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窺書捧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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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翻閱案本的時候,祝枕寒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的困難。

這些案子時間長短不一,跨度極大,短則半日,長則幾年,甚至十幾年,有些案子甚至已經過了多年才被人發現,案發的時間早已不可考,所以衙門將這些案子收錄進案本中時,雖然已經盡量按照時間的順序依次編號排列,卻並非一定是如此先後發生的。

更何況,有些案子簡單,只占了半頁,有些案子覆雜,能占十多頁。

張傾夢翻了半個時辰,也只翻閱了三十案。

看來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沒辦法找到東門懸屍一案了。

祝枕寒側過視線,看了沈樾一眼:沈樾就像他所承諾的那般,確實很乖巧,端了個椅子,坐在祝枕寒的身邊,從懷中取出塊帕子,借著陽光仔仔細細地擦拭自己的配飾。

於是他徹底放下心來,低下頭,繼續翻過一頁。

翻閱案本這件事,可比沈樾抄書的時候要有趣得多。那時候胥輕歌給沈樾找來的都是些人倫道德,禮數廉恥一類書籍,內容十分枯燥,而案本中刊錄的,讀起來和話本子差不多,許多案子的真相甚至比話本子還要離奇,有時候殺人動機僅僅只是一念之差。

例如“胭脂血缸案”,當年也是轟動霞雁城的大案子。

連續幾日都有年輕男子在城中失蹤,清晨時分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家人找尋無果,只好報官,衙門接到報案後,一個個篩選,一個個排除,多日都沒有任何頭緒。

甚至在他們追捕搜查的同時,兇手仍然沒有停止惡行,仿佛樂此不疲。

案本中記載詳細,最後是一個經驗老道的捕快提出了重要思路。

那些男子年齡不同,性情各異,唯獨有一點相似:有家室的貪戀美人,常常流連花叢;尚未成家的正被家裏催著相親,四處撒網;而那些初出茅廬的少年,更是容易被花言巧語所欺騙的年紀,稍有姑娘展露好意就能讓他們徹底淪陷。他們都挑在清晨時分出門,換一種角度想,如果他們不是被迫的,而是約好了時間,特地去見那個兇手呢?

不約在夜間相見,而是約在清晨相見,是不是受限於某種特殊的條件?

有了頭緒之後,衙門雷厲風行,立刻順著這條線索查了下去。

城中有個名為唐懸月的姑娘,經營著豆腐生意,許多人專程來買她的豆腐,不是真的喜歡吃豆腐,也並非因為她所制的豆腐嫩滑,而是因為她相貌生得清麗,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平添一種柔弱易碎的感覺,好似白瓷。她雖然少施粉黛,卻一定要在唇上塗抹口脂,是很艷麗鮮明的紅,落在這張如同清水出芙蓉的臉上,像是開至糜爛的曇花。

當捕快踹開門的時候,唐懸月就坐在鏡前,纖纖素手,正仔細地塗抹著口脂,眼睫低垂,面容沈靜,好像犯下那些命案的人不是她,她也從不知這城中有過這樣的命案。

但是所有人也看得分明,她用以塗抹唇瓣的並不是胭脂,而是血。

緊接著,捕快在後院那些本該盛著豆子的缸中找到了幾具磨碾得不成人形的屍體,經仵作查驗之後,確認是那幾個失蹤的男子,如此證據確鑿,便給唐懸月定下了罪名。

這件胭脂血缸案,只是查案的經過就已經占據了整整七頁。

此後,還有三頁記載著衙門審問唐懸月時的過程。

捕快問:“為何要殺人?”

唐懸月答:“血塗的胭脂最漂亮。”

捕快問:“為何選在清晨?”

唐懸月答:“因為隔夜的豆腐不好吃。”

捕快問:“什麽意思?好好回答。”

唐懸月說:“如果不及時塗抹,血會凝固的,顏色也會變深,還會發臭,腐爛。血和豆腐一樣,隔了夜的,就不新鮮了,人也是這樣的,若不在最年輕漂亮的時候傾盡所有保留這份明艷,時候一到,也會漸漸衰敗,老去,變得難吃,變得難聞,無人問津。”

捕快問:“你是如何引他們出門的?”

唐懸月答:“我告訴他們,我想在出攤之前見他們。”

捕快問:“你是如何下手的?你不會武功。”

唐懸月答:“正是因為我如此柔弱,所以他們從來沒有對我產生過警惕,只是一碗茶水,或者一塊新鮮出爐的豆腐,再加一些蒙汗藥,就足以讓他們徹底失去意識了。”

捕快問:“你後悔嗎?”

唐懸月說:“為什麽?”

捕快說:“你隨意奪去他人的性命......”

唐懸月說:“我不在乎世人本身,我只在乎世人眼中的我。”

捕快問:“你如此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今卻因罪行而被捕入獄,狼狽不堪,聽說你被捕的時候甚至沒有反抗,從我問的第一句話到現在,你也沒有任何辯解,為什麽?”

唐懸月說:“因為現在就是我最漂亮的時候。”

唐懸月說:“所以我願意停在此刻。”

翻到此案的最後一頁,附上了一張插圖——畫家喜歡用筆記錄一切,記錄一切美的事物徹底毀滅的那一刻,所以唐懸月行刑的那天,有不少畫家都頂著罵名去看了,而這一幅,正是其中一個畫家在廢紙的角落處潦草描摹的,寥寥數筆,竟然十分傳神真實。

她在行刑那日,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唇上塗了最後一次口脂。

畫中的姑娘伏在刀下,頭發淩亂,身上掛滿了被人群砸過來的爛菜葉和雞蛋,眉目清且淡,眼神是沈靜到極致的瘋狂,沒有任何後悔和愧疚可言。整幅畫都是黑色的,沈郁的,唯獨在她唇上,畫家點了一抹朱砂,像是在陰暗的角落裏瘋狂滋生的滾燙火焰。

沈樾大概是瞥到了圖畫,所以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猜到是什麽案子了。

他說:“小師叔,你聽說過捕快之間的信奉的一句話嗎?”

祝枕寒沒有指責沈樾中途插嘴的行為,因為這一案已經是他看過的二十四案中的最後一案,半個時辰已經快到了。於是他用鎮紙壓住紙張,看向沈樾,問:“什麽話?”

“試圖了解兇手的念頭,但不要試圖理解,否則會深陷泥沼。”沈樾指著那幅畫,說道,“提出思路的那個德高望重的捕快,也是審問唐懸月的那個捕快,他在唐懸月行刑後仍然執著地追查此事,查她的家境,查她的經歷,因為他認為一個人不可能天生就是惡,一定有什麽原因才讓這個姑娘變成如今這般瘋狂的樣子。所以他用了整整幾年的時間去了解一個罪人,一個死者,最後越陷越深,無法自拔,竟然犯下了同樣的罪。”

祝枕寒看了沈樾一陣。

沈樾說這話的時候,眼睫垂著,神色微微凝重,他特地將胭脂血缸案的後續告訴自己,不是單純地想要同他閑談,也並不是順口一說而已——這讓沈樾想起了黃沙鏢。

祝枕寒說:“所以你一直想要知道那薛姓的雇主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

“對,我想知道真相。”沈樾說,“但是無論真相如何,我都不會原諒她,我也不會像那個捕快一樣去共情她,因為罪人就是罪人,這世上沒有誰是應該包庇罪人的。”

他說完,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沈重,摸了摸鼻尖,又問:“時間到了吧?”

祝枕寒點點頭,就看見沈樾躊躇滿志地按了按指節,說道:“我在鏢局的時候,可沒少翻這種案本,小師叔,我們打個賭,你猜我半個時辰之內能不能翻五十個案子。”

祝枕寒起身給他的躊躇滿志騰位子,說道:“能。”

沈樾一屁股坐下去,椅子還是溫熱的,聽到祝枕寒這樣說,便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了他一眼,抱怨道:“小師叔,你得說你猜我不能,不然賭起來有什麽意思啊。”

“好。”祝枕寒順著他的話,說道,“我猜你做不到。”

沈樾正取了鎮紙,在手中晃了兩下,說道:“讓我想想該賭什麽——這樣吧,小師叔,如果你輸了,你就給我捏捏肩,如果我輸了,我就給你捏捏肩。你覺得怎麽樣?”

祝枕寒同意了。

沈樾在翻看案本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整理思路。

有關鴛鴦劍譜的一切,環環相扣,沒等先前的疑問得到解答,又有新的疑問出現。

從臨安到霞雁城,已經堆疊了許多亟待解決的:

第一點,當年薛皎然和姚渡劍涉及的東門懸屍案到底真相如何,這點是他們如今正在解決的;第二點,沈樾口中那位姓薛的雇主為何會有鴛鴦劍譜,她又為何要用自己的死來坑殺鏢隊;第三點,魔教為什麽對鴛鴦劍譜如此執著,沈初瓶轉述的“頗有淵源”,是什麽淵源;第四點,鴛鴦劍譜並不是真的完全克制那些門派的招式,但是當年親臨圍剿的人基本上已經辭世,這種傳言就漸漸變成了真的,他們無從改變那種根深蒂固的念頭,畢竟,對那些門派的弟子來說,比起兩個正在被追殺的人,還是師長的話更可信。

有關第四點,祝枕寒也想了許多。

例如,拜托劍儒溫展行出面向這些門派解釋。

然而門派眾多,憧憧如影,想要用一個人的話來扭轉所有人的觀點,無異於蚍蜉撼樹,更何況,溫展行已經收留了他們,他們不能為了一己私欲而將溫展行卷入暗潮中。

祝枕寒覺得有些頭疼。

還有一點——當初在皇城的時候,沈樾說過“落雁門之後會派出弟子協助我們”,然而連張傾夢與白宿都已經與他們會合,落雁門的弟子卻遲遲未到,不知是半途出了狀況,還是被鴛鴦劍譜所連累,如今左支右絀,顧及不到沈樾——不對,祝枕寒想,掌門視沈樾為己出,師姐視沈樾為胞弟,落雁門絕對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對沈樾袖手旁觀的。

況且,刀劍宗與落雁門已經達成了一致。

鴛鴦劍譜在側,眾門派虎視眈眈,說他們沒有暗中對刀劍宗與落雁門施壓,祝枕寒是不信的,從這種角度來思考,落雁門的人遲遲未到的原因,最有可能就是在於落雁門正在與刀劍宗商議。可惜這不過是猜想,張傾夢和白宿早早就離開了宗門,見祝枕寒第一面的時候也只是說了池融、宋盡和三師兄的情況,恐怕並不知曉此事,也無從考證。

祝枕寒看向沈樾。

沈樾正認真地翻看著,頭也不擡一下的,是一定要贏這場賭約的架勢。

他想,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做他們能做的事,以及,相信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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