。接著,這些碎塊就被其他的僧人收起來,磨成做雕塑用的細粉。那加工的裝備異常簡陋,不過是一根皮帶牽動著砂輪,人用腳一上一下地猜腳蹬作為動力,那些小碎塊就這樣被磨成了細粉。

這套程序我很熟悉,是標準的石膏加工流程。我大學的專業是土木工程,有段時間為了完成實習,做過一段時間的工程監理。天天在現場吃沙子不說,那建造的工程是某機關的家屬院。這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了,是誰都上心。這幫子機關家屬整天在我耳邊嘀嘀咕咕,不是催促我去現場看施工,就是叫我去看看他們用的材料是不是國標。別的也就算了,就單說這石膏板,雖然可以從重量,顏色等外觀來判別好壞,但實際質量其實取決於它所用石膏的純度。

偏偏我運氣不好,那段時間正好在s市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新聞。有那黑心的建築公司,用竹板替代了本應該采用的鋼筋,待到大樓剪彩的時候,承重墻根本受不住那力度,直接在剪彩儀式上來了個大崩塌。可憐業主樓沒住進去,在現場反被砸傷了幾個。有這新聞糟粕在先,那幫子家屬一時間風聲鶴唳,恨不得連磚頭都要挨個砸開看看是不是黑心磚。

好不容易應付過一撥兒大媽,這大爺也有疑問了。他們估計是自己百度了石膏板的質量判別,硬是逼著建築商證明這石膏純度。且不論工期逼得緊,就算有那工夫拿到檢驗中心去化驗拿報告,這溢出成本誰來掏腰包?

萬般無奈之下,監理公司把我搞到了石膏廠去拍錄像。在漫天的白灰裏,我幾乎被嗆出個粉塵肺來,搞得我一直到現在都對石膏像有陰影。

不過,這寺廟也做石膏像,還真是特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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