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一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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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黎清醒沒幾天,我就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記憶裏的同桌是個溫暖少年,雖然不太愛理人,但偶爾一笑簡直能明媚得嚇死人。相比那會兒,現在的趙黎沈默了許多。一路上他幾乎和我沒說什麽話,只是無聲地跟在我後面。樹影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給他整個人增添了一種陰郁之美。

回到家,他撲通一聲躺在床上,拉過枕巾蓋住了臉。這算是睡了?我瞥了他一眼,後者紋絲不動。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還是做病人舒服。作為陪護,我還有重任在身。

"蓮子,豬心,桂圓。。。"我飛快地在本子上做著記錄。照醫生的說法,食補勝於療養。這幾天我把趙黎當成了試驗用的小白鼠,每天給他換一種藥膳。這也不能怪我,關於治療失憶的食療方子,網上那叫個眾說紛紜。有說吃核桃仁的,有說吃豬心的。一時半會我也搞不明白哪個更好,索性統統買來加進去,嚴嚴地燉起來。

其實我還是有疑問的,就比如這個蓮子豬心湯。若是說吃啥補啥,燉豬腦會更好些吧?至於精神療法,我已經決定放棄了。當年我看過一電影,叫《戀戀筆記本》。裏面男主一遍又一遍地為戀人念誦自己的日記,讓她在美好的回憶中慢慢清醒。為了這個情節我足足把它看了三遍。現在事落到自己頭上,我發現實際操作並不可行。

日記倒好說,畢竟趙黎是我當年的暗戀對象,我白天對著他不好講話,回家可是蹭蹭蹭地下筆如有神。

可你叫我怎麽對著一張酷似道連格雷的陰郁面孔,一字一句地念出我對他的各種yy我很怕我念出一句情話來,聽到那邊傳來幾聲嘿嘿冷笑。

沒錯,他現在就這個樣子。不比昏迷那會好多少。每天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裏,望著外面的天空和連綿的鐵皮屋頂。活像我養的一株盆栽,還是那種食肉的。因為他身上和它們一樣的森冷氣息。

但他也有好處,那就是不挑。不管我做成什麽鬼樣子,他都能面無表情地喝下去,然後往後一躺,面朝墻壁。這個聽話的病人激起了我所有做飯的熱情。食材加的一天比一天豐盛。

終於有一天,他擡頭看著我,用嘶啞的聲音指著湯鍋問道:“這是什麽?”

我瞥了一眼那只湯鍋,裏面有豬血,鴨腳,豬心,蓮子,桃膠,豬腳,西洋參。。。。整個燉成黑乎乎的一團,散發著一種油膩又甜腥的怪味兒。

他可千萬別疑心我要害死他啊。我想起扔掉的那支,不由得一抖,趕忙把那些食材報給他聽。他只是坐那裏默默聽著,等我說到阿膠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輕笑聲。

他居然在笑,好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玩的事兒。我很不滿地瞅著他:“餵,你笑什麽?”

“謝昭,你當我是在坐月子嗎?”他再不肯掩飾,笑容像風吹皺湖面般,輕輕地在他臉上蕩漾開來。我氣的發怔,正想用什麽話把他懟回去。卻看到兩道紅色從他的鼻孔裏流了出來。

他慌不疊地用手捏住鼻子,使勁往上仰著頭。我跑去抽屜裏給他找抽紙,唉,一定是那十全大補湯把他搞得虛火上升。這也不能賴我啊,醫生出院的時候千叮囑萬囑咐說是要好好地補。

我倆一陣忙亂,總算止住了血。他兩個鼻孔塞著兩團白涔涔的紙團,看上去非常地有喜感。哈哈,這就是你嘲笑我的報應。真是現世報!

我站在那裏瞅著他大笑,而後者因為破了面癱功,一臉的尷尬。心中突然閃過一陣恍惚。從什麽時候起,我在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這些年來,我寧願一個人孤孤單單,也要做個置之度外的旁觀者,不管閑事,亦不愛管事。甚至早就忘記上次為別人喜怒哀哭,是什麽時候了。

我說他是株陰郁的食肉植物,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冷的像一塊冰?

趙黎把紙團丟進垃圾桶,起身去了廚房。我還坐那裏笑,聽到那邊傳來了當當當切菜的聲音,輕重適度,頗有節奏。這家夥要幹嘛?我跑過去,怔怔地看著他切木耳、腐竹,切下來的每一片都相同大小,絲毫不亂。剛好鍋上的油開了,他不慌不忙將剁碎的豆瓣醬下鍋煸炒,炒出紅油。然後將那些木耳腐竹扔進去。趁這會的工夫,他從冰箱裏拿出了我買的蝦仁,蟹柳,還有魷魚片。接著又是一陣瓢盆亂響,還沒等我看清楚,湯鍋已經穩妥妥地開始冒出香氣了。

他做的居然是麻辣香鍋。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由得改變了對他的看法。難道我誤會他了,他根本不是什麽涉黑分子,而是一個新東方的烹飪大廚?

一個帶槍的大廚。真是太可怕了。飯很快端上了桌,我用筷子夾了一塊,便再也沒停住過嘴。

太好吃了!他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嘆了口氣:“謝昭,這些年你都怎麽吃的飯?”

還能怎麽吃。小時候爸媽打架,我就吃了上頓沒下頓。工作後更是沒人管。不一會兒,那整整一大鍋的肉被我吃了個幹凈。這才想起他根本沒動筷子。我有些羞愧地看著他,他毫無察覺地起身拿走了碗筷。

不一會兒,廚房裏傳來了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

我賺大了!撿回了一個大廚不說,最難得的是他還刷碗!

他一聲不吭地做完了這些事,雙手交叉,往椅子上一坐就又不動了。我向來不知怎麽挑起話題,只好站在那裏盯著他的手猛看。那雙手修長而指節分明,大概是前幾天失血過多的緣故,指甲泛白透著微光。

說是鋼琴家的手也不為過吧。

“你看什麽呢?”我正瞅著他發楞,冷不丁地他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我想也不想地張口就答:“看你。”

他哼了一聲把頭扭了過去,面向窗外。顯然,他對我這種花癡行為非常不屑。

這家夥!整天在我這裏混吃混喝,又沒叫他交夥食費,我看兩眼怎麽了?我正要開口諷刺他兩句,門鈴響了。

我開門,居然是小區警衛室的保安大叔。

他來幹什麽?我腦子中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了?不可能啊。那天分明下過雨,街上又沒人看到。趙黎的臉依舊面向窗外的一片鐵皮屋頂,仿佛對保安的到訪並不在意。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指節泛白,緊緊按住了窗臺上的大理石。

”今早樓上的李阿姨撿到一枚實心彈,她去報了警。“大叔沒有察覺屋裏的異常氣氛,把一張報紙攤開給我看,”前幾天後面小巷子裏好像發生了火拼,現場全是彈殼。警察說這兩種彈殼是一樣的。“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天啊,這不就是我把趙黎撿回家的那個路口嗎?

我咳嗽一聲,借以掩飾內心的惶恐不安:”那現在進展如何?“

大叔顯然是會錯了意思,他以為我是被這個消息嚇到了。他忙開口安慰道:”你不要擔心,警方已經開始搜查行動,相信不久就會有個結果。“

我嚇得手都抖了,有個結果?什麽結果?國家公務人員包庇嫌犯,這新聞真是夠勁爆的。李阿姨怎麽會發現實心彈?還不是那天我把槍摔了。。。。個把子彈從彈跳的彈匣裏遺落,也不是不可能。

這下完了,人證物證俱在。。。我終於卡殼了,腦子裏一片混亂,只是盯著大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記得那裏有攝像頭,怎麽會到現在還沒結果?“趙黎突然開口問道。他的聲音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絲不滿。

這家夥演技真是爆棚了!保安聽到他的責難,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這回,不安的反倒是大叔了:”您放心,我們已經著修,盡快將小區圍網的攝像頭修好。“見趙黎臉上依舊是不滿的樣子,大叔忙補充了一句:”這不,我們挨家挨戶地通知,加強了安全措施。“

他這麽一說,我才想起那邊攝像頭早就壞了小半年,住戶多次向物業反映也沒用,就這麽一直瞎著。我還曾向別人吐槽物業只撈錢不做人事,沒想到今天竟因禍得福。

我說呢,好端端的物業跑上門來,原來是理虧啊。我低頭,幾乎掩飾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那真是辛苦你了。“

“你一個女孩子住,要註意安全。“大叔還猶自在嘮叨個不停,我恨不得即時把他推出門外,再上兩道防盜鎖。末了,他瞥向趙黎,讚嘆道:”你男朋友還真體恤人,這麽關心你的安全。“

我幹笑兩聲,權當默認了。趙黎走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對他微笑道:”我搬過來住,就是為了方便照顧她。”

大叔點頭,轉身去通知下一戶了。他的腳剛離開門檻,我就砰地一聲摔上了門。這回幾乎是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天可憐見,我前半輩子做的最大的壞事兒也就是抄抄蘇郁芒的卷子,還被學校發現了。現在呢?這每一天過得真叫個驚心動魄。

唉,是時候和趙黎談一談了。就算我不說,他也會問那顆子彈是怎麽回事。既是如此,倒不如開誠布公。

虧我還想著隱瞞。

“過去的事,你還記得多少?”我轉身望著趙黎,輕輕問道,“我從你身上找到了一把p22。”

桌上濺落的麻油逐漸凝固成了乳白色。房間裏的氣氛仿佛也同樣地悶膩起來。他坐在那裏不住地更換著交叉的雙手,仿佛在思索從何對我說起。

“槍呢?”他總算開口了,問的卻是這麽一個奇怪問題。

“扔河裏了。”我訕訕地說道,眼見他眉頭緊皺,忙安慰他道,”城中河水漲得快,沒人會發現的。“

“扔了?”他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反覆地捋著頭發,“還扔河裏。。造這把p22的槍械師一定會難過的哭出來。”

我有些不爽,忍不住為自己辯護:”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麽的,我可是個公務員,別說殺人越貨了,殺雞都不會!“

他聽了又是一陣沈默,突然開口說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在你這裏耽擱太久。“

聽他這話的意思,好像是我怕麻煩,要故意趕他走似的。天啊,嫌你麻煩我當初就不會把你撿回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想到這裏,我氣不打一處來,猛地站起身來對他嚷道:“走?你往哪走?說的你好像多厲害似的!都能被人打倒在街頭,你也充其量不過是個敗軍之將!”

他被這話激得臉色都變了,眼神銳利如錐,像要是把我活生生地釘在地上。“我是死是活,又與你何幹?”他冷笑一聲,“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你能是誰?“我更生氣了,指著他的鼻子就罵道,”當年你一走了之,整整十年都不知死活,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他站起身來,我不由分說地擋在他前面,掏出鑰匙嘩啦嘩啦把門反鎖上了。

”走?你想都別想。“我扭頭就往臥室走,這家夥太氣人了!他緊走幾步過來想說什麽,我砰地一聲鎖上了臥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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