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番外 梵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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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對於女孩來說是上天的恩賜嗎?這個問題要早在十多年前問,十六歲的許一梵一定毫無猶豫地回答前者,估計臉上還帶著不屑。可現在,我只想說,那實在是一種巧妙的詛咒。

它什麽都沒有帶給我,除了無限的悲嘆和厄運。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很美,學校裏的小男生傻傻地跟在我後面,和那些求偶的雄性動物沒什麽兩樣,他們跳啊,唱啊,角鬥啊,只為了得到我的回顧,哪怕只是觸碰我指尖的溫度,他們也已經滿足的不得了。而我,如同一位驕傲的女王,處變不驚地坐在為我撒濺的鮮血裏,笑吟吟搖動一把羽毛扇。

身段姣好,成績優異。十六歲的我仿佛享盡天時地利。直到那一天。

趙黎是我的鄰居,我一直一直都喜歡他。從我們還在幼稚園裏玩家家酒,我就開始暢想有一天能站在他身旁,做他的小小新娘。每一次被父母帶到婚宴上去,我總是盯著結婚蛋糕上那兩個小小的人兒。他們身穿潔白禮服,那就是我和趙黎。青梅竹馬,唯我與他才是世間最配。

趙黎一直跟著他的母親生活,用度十分緊張。於是他便去燈火樓臺打工,在水吧切水果。他從來不讓我去哪兒,無論我怎麽撒嬌,他都不肯松口。

“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他總是這樣說道。

不能去?小小的我並不能明白個中奧妙,甚至一瞬間懷疑,那裏會不會有一位比我還要美貌的小姐姐。

我的十六歲生日到了。一大早,我就纏著女傭,為我換上了心愛的白色紗裙。那裙子白如玫瑰纖香,正是夢想裏,我成為他新娘的打扮。

等人的時光好漫長啊,我坐在窗邊,眼看著外面從旭日東升變成了暮色四合,連晚歸的鳥兒都回家了,他卻還是沒有出現。

是他忘了嗎?我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來到了燈火樓臺,他打工的地方。

酒吧裏燈光怪離,人人都是又跳又笑的鬧成一片。一杯杯的馬天尼被我灌進肚裏,不知不覺中酒是越喝越多。可為什麽,趙黎還不過來?

我昏昏沈沈地用手支著頭,幾乎要一頭栽倒了。

“小姑娘,我扶你去休息一下吧?”一個中年男人伸手扶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身著一身剪裁得當的黑西裝,姿態優雅有禮。

“不用了,我在等人。”我委婉地拒絕了他的好意,擡頭問他,“你認識趙黎嗎?”

“找他啊。”笑容在他的臉上舒展開來,如同深潭裏回蕩的水紋,“他是我外甥,跟我來吧。”

織物破碎的聲音。我眼睜睜見著那精細的絲綢變成碎片。我大叫著想要逃離,卻被他一個巴掌打了個趔趄。他的臉慢慢逼近,我絕望閉上眼睛。

等趙黎找到我,已經太晚了。我如同一只破碎的布娃娃跌落在角落裏。這世界從此暗淡無光,那些曾經如同彩虹般美好的東西,那些等著我的好年華,都沒有了。它們從此只是地上的碎玻璃,是汙水坑裏飄著的油花,徒有其表。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他悲傷地望著我,輕輕許下了諾言。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我以為有了趙黎,我可以輕易忘記不幸。可是太難了。回到學校,那些同齡女孩天真純凈的眼睛幾乎刺痛了我,為什麽她們可以這樣無邪地成長,我卻要背負不屬於我的罪孽做一世的噩夢!怨恨和嫉妒如同有毒的蘑菇,無聲無息地在我的心口生長。終於有一天,臨班的女孩來找我,問我可不可以幫她介紹工作時,那毒蘑菇的汁夜浸透了我的靈魂。

“現在找個工作很難。”我為難地望著她,語氣裏帶著無奈。

望著她失望的樣子,我微笑著把那劑毒汁註入她的心臟:“可以去燈火樓臺,陪客人說說話,陪他們坐坐。又沒有什麽損失。”

她迷惑地跟著我去了。房間裏傳出熟悉的織料破裂之聲,我無聲無息地掩了門。

一個,兩個漸漸趙黎也有所耳聞。“你在做什麽!”他質問我道,“你明明知道趙遠峰是個什麽東西!”

我上前默默拉住他的衣袖,就像我小時候惹了禍做的那樣。他見我如此,眉目裏有松動,臉色卻依舊陰沈得可怕。

“哥哥,”我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整個人越發如同一只破碎的紙蝶,在風裏飄搖不定,“如果那天不是為了找你”

深深的愧疚一剎那間塗抹了他的神情。我贏了。

可是從此他也開始慢慢地疏遠我。他依舊照顧我,給我帶各種我喜歡的零食和衣服,看我的眼神,卻不覆彼時的暖意。

有他在我身邊就夠了,不是嗎?

直到初三開學,他那個該死的同桌出現。謝昭,當然沒有我好看。可是她分明奪走了趙黎的所有註意。這種掠奪是循序漸進的,開始我並沒有察覺什麽,直到有一天,我放學來找他,發現他站在教室門口,眼睛久久地盯著一個方向,嘴角帶著笑意,那種久違的,我很久沒有看到的溫暖笑容。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是她,那個醜八怪。嫉妒一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這怎麽可以!生長在心裏的,不再是毒蘑菇,而是常春藤,它兇狠地開枝散葉,兇狠地向著陽光生長。占領了我心裏最後的溫暖。

趙遠峰並沒有得逞,等來的只是趙黎冰冷的一句話:“我們分手吧。”

回到家裏,我對著鏡子大笑,直到眼淚把妝容浸染成花臉。我這麽美,你怎麽可以對我視而不見?如果沒有你的回顧,這份美又給誰去賞看?

我要占據你所有的目光。你若拼死把頭扭向別處,我便要拗斷頸骨讓你回轉;如果你閉上眼睛,那麽我就要把你的頭顱釘在城門。

名字裏的梵字,是祖母為我取的。年少時陪她去廟裏進香,一路上走過無數的佛畫唐卡。那是阿修羅,那是羅漢天女。她一一地介紹著,把它們的故事講給我聽。不知不覺中走到長廊的盡頭,墻面上掛著一副不知名的繡像,色彩之繁覆,人物之精美,完全將前面的佛畫都比作塵土。

烈火淒厲,絕世容顏的女子正徐徐化作妖魔。她向人界伸出纖細慘白的手,大喊著將他們吞入腹中。

“那是什麽?”那兇惡與美艷的結合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由得駐足問道。

“般若,”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卻還是給了我答案,“傳說是女人嫉妒化成的妖怪。”

梵唱?不,我做不了凈琉璃,此身無塵汙垢。我是來自修羅場的般若。讓我下地獄吧,只要那裏有你,刀山火海又何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柔溫暖,像最好的九節軟鞭:“喬驍來初中的時候,和趙黎關系很不錯。”

“你的意思是?”錢涇渭有些迷惑,進而臉上有了笑意,“我懂了。”

火拼聲勢浩大,一如那天的大雨瓢潑。兩個幫派無數的人倒在血泊裏。我緩緩下車,旁邊的小秘書忙不疊地為我撐起一把黑傘。我一襲黑衣,這顏色很襯皮膚,當然也很應景。

他的瞳仁已經散掉了。我心裏突然有說不出的難過,這就是許一梵愛了一輩子的人,她愛了他,她殺了他。小時候的那些無邪歲月浮現在眼前,我們究竟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我顫抖著,伸手摘下了他脖子上的項鏈。讓它來給我做個紀念吧,讓他的靈魂永遠地這樣陪著我,直到世界的盡頭。我也將和他一起接受末日的審判。

吧嗒一聲脆響,那銀鏈的掛墜盒開了。裏面有一副小小的畫像,我盯著她,她也望著我,笑的格外天真無邪。

謝昭,我不會放過你。我的手一揚,銀鏈在空中折射一道亮光,然後靜靜躺在汙水中。

“追殺周綏所有殘餘勢力。”看得有些倦了,我轉身對著秘書下了命令,“不要留任何活口。”

更多的人哀嚎著倒下,躺在地上做最後的抽搐。他們望著我的眼神裏有那麽多的驚懼和怨毒,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很快,那些大張的瞳孔就會失去光彩,變成被熊孩子丟棄的玻璃球。在這鋪天蓋地的一片紅裏,唯有我才是那個斷生死的安努比斯神。

“少了一個。”秘書惴惴不安地看著我,語氣卑微,“周綏手下的葉景明。”

那個手握重權的副會長?我有些驚疑地走過去,果然在橫七豎八的屍體裏,有一道延伸到遠處的血跡,在暗色的青石板上是如此地觸目,簡直就像放在那裏只為嘲笑我的標志。

真是豈有此理。我心裏有說不出的氣惱,誰知手下又匆匆地跑過來了。

“附近的居民報警了。”他提醒我道,“再有一分鐘,警察就到了。”

這些可惡的條子,我回頭不甘心地望了血跡一眼,終究還是轉身上了車。

總有機會的,對不對。畢竟這世界上的美貌,野心我都有,沒有人能拒絕我,哪怕老天,也不能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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