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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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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嬈穿著衣裳,在男人一瞬不瞬的註視下,她卻仿佛回到了夜裏一/絲/不/掛的時候。

前日夜裏潤過雨水的宮墻有些濕涼,後背抵在墻上,只能任由寒意一寸寸浸透。

可面前的人更冷些,高挑欣長的身量,日光籠在他身後,甚至不肖動手,投下的陰影就足以將她禁錮牢靠。

“又不肯了?”良久沒有聽到回答,齊曕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姜嬈回過神,弄清自己處境的同時,她忽然想到,為何齊曕會知道她和孟辭舟說的話?縱使他耳朵眾多,也要他有心探知,下頭的人才會特意相告吧?

這個念頭叫人催生了一點莫名的勇氣,姜嬈緩慢地眨動了一下眼睛,聲音輕輕:“再求一回,侯爺就帶我走嗎?”

“也許會。”齊曕薄唇微彎,眸色如冰,“或者,公主有的選麽。”

姜嬈只好開口:“…請侯爺帶我出宮,成嗎?”她的尾音輕微上揚,有些沙啞的聲氣兒勾出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嬌弱。

忽然想起她在他身下之時,也是這般嬌柔破碎的聲音,齊曕笑了下,但隨即,又銜轉無痕地、將笑意一分一分斂去。他的目光締出幾分寒意,鈍刀子似的在她臉上來回摧磨。

姜嬈心底苦惱地嘆息了聲:果然糊弄不了他。

園子裏的枯樹掉下一片落葉,搖搖擺擺拂過齊曕的袍角,他嫌惡地側過身子,目光再落回姜嬈臉上的時候,就成了睨視。他冷笑了下,耐心告罄。

齊曕轉身要走。

來不及邁開步子,袖子又被人扯住。

“侯爺…求侯爺!求侯爺帶姜嬈出宮。”

齊曕回頭。屈服比他原本預想的來得徹底,不是期期艾艾口齒不清的低語,一個字一個字,倒是吐得字正腔圓,有種…視死如歸。

齊曕抽回袖袍,平整如新的衣料上,又皺了一角。

他蹙眉,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身後一片寂然,顯然小公主並沒有跟上來。他回頭:“楞著做什麽,也想找孟辭舟再試試?”

姜嬈呆了呆,連忙跟上。

可是…可是——

這不是往宮外去的方向呀。

皇帝宿醉醒來,想起美人臉上的疹子該是好了,嚷嚷著叫人將姜嬈送來乾德殿。

小太監在門口踟躕半晌,終於進門稟話:“陛、陛下…清河侯叫人傳話來,說、說明華公主他帶走了。”

皇帝楞了楞,在想起皇權遭到挑釁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原來清河侯對女人也感興趣。

“陛下?”

皇帝回神,將手邊一疊奏折“嘩”地揮落。

自打兩年前的奪嫡之亂後,新帝雖順利登基繼位,但心裏大約留下了陰影,稍偏遠些的園子不願再去,已死的先五皇子六皇子生前愛去的園子,更是命人徹底封禁。

姜嬈跟在男人身後,走在年久無人打理的棄園中,慢慢止了步子。

暮春的風融著暖意,吹過此處,卻仿佛撲進了凜冬的河流,染上一股寒峭,涼颼颼的,陰淒森郁。

齊曕停下腳步,回頭見人遠遠站定,沒有跟上,他睨她一眼:“過來。”

姜嬈沒動。

園子裏,就在齊曕面前幾步,有一口枯井。他沒帶她出宮,卻帶她來了這個罕有人至的棄園,他是…要在這裏殺她嗎?

來安梁之前,姜嬈將晉國上下官員世家的關系和性情全都打聽清楚了,有些來了之後發現略有出入,唯獨清河侯此人,在朝在野的評價出奇的一致:殺人如麻,陰險毒辣,乃是晉國第一奸臣邪佞。

他折磨人的法子太多,姜嬈腦海裏轉瞬就想到了數十個可怕的傳言。

她站在斑駁搖晃的樹影下,蜷長的睫羽掩不住眸中驚悚和膽怯。

——這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齊曕微微蹙眉,點了點食指:“公主。”他聲音沈下去,低啞陰翳地催促。

“哦…”姜嬈應了聲,聲氣兒有些顫抖。

齊曕盯著她磨磨蹭蹭的步子——也不知小公主從哪裏聽來的謠傳,他有那麽喜歡殺人麽?

男人唇角微勾,眸中不知是無奈還是譏誚。

人總算到了跟前,齊曕指了指枯井旁的水桶,裏頭積了些前日夜裏的雨水,清澈見底。

“你臟了,洗幹凈。”他說。

姜嬈臉色忽變,巴掌大的小臉上轉眼沒了血色,只剩下難堪。

齊曕蹙了蹙眉,擡手,冰涼的指尖極快地撫過她臉頰某處:“是這裏臟了。”

姜嬈住進了清河侯府。

自從住進來,她就沒有再見到過齊曕。

她有獨立的院子,浴室,小廚房,樣樣皆全,若說唯一不周到的地方,就是這裏沒有侍奉的丫鬟。但少了陌生人的註視,這方小小天地,竟恍惚給人一種偏居一隅的安心。

“公主。”赤風站在臺階下,將披風遞給姜嬈。他和墨雲一樣,是齊曕的影衛。

姜嬈沒接,搖了搖頭:“我不冷。”

赤風瞧了一眼姜嬈分外紅潤的臉色,覆又將披風抱在了面前:“公主,這邊走。”

姜嬈不敢在侯府隨意走動,住進來幾日,連院子門都沒出過。齊曕今日總算是想起了她,命赤風帶她四處轉轉。

“這兒是竹苑,是侯爺的院子,跟公主住的蘭苑挨得近。”

——近嗎?她一回都沒在門外看見過他。

“這裏是虞湖…”赤風撓了撓頭,“侯爺無事常在這兒餵魚。”其實不算餵魚,只是撒一小撮魚食,想看魚兒們互相爭搶。

“公主?”赤風小聲喚。

姜嬈的目光凝註在湖面,沒跟著他繼續往前走,他以為自己說謊被發現了,有些無措,想著怎麽再替侯爺狡辯幾句。

“無事。”姜嬈卻忽又朝他笑笑,“只是想起些舊事來。”

赤風“哦”了一聲,有些納悶的同時松了口氣。

略過一處院落,赤風仿佛沒看見似的,一字未提徑直往前走,姜嬈停了步子,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扉:“赤風,這是什麽地方?”

“……”赤風再次撓撓頭。

來之前,侯爺只交代帶著明華公主四處走走,他想問得清楚些,追問機密之處禁阻之處若公主問起該怎麽辦,侯爺卻不理會他了。

是撒謊糊弄過去?還是實話實說?

赤風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太會撒謊,只好老實道,“這兒是啟徽閣,若沒有侯爺允許,公主還是不要進去的好。裏頭有間靜室,除了侯爺自己,任何人都不得入內,若公主誤闖進去…”

“我不進去就是了。”姜嬈淡淡應下,“繼續走吧。”

赤風在前頭帶路,走走停停一陣後,只剩最後一處院落。他卻沒走近,遠遠就停下:“那裏是北苑,是齊老夫人住的地方。”頓一頓,又道,“齊老夫人不喜別人打攪,公主最好不要靠近。”

姜嬈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她問赤風:“外頭…情形如何了?宮裏如何了?我可是給侯爺添麻煩了?”

這幾個問題好答多了,赤風咧開嘴笑起來:“公主放心吧,我們侯爺要的人,陛下不敢不給。”

姜嬈“嗯”了聲,只說了句“那就好”,低下頭去,再無言語。

曾幾何時,父皇總說天下的好男兒盡皆可由她挑選,那時她只覺得父皇對自己十分寵愛,尚沒有別的體悟,如今上殷國破,一切掉了個個兒,她成了亡國之人,自己成了供人挑選的那個,方知,被人要來要去的滋味,竟是這般屈辱難堪。

姜嬈的步子越來越慢。

永沐殿發生的一切驟然閃回在她腦海,縱使她壓住不去回想,那個不顧一切求歡的自己,竟無法被刻意遺忘,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銘刻於心,每一點聲音,每一個神情。

仿佛時光回溯,她的每一寸肌膚都燒灼起來,提醒著她那夜的不堪。

“公主?”赤風察覺異樣,輕聲問了句,“您怎麽了?”

“我…我沒事。”她的身體燙得厲害,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止不住地畏懼惶恐。她現在只想立馬回到自己那間小院子裏去。

赤風擔憂地看著她:“可是公主,你的臉很紅。”

姜嬈的身子抖了一下,仿佛什麽羞恥不堪的場面被人撞破。

再不敢在赤風面前停留,她不管不顧地往前走,急急要躲回院子裏去,偏在這時,齊曕出現在她面前不遠。

他似乎只是恰好經過,看到她的時候,眸光定了定,那神情一如天光初明、他拂去她眼角滾淚,問她:“哭什麽。”

“侯爺,公主好像不舒服…”赤風稟道。

“不!我——”話沒說完,眼前驟然一陣眩暈。

她的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落入緋紅錦袍之中。栩栩如生的仙鶴在日光下絢爛奪目,有冰冷的質問從頭頂落下:“怎麽回事。”

“主子,屬、屬下也不知道…”

“姜嬈。”那冰冷的聲音喚她,似乎有些煩躁。

額上覆下一觸冰涼,她的神志稍稍回籠,開始掙紮扭動。

她哭求:“別碰…別碰我…”回應她的只有沈默。她只好又攥緊他衣襟,“別在這裏,求你……”

“閉嘴。”睨著胸前被抓出的大片褶皺,齊曕嗓音發狠,“只是發熱而已,你在胡思亂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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