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向南,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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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又敲了幾下門。焦灼裏我幾乎要被這聲音逼瘋,恨不得沖上去踹開門,把他捆在床腿一了百了。趙黎察覺到了我的煩躁,他死命地拽住我的手臂,捂得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都回家了?”伴隨著他疑惑的自言自語,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幸好小李這人粗粗拉拉,要是真拿了鑰匙開門,我們倆鐵定跑不掉。天將拂曉,海面依舊昏昏沈沈,幾顆星子在天上沒精打采地瞌睡。查貨員都回去休息了,只剩卡車司機們微瞇著眼,一下一下地靠在車窗上打盹兒。

港口上的一切都在沈睡,仿佛連燈塔都眼皮打架似的混沌不清。

這是最好的機會。我背上書包,一只手抓住窗戶把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挪屁股。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胖了的緣故,無論我怎麽使勁,就是上不去窗臺。

“餵,你幫幫我啊!”期待了很久的助攻沒有到來,我扭頭看向趙黎,“怎麽不幫——”

卻看他如同木塑般站在那裏,一縷晨光映襯出他眼睛裏的猶豫不決。

“你想好了?”他深邃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我,“現在回頭,還有機會——”

幾乎就在這一剎那,天亮了起來。我轉過頭,近乎於癡迷地望著冉冉升起的太陽,如此明亮,如此無辜。這是我在s城見到的最後一個日出了吧,從此我的生命就要沈於地下,再不能說是明亮無辜。

可那又如何?我曾見過無數的白日風景,他們讚頌的十裏洋場,他們嘆息的淮揚春風十裏。可是端坐在那菱歌泛夜,品嘗桌邊美味珍饈。我聽到的也只是心裏的一聲嘆息不過如此。——冬至的歡宴,用筷子點起智利車厘子,外皮晶瑩如鴿子血的紅寶石,咬開是甜膩如奶油的乳白果心。然而接待淑女的,怎麽能是奶油這樣高熱量的東西呢,那是法國空運的鵝肝醬。

什麽米其林也好蒂凡尼也罷,都不過如此罷了。再潑天的富貴,也不過是更高層級的食不厭精,劊不厭細。

這繁華和寂寞一樣,早已為我所厭倦。打開窗戶,清新的海風凜冽地吹過來,伴隨著越來越響的汽車轟鳴,押貨的人們大聲地談笑著,用葷段子來抵禦全身的寒冷。相比於我的萎靡,他們是如此富有活力,哪怕每天要做十個鐘頭的苦工。

讓我活一次吧,讓我也這樣地體驗什麽叫做活著。讓我拋下所有,在最窮途末路裏燃燒我的生命。

回頭迎上他覆雜的眼神,我微微一笑:“走吧。”

一路上沒有人註意到我們。這會兒正是學生放假的時候,我和趙黎的模樣就像一對學生情侶。當然,他總是比我顯眼,排隊上車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小姑娘悄悄地對他指指點點,而當趙黎的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她們,那些嘰嘰喳喳就迅速地分解成了滿目紅暈。

真沒想到,顏值也成了逃跑的重要障礙。想到這裏,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果然是粗布被頭,不掩國色。一樣的打扮,人家穿藍格子襯衫,醜,而且惡俗,他呢,除了襯得雙臂白皙如紙,居然還多了幾份瀟灑不羈。

從s城到邊境上的春夏市,不過是短短的七個鐘頭。七個鐘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希望我們的速度夠快。可千萬別。。

“查票,查票!”兩個列車員出現在車廂門口,他們身著制服,一臉的嚴肅。其中一人手裏還拿著個記錄本。這個我很能理解,放假高峰也是逃票高峰嘛。一旁的趙黎卻很緊張,他面上雖然沒什麽表情,靠窗的那只手卻不著痕跡地伸向了腰間。

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楚,他的褲袋裏有一把冷鋼的塑鋼梳子。緊急時刻,拔出梳子柄就是一把六棱錐子,刺誰誰知道。

他還真是緊張過度了,從小到大沒被查過票嗎?我有些好笑,眼見著那兩個人逐漸向我們走過來,趙黎突然一低頭在我耳邊說道:

“就說我們沒票。”

啊?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已經伸了過來:“請出示你的票證。”

“。。。丟了。”我一咬牙,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天知道我做了多少年的守法好公民,還逃票呢,我連深夜的紅燈都沒闖過!

周圍鄙視的目光迅速地向我聚攏過來,因為旅途的漫長和過分無聊,那些目光異常地集中。白手套在我面前一停,而後伸向了趙黎。

“我女朋友都沒有,”趙黎輕佻地吹了個口哨,“我幹嘛要有?”

他那桃花眼一翻,嘴角一撇,看上去十分無恥。列車員估計是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臉色一下子黑了下來。

“你給我補票去!”他生氣地吼叫道,順手又一指我,“帶著你的小女朋友,趕緊的!”

我此時已經羞得無地自容,就在起身的時候,我聽到旁邊的一陣議論:

“長這麽好看還不幹人事!”

“就是,小流氓呼啦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靠,我成街頭阿飛了!我惡狠狠地一眼掃了過去,嚇得那幾個人連忙噤了聲。趁此機會,我逃命一樣地拽著趙黎跟著列車員大叔往前走。他身邊的同伴微微一笑,好像在說,看啊,又是兩個壞孩子。

在列車長室又遇到了新的麻煩。

“沒錢?”大叔臉色鐵青地看著我倆,“怎麽上的車?”

“上一站順過來的。”趙黎一本正經地扯著謊,“就想多坐幾站?”

我們有錢啊,為了方便路上用,起碼帶了千把塊啊!這家夥為什麽要這樣?是嫌麻煩不夠多嗎?我狐疑地做著他的幫兇,又不好揭穿他,只好垂著眼睛做反思狀。

“德平站到了。”女列車員甜美的聲音響起,正在翻書包的趙黎突然從最裏面的夾層裏翻出了兩百塊。

“您放過我們吧。”他哀告道,“我們都是研究生,別告訴我們學校,下次再不敢了!”

“這會兒害怕了?”大叔哼了一聲,“回去想想家長老師怎麽教你們的!”

就這樣,我們倆被莫名其妙地趕下了車,德平站是什麽鬼?別說邊境了,這連全程的一半都還沒到呢!這是個我聽都沒聽過的小車站,站臺只有半節車廂那麽長,幾個背著麻袋的農民從我們身邊匆匆走過,賣茶葉蛋的小販正起勁地叫賣著。

火車在我們身後神氣地高喊一聲,飛也似地消失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被吹了一臉的塵土。

難道他中途變卦,不想走了?那也用不著逃票啊!一時間我有些搞不明白他要幹嘛了。

“謝昭啊,公務員的招考標準是什麽?”趙黎出神地望著那些胡亂飛揚的塵土,突然這樣問我道。

“身體健康,五官端正,”我死命地回想著,“嗷,好像還不能有紋身。”

“剛才那個大叔啊,龍的尾巴從制服袖子裏透出來了。”趙黎哼了一聲,語氣裏是說不出的乖戾,“趕的還真是快。”

到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是誰?他們為什麽要追殺我們?”

從醫院開始,這整個事情就透著蹊蹺。為什麽林凡能一次又一次地知道我們的行蹤,為什麽我會在醫院遭到襲擊,我們走的這樣隱秘,甚至於邊境保護局都不曾知曉,他們居然能追查到我們的列車號!

叫我們補票的大叔還算厚道,可他的同伴早已被掉了包。只要趙黎向那個列車員報出他的名字,我倆將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存活在這個世上。

“他們是誰?”我依舊不依不饒地問道,隱約覺得他掌握著一個連我都不曾知曉的可怕秘密。

面對我的質問,他又一次沈默了。許久,他才慢慢地長嘆一口氣:“大概是她,,,算了。”

他低頭輕吻我的額頭,“從現在起,你一刻也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多虧了我國的鐵路制度,我們成功地在下一站坐上了快車。向南,向南,隨著時間的流逝,窗外的景色由開始的一馬平川青蔥滿地變成了起伏的群山。只要越過邊境,從此他便和這個國家沒有任何聯系,與我也再無糾葛。

我坐在那裏,望著窗外漫無邊際的荒野,不知怎麽心裏有點悲哀。這一走啊,要什麽時候才能相見?

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我掃了一眼,是蘇郁芒。

“餵?”我茫然道,卻聽到那邊一陣急促的說話聲,聲音低得簡直像耳語,“你快回來,你搞錯了!”

接著那邊就是一陣嘈雜聲,像是有誰在奮力制止他,一陣桌凳亂響,接著又是蘇郁芒急促的聲音,這次他的聲音大得簡直像高音喇叭:“謝昭,你搞錯了,他是,他是——”

“我知道。”我死命地摁下了掛斷鍵,隨手將它扔在了餐桌上,臉上露出了悲涼的笑意。

蘇郁芒不明白,他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而我,恰是如此地掩耳盜鈴。

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悲涼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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