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善者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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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什麽狗屁運氣,住了一回院,還趕上醫鬧的了?我和蘇郁芒正要小心翼翼地從他們身邊溜過去,誰知斜刺裏沖出了幾個孝子,不由分說地往人群裏扔起了鞭炮。

那些小東西閃著火光在地上彈跳著,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蘇郁芒飛快地脫下上衣,一把蓋住我的頭,拉住我就往醫院裏沖。誰知這時又有更多的孝子賢孫殺到,為首一人一屁股坐在大廳裏,手裏拿著個大粗陶罐子,像春天撒種子一樣,大力地往天空揚起了手。

頓時,數不清的灰色粉末充斥了每一寸的空氣,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怪味。

“還我命來!!!”為首一人,面色慘白地振臂高呼,他身後的孝子們義憤填膺地隨聲附和,還不忘繼續撒紙錢,丟鞭炮。

哭聲,鬧聲響成一片。醫院大廳已經是水洩不通,人人都想著往外跑,可大門就那麽兩扇,只好沒命地擠來擠去。我們倆還好些,雖然帶傷,總歸是四肢健全。那些斷胳膊斷腿的老弱病殘,只好在風裏接受著鞭炮和骨灰的雙重襲擊。我分明看到,一枚燒著的鞭炮掉到了病人輪椅上,把那位老太太嚇得狠狠往後一仰,整個地歪到在地,身上還壓著一副輪椅。

兩人好不容易擠進走廊,發現這其實才是悲劇的開始。也不知道死的是什麽人,眼前這群穿破麻布片的要都是他兒子,那我不得不說他真行,自己造了一個加強排。孝子賢孫們手裏舉著大鐵棍子,見人就揍,瞅人就打。那殺氣騰騰的模樣,讓我不由得懷疑,這他媽的根本不是殺父之仇,而是滅族之恨。

“砰!”一個醫生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頭上鮮血直流。跟著他的護士一看不好,轉身就想把急診室的門關上,誰知後面的人動作更快,直接一大棍子敲了下來。頓時玻璃碴四濺,木頭門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咱們怎麽辦?”我急促地喘息著,勉強躲過那些飛揚的木頭片。

蘇郁芒倒是挺冷靜。

“往這裏走,”他指了一下消防通道,這時那幾個人已經一擁而入地殺進了治療室,“先回住院部病房再說。”

這一路上倒是沒什麽問題,估計是他們人數終究有限,只夠在門診部鬧騰。可我還是怕的很,拉著蘇郁芒拼了命地往上沖,帶著絲絲鹹味的風急速地在胸膛裏翻滾,一陣刺痛在胸腔裏怦然炸開,我只覺得自己的左肺又裂了。

“我們回來了——”熟悉的三號內科病房就在眼前,我如蒙大赦般對著門就是一腳,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

“等你們很久了。”任雯微笑著起身,尖尖的高跟鞋一下下地落地有聲。這次她可是有備而來,手裏拿著一摞厚厚的筆錄紙不說,邊上還站著兩個虎視眈眈的警察。

這是要把我捉拿歸案了嗎?我怔怔地望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只覺得非常地無力。今天還真是慘,後有醫鬧,前有追兵!

黑白通殺,我才是真正的人民公敵。

“快走!”蘇郁芒突然一聲大喊,推開門拽著我就往外跑。

我們這一手顯然出乎他們的意料。都跑出好幾米遠了,我才聽見後面遠遠傳來的尖叫:“追,給我追!”

就在這一剎那,我聽到了樓梯口傳來的雜亂腳步聲。

是孝子賢孫們殺到了!

怎麽辦?我幾乎都要絕望了,突然背後一空,幾雙手將我給狠狠地拉了進去。

滿滿一屋子的人,裏面簇擁著護士,醫生,還有一堆的家屬。

“趙醫生!”我驚喜地認出了自己的主治大夫。此時的她看上去非常地疲憊,幾縷亂發被汗水黏在臉上,就連胸前的工號牌也歪了。

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她其實已經是個六十歲的老太太了。

“他們為什麽要鬧?”蘇郁芒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透過厚厚的玻璃看著那些瘋狂的人影一晃而過。

“聽說是那家的爹死的時候不清凈,給嚇了魂兒。”家屬裏有個婦女回答,“不過管醫院什麽事?吵起來的時候他爹都死透氣了。”

“他們就是做樣子給外人看的。”另一個大嬸憤憤道,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插著呼吸機的兒子,“也不說說自己爹是怎麽住的院——三天前跳的樓!“

“肯定是被他們逼的!”又有人哼了一聲說道。大家頓時都有些憤憤不平,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跳樓?三天前?也就是說……

“他住的內科吧?”我問趙醫生道,只覺得有些哭笑不得,這也太巧了吧!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對,他和你一樣,都是肺部挫傷。”

“餵,你別看了。”蘇郁芒還在對外張望,我一把拉住了他,低聲地給他說了幾句話。蘇郁芒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不會吧?那還真是個禍害!”

砰砰砰!有人在劇烈地撞著門,一下比一下狠。這木門年代已久,根本經不住撞。我分明看到,門面上出現了一個向內凸起的淺坑。

屋中大嘩,所有人都開始驚懼地看著那扇抖得像篩子一樣的木頭門,顯然它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我們怎麽——“話還沒說完,一聲沖天巨響。門板像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眼前之人殺氣騰騰,手裏舉著一把消防斧,白色的麻衣隨風上下翻飛,那樣子簡直就像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耳邊有風聲閃過,蘇郁芒抓住我的手臂,狠狠往邊上空鐵床下一翻。當!斧頭砍在了床沿上。

“給我出來!”一斧未中,那人便有些火大。我嚇得是魂飛魄散,也不管床下積了那麽多年的塵土,四腳著地,拼了命地往床裏面鉆。

鐵床下還是很有縱深的,那家夥奈何我們不得,便有些郁悶地轉過身,竟然一眼瞥見了正滴滴作響的呼吸機。他獰笑著,對著它舉起了斧頭。

眼看幾十萬的呼吸機就要報廢。一個冷冷的聲音在空中響起:“你給我住手!要是想打人,就打我好了!”

是趙醫生。這個瘦削幹癟的老太太像個小巨人一樣地站在那裏,臉上浮起的是一種令人敬畏的嚴肅。一時間連打手也楞了,他驚異地瞅著這個找打的人,不知她是發什麽瘋。

“砸了呼吸機,他的命就沒了!”老太太一指床上的少年,“人是你殺的,你到時候可得償命!”

一時間打手有些猶豫不決,估計是那句償命讓他心有顧忌。倒是那個大嬸最先反應過來,她眼冒兇光,豁出命一樣張著手向他沖了過去:“敢傷我兒子,我和你拼了!”

連我們的先祖都知道,不要惹帶崽子的母狼。更何況這位母親手裏揮舞著一把沈重得要死的實木椅子。這時的大嬸如風清揚再世,左右掃蕩,上下翻飛,把那把椅子用的是虎虎生風。這股子狠勁兒徹底嚇倒了打手,他拖著個斧頭,狼狽地躲避大嬸如落葉掃秋風的可怕襲擊。

這麽好的事,怎麽能讓大嬸獨力承擔呢。我看向蘇郁芒,發現他的眼睛裏流露出和我一眼的東西。

“啊啊啊!”蘇郁芒大叫一聲,幾個人一人抓住一條床腿,狠狠地往上一使勁。鐵床發出一聲,帶著鋪天蓋地的塵土被我們高高地舉過頭頂。

現在的我們,儼然是一架自帶長腿的鋼鐵戰車。

“弄死他!”身後的青年附和道。我們就這樣身背鐵床,兇狠地沖向了打手們。

幾個人見勢不妙,撒腿就要往回跑。戰車加快了速度,就在要撞上他們的一瞬間,沖在前面的蘇郁芒驟然停腳,我身後的人順勢往上一擡,借助一股子慣性,鐵床直接在空中來了個360度大反轉,像如來佛的大掌般壓了過去。

咣當一聲,打手們躲閃不及,來了個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那鐵床極重,打手被砸得趴在地上直哼哼,活像一群被蠅拍打得半死的綠豆蠅。

解決了!人群發出一陣歡呼。我正要松一口氣,卻看到對面的鐵門裏,任雯正幸災樂禍地瞧熱鬧,手裏還端個杯涼開水,那神態簡直比看戲還悠閑。

這人真是給緝毒局丟人!身為穿制服的緝毒警察,居然在那裏坐視不理。她還真把制服當成一張狗皮了嗎?一股怒火湧上心頭,我正要去質問她,卻看到蘇郁芒正飛快地扒打手的孝服。

只是一楞神,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這破抹布一般的玩意兒,此時正是我們的護身符。於是我也不管晦不晦氣了,趕緊脫了一件穿上去。

穿便穿了,誰知他竟一把拉開破門,徑直朝過道走去。

“你做什麽?”躲還來不及,怎麽還要出去?他還真把這玩意當護身符了?

“神的歸神,凱撒的歸凱撒,”蘇郁芒冷哼一聲,“任雯惹出這麽大的亂子,怎麽著也得還回來吧!”

——沒錯兒,要不是那天任雯鬧出那麽大的動靜,驚了死者,今天壓根就不會給醫鬧理由找上門!

禍害就是禍害!心裏正罵著,迎面走上一個面色黢黑的孝子賢孫,他手裏拎著個棒球棍,正四下裏也斜著眼尋找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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