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電影的首映式很盛大,英明和野村被分別安排在相對的化妝間。

「伊藤先生,額頭放松啊,你這樣皺著眉,沒辦法撲粉的啊。」化妝師輕聲抱怨。

「……嗯。」為什麽每次看到野村先生,都想要流淚呢。不管是傷心也好,開心也好。

今天是屬於晴明和博雅的,是他們兩人千年一瞬的重要光景。

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博雅黑色的直衣,在走出化妝間的時候,失笑。

原來野村也如此默契,身穿白色狩衣,臉上帶著白狐面具,妖嬈魅惑。看到他的時候,掀起面具的一角,朝他做了個鬼臉。

坐進沈重的牛車,英明低著頭,野村離他很近,傳來讓人心安的清淡香氣。

他想起曾經博雅也在牛車中,小心翼翼地問:晴明你是白狐之子嗎?

然後看到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時間定格在那一刻。

博雅,你真是傻。

英明長長的劉海掩蓋住眉眼,眼眶濕潤。和我一樣,都那麽傻……

牛車停住,車外已經響起震天的歡呼。

震耳欲聾的尖叫中,他清晰地聽到「晴明、博雅」「萬齋、英明」

微妙的感動。

野村先生帶著白狐面具出來時,喊聲已經達到了一種空前的狀態。

他卻始終冷靜理智地回答主持的提問,悠然自得,面容靜好。

輪到他講話時,他露出個陽光的笑容,「今後也請大家多多支持陰陽師。」

相機頻閃,奪目的光彩之下,英明站在野村身邊,心跳如擂鼓,連心事也藏不住。

四個小時之後,典禮結束,英明站在夜幕下,目送一輛又一輛車子離去。

那些輪廓漸行漸遠,終於模糊了身影。

偌大的場地中又一次只剩下野村和他。

「英,要走了嗎?」

英明聽著只屬於他的那個昵稱,悶悶地說,「是啊。」

接下來是沈默。

「萬齋先生!我……」他想為強吻他的那件事道歉,可是話到嘴邊,卻想起道了歉,有些東西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倒不如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及。

「嗯?」

「……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見面了吧。」他擡起頭,直直地正視對方。

「不會啊,英你可以來劇場看狂言的。」

「啊,是的。」

覺察到英明的失落,野村忽然感到不忍心,身體先於理智地執起他的手。

英明的手掌寬大溫暖,骨節分明。野村稍稍對比了一下,居然大出自己很多,不禁有些赦然。

「這是?」英明不解。

野村將英明的手放在唇邊,自己的手覆蓋上去,低低喃了句,「施咒。」

只見他煞有介事地閉上雙眼,「請讓伊藤英明,在三十歲成為舉世矚目的大明星。」

「啊?」英明腦海已經一片空白。

「希望我的咒語能像晴明一樣靈驗。」野村眨眨眼。

「這是萬齋先生希望的麽?」英明聲音都帶了顫動的意味。

「這也是你的希望不是嗎?」

「謝謝!謝謝你萬齋先生!」英明猛然抱住了野村,「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請讓我抱抱你。」

說完他埋首在野村頸間,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擁抱。

野村只覺得頸間有滾燙的液體緩緩流下,順著他的頸項,流進自己心裏。

野村卸下了推開英明的力道,安靜地任他抱著。

英明的懷中,真的很溫暖,讓人不禁產生眷戀的念頭。

沒有等野村推開,英明已經主動輕輕推開他,轉而握住他的肩膀,「我一定會努力的!」

堅定的眼神一如那個木訥的殿上人。

首映典結束沒幾天,英明看到了有關這次新聞的報紙。

照片上,他和野村湊在一起低聲講話,那角度給人親密的錯覺,兩人同時做出念咒的動作,被快門及時拍下,宛若心意相通。

三十歲的時候,一定要成功。

他暗暗對自己說。

因為這是他和野村先生的約定。

之後過去幾個月,令英明始料未及的,小雪忽然來找他。

「我們交往吧。」

第一句話就讓英明楞住了,「不要開這種玩笑。」

「英明大哥,我不是在開玩笑。」小雪眼神灼灼,冷靜地反駁。

英明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為什麽?」

自己既不優秀,也不出色,甚至兩人並不熟悉。

「因為你讓我覺得,活著還有希望。」小雪嘆口氣,窩進沙發裏掏出煙盒,熟練地為自己點上,「我從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活得這樣天然。」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英明低下頭,苦笑一聲。

「起初我覺得,象你這樣的人在娛樂圈一定待不下去,可是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傷害,你就好像看不見感覺不到。後來我發現,不是你感覺不到,而是你選擇沈默。」

英明有些出神。

這圈子中的每一個人,都有秘密。對於之前碰到小雪和導演,他選擇沈默,不是有多善良,而是這種事情實在已經太多。

多到麻木。

可是,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多幹凈的人。

娛樂圈是個大染缸,所有人都浸淫其中,這是無法扭轉的趨勢。

「考慮一下吧,和我交往,你不會吃虧的。」最終,小雪站起來,「對人氣也會有幫助。」

「抱歉,我拒絕。」

「為什麽?」小雪很疑惑,她不明白為何會有人放著大好的機會不要。

「沒有什麽……」英明忽然想起野村先生,他只想靠著自己,而不是深陷緋聞,他想成為能夠自豪地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你不會理解的。」

「他是誰?」小雪細細地觀察了他一會兒,問道。

「什麽?」

「那個讓你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小雪瞇起眼睛,「你一定很喜歡他,那個人是誰?」

自己露出了什麽表情嗎?英明一驚,「對不起,還是請你回去吧。」

然後匆匆逃開。

想要平穩一下情緒,他開車去了附近的神社。

這個時間並不是祭典的熱鬧時期,沒幾個行人,神社看起來有點荒涼,廊上的風鈴被風吹得飄起,傳來悅耳的聲音。

門口有個商販的小攤,他仔細地逛過去,看到有很多禦守一樣的小掛件,便隨手買了一只。

買完又想起,「麻煩再幫我拿一只。」

「要包起來嗎先生?」

「啊,不用了。」

如果靈驗的話,希望能保佑野村先生工作順利,平平安安。

空檔期過去之後,他又陸續接拍了幾部劇集,人氣還是那麽不上不下,總會在拍戲的時候想起他,接著提醒自己要專心演戲,忘掉那些不該記起的。

疲憊的時候,時常去電影院待著,一坐就是一整晚,即使那樣會讓自己更疲憊。

午夜場的電影院裏,寥寥無幾,有時只有他一個。

他總會去看陰陽師,一遍又一遍地。

看兩年前的他,現在的他。

銀幕上白衣男子笑得魅惑而溫婉,手執杯盞,酒香四溢。他靜坐在長廊盡頭,看盡春夏秋冬。

他固執地牢牢盯住那個美好的身影,一秒都不舍得放過。

那兩段轟動一時的舞,泰山府君之舞和天宇受賣之舞,像是無盡黑夜裏怒放的彼岸花,燒盡一切黑暗,電影拍攝得又恰到好處,令人靈魂都被震撼。

不管是第一部還是第二部,結局總那麽安詳,也那麽讓人焦躁。

仿佛兩人輾轉曲折,終又回到了原點。

電影結束時,聽著熟悉的笛音,那是電影裏的自己吹奏的,他慢慢站起身,圍上厚厚的圍巾,戴上厚重的墨鏡,走出了影院。

街道上蕭條的柏樹,給人寂寞的意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