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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宋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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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宋城(番外)

賀泠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姜嬈松了手,想在自己身上摸一塊帕子出來充當眼罩,一低頭,才想起自己穿的是小太監的衣裳,沒有帕子,只好擡頭看向賀泠:“賀泠哥哥,你帶帕子了嗎?”

話是問詢,可語氣卻十分肯定,而她的目光更是徑直看向他的左胸前。

賀泠眸光微動。

他探手從左胸前的衣襟裏拿了帕子出來,重新坐下,將帕子疊起來,系在了臉上蒙住了眼。

他蒙上眼後坐得端正,一動也不動,仿佛一座雕像。

姜嬈心道好一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想當初是誰在馬車上變著法地折騰自己,如今倒是改了性子了。

她說不上物是人非引起的失落難過,只是有點好笑。

她也不再耽擱,解開了腰上的系帶撥開衣裳,給自己上藥。

賀泠視線被剝奪,聽力卻因此變得更加敏銳。身側的人呼吸急促,似乎是咬著唇,在壓抑著疼痛不讓自己哼出聲。

縱使什麽也看不見,只憑借那忽快忽慢、虛浮顫栗的呼吸聲,他也能想見那嬌貴的小人兒的肌膚上是怎樣的慘狀。

衣料和磨傷的血肉糊在了一起,姜嬈要上藥,就得先將衣料弄下來,她稍一用力揭動,血肉就被劇烈的疼痛撕扯著,仿佛下一刻就要生生撕下一層皮肉來。

她一時沒忍住,“嘶”了一聲。

旋即忙咬住唇,下意識地看了賀泠一眼。

身側的人端然坐著,大約沒聽見。

又過了片刻,身側的人忽然啟聲:“疼就叫出來,沒人會笑話公主。”

姜嬈一怔。

額上虛汗直冒,她臉色有些蒼白,她看了他一會兒,唇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無聲笑了。

六月十八,一行人抵達宋城,而皇帝和皇後因為賀泠途中改了路線,派出去的人到底沒追回姜嬈,但姜嬈一路都送了信回去報平安,總歸沒讓他們太擔心。

宋城的大小官員、豪紳巨賈,一早已經得到了督使要到宋城的消息,早早就到了城門迎接。

為了籌資一事,姜嬈不便隱瞞身份,是以公主和督使都駕臨宋城,就連百姓們也都來圍看。

為了不惹人閑話,快到城外的時候,賀泠就下了馬車。這一路,雖說於禮不合,但二人一個是公主,一個是不宜騎馬顛簸的傷號,這一路也只能同乘。

賀泠剛下了馬車,又想起來一事,掀開車簾仰頭看裏頭的人,叮囑:“這裏人多口雜,為了公主清譽,還請公主在他們面前不要喚臣“賀泠哥哥”。”

“哦。”姜嬈很爽快地應了,“所以賀泠哥哥的意思是……在人後還是可以喚的吧?”

賀泠:“……”

姜嬈探出一點身子:“那我在人前喚你什麽呢?”

“公主可喚臣“督使”。”

“叫你的名字也不行嗎?”

“不可。”

“那叫你的字“明懷”呢?”

“……不可。”

姜嬈“嘖嘖”兩聲,應了句:“好吧。”笑盈盈又倚回馬車裏了。

賀泠:“……”

——原來是在故意拿他逗樂子。

進了城,宋城遠比在奉明聽到的情況好些,暫且還沒有人堵在路上求皇家施恩救助。

雖剛受了災,但公主和督使初到,宋城的官員還是辦了一個小型的洗塵宴,歌舞曲樂一類都是沒有的,只備了些許薄酒和幾個簡單的小菜。

而這次洗塵宴舉辦的地方,恰好是姜嬈來過的。

是宋家。

宋家在宋城的地位,就相當於趙焱在北境的地位,由他們做東道主也不足為奇。

宴上,宋城的知縣舉杯,猶豫了片刻,到底是向身份特殊的姜嬈先開口:“敢問公主,這回陛下下了詔令,要微臣等勸導百姓屯糧改種,這屯糧倒好說,但這改種,棉花和葡萄這些作物,百姓們都是沒種過的,怕是真要做起來,處處是難關,無從下手啊。”

姜嬈只有十歲,在場的人都知道,知縣問的是她,但餘下的人目光都是看著賀泠的,在等他的回答。

“這事不難。”不想眾人以為不谙世事的公主卻答話了,姜嬈有條不紊道,“此回南下,本宮一共帶了專司種棉之人十八人,專司養種葡萄之人九人,預備先在宋城小規模試種,十日之內他們會根據此地的氣候、土壤等,制出一套完備詳細的預案,屆時就要勞煩知縣,命人將這份預案謄抄,分發給農戶們,若有不識字的,你需得派人口頭教授。”

宴上沒有舞樂,姜嬈的話音一停,園子裏就格外寂靜,眾人像是都呆住了。

賀泠微微側目,看向尊位上坐著的人。

小小的個子,圓圓的臉蛋依舊稚嫩,連聲音都是嬌聲嬌氣的,可她的眼神卻格外沈凝,他有一刻幾乎覺得,這不過十歲的小公主,眸子竟然深得看不到底。

皇族的驕傲和尊貴仿佛與生俱來地刻在她骨血裏,因她小小年紀已經有了自己的宮殿,自稱一聲“本宮”,恍惚間竟叫人有種“君臨天下”的錯覺。

他自然不知,她曾歷經苦難,苦盡甘來後也曾輔政監國,是真的君臨天下過。

對眾人的反應,姜嬈並不意外,她餘光一瞟,看到賀泠望著她有些出神,於是在大家呆楞的時候,她極快地朝著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賀泠回過神:“……”

姜嬈續道:“如今已是六月,想要有秋收,改種的事就必須加快加急,宋城是試點,改種之事還要盡快推向上殷各地,所以,若叫本宮發現有誰屍位素餐,或以權謀私,本宮必定嚴懲不貸。”

知縣還楞著,聽了這話沒應聲,一旁宋家太爺咳嗽了一聲,他這才回過神,連忙稱“是”。

姜嬈神色稍緩:“諸位還有什麽問題,可以請教賀督使,賀督使的話就是本宮的話。”

“是。”眾人齊齊應聲。

之後的問題,大約是因為眾人被姜嬈的氣勢所駭,這會兒看著一臉面無表情的賀泠,竟覺得他異常平易近人,所以都圍著他問話去了。

姜嬈一個人坐著,竟生出了幾分被冷落了的滋味,於是忽然想到,當初賀泠冒了齊曕之名,在晉國做了奸臣,做了殺神,是不是也一直被孤立?

他那時孤身一人,心底是什麽滋味呢。

姜嬈正出神的時候,目光忽然看見一個小廝模樣的青年匆匆進了園子,那小廝彎著腰疾步到了宋家老太爺身側,在他耳畔耳語了幾句。

老太爺的臉色霍地一黑,手裏的拐杖用力在地上點了一下。好在宴上的人都在圍著賀泠說話,沒人註意到他。

姜嬈卻被引去了思緒。

宋家老太爺年逾七十,花白頭發花白胡子,長著一張年畫上的福祿壽三神仙似的慈祥面孔,就連生起氣來,除了眼睛瞪大了一點,鼻子耳朵並花白胡子,還是一副和藹樣子。

姜嬈正猜著發生了什麽事,老太爺站了起來,他身旁的宋老爺也忙跟著站了起來。

宋老爺穿一身銅棕色的長袍,五官和宋老太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瘦些,面上不帶笑的時候,很有幾分清風峻節的氣度。

宋老太爺像是氣呼呼要往園子外走,宋老爺攔住了他,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大概沒攔住,宋老太爺就繼續往外走了。

但他只剛走了半尺,半空中不知從哪裏忽然扔下來一聲厲呵。

“放我走!”

這三個字全然是被吼出來的,乍然砸向眾人,一時間園子裏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沒聲兒了。

於是後頭的聲音就更清楚地砸了下來。

“放開我!放我出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一起看向了宋家人。

“教子無方,教子無方……”宋老爺一臉尷尬,朝著眾人拱手道歉,又向姜嬈請罪,“公主恕罪,草民教子無方,那個混賬崽子出去胡鬧被抓了回來,底下的人愚笨,又叫他跑出來了,草民這就——”

“混賬!”

宋老爺的話還沒說完,氣呼呼的老太爺已經吼出聲了。

“……”宋老爺臉色白了紅、紅了白,更尷尬了。

老太爺雖年紀大,身體卻硬朗,這一聲吼竟蓋過了園子外鬼哭狼嚎的聲音,而隨即,外頭的人安靜了下來。

不一時,幾個小廝扭著一個半大的少年進了園子。

老太爺氣得直發抖,那少年只剛哀戚戚叫了一聲“爺爺”,老太爺的拐杖已經打了上去。

“混崽子,又在胡鬧什麽!不知道今日有貴客嗎!”

少年痛呼兩聲,老太爺使了個眼色,幾個小廝立馬壓著人跪了下去。

宋老爺見狀,立馬也跟著跪下:“公主恕罪,督使恕罪,犬子無禮,驚擾了公主和督使大人,公主和大人盡管罰他,只是……只是草民鬥膽,萬請公主和大人看在稚子……無知的份上,留犬子一條性命。”

說起“稚子無知”的時候,宋老爺噎了噎——五公主就比他兒子大了一歲,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氣死人。

而等聽到“公主”“留條性命”這幾句話,被按著跪下的少年這才被鎮住,知道自己惹了大禍,又驚又懼地擡起頭。

少年眉清目朗,五官還未全然長開,稚氣未脫。

他有些懼怕地擡起頭,卻在看到姜嬈的一瞬呆住——他在宋城,還沒看到過這麽好看的小姑娘嘞,簡直像年畫娃娃一樣。

而姜嬈,也在看到少年面容的一剎,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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