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葉修的人裏，沒有一個會用“純真”這類的詞語來形容他。

作為貼滿“狡猾”、“沒下限”、“聰明的壞蛋”、“終極BOSS”、“心愛的前輩”（有奇怪的東西混了進來）諸如此類標簽的男人，葉修坦蕩地接受了“大魔王”的設定，將柔軟脆弱幹不翻主角等廢柴屬性統統拋掉，顫抖著哭泣、驚惶地失眠和他實在沒什麽關系。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自我糾結的人。

但今晚難得做了噩夢。

睜開眼睛的時候，陌生的天花板帶來了極大的安全感，這是住進周澤楷私人房產的第三天。窗簾的顏色、地板的質感、吊燈的形狀、床鋪的大小……所有的一切都在訴說，沒事了，已經離那個熟悉的大宅很遠了。

他並不討厭呆在家裏。頂著葉家大少爺的名號，他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衣食無憂人人羨慕的富二代生活。

但他遠離那裏，同樣是理由充分。有什麽地方會比過分期待的關註和精細到每天的規劃更加讓人透不過氣來呢？

對自由的渴望叫囂在葉修的每個細胞中，把空洞的大房子和逼仄的壓抑感統統甩開，他寧願睡在擁擠簡陋的儲物間裏。

出走的那天，他淋著大雨在寬闊的馬路上慢慢地走，冰涼的雨水拍打在身上，彈奏出美妙的音樂，道路兩邊的房檐下擠著不少人，而他自由地游走在天地間，好像有小鳥要唱著歌從胸口裏飛出來。

葉修回憶著離開家的第一天，那涼爽的雨水，和隨後而來的，粘人的周澤楷，笑著翻了個身。

******

“我說，你非得要和我一起睡嗎？”葉修靠坐在床頭，好笑地看著周澤楷將沾著水珠的腳擦幹，從床尾一路爬到床頭掀開被子躺進去，完成了一系列動作之後，才擡眼回望葉修。盯了半天，蹦出兩個字。

“晚安。”

葉修一把掀掉身邊家夥蓋著的被子，掐著又滑又嫩的皮膚大力揉捏，“你最好坦白從寬，客房就在隔壁，哥的腿可不長在你身上。”

周澤楷剛把葉修的手從左臉頰拽下來，右臉頰又進入了敵軍集火範圍，最後只能兩手捂著臉，靠腰力坐起身一腦袋拱在葉修肩上。臉頰進入敵軍陣地後爭取到了一瞬間的安全時間，周澤楷大爆手速摟上葉修的腰將人拖下去躺平，還蹭著肩膀將人翻了個面。

“你煎雞蛋呢轉來轉去的，”葉修試了幾次都沒能從堅固的臂彎裏鉆出來，側著腦袋只能看到周澤楷紅彤彤的耳廓，“哥是離家出走又不是自殺未遂，瞎擔心什麽……”

身後的人仍然抱著不放，還在“自殺未遂”四個字出現的時候，差點折斷葉修的老腰。

******

接下來的第二天晚上，邀請他加入新游戲企劃的青年，一到睡覺的時間點，不顧他反覆強調要通宵測試的嚴肅態度，硬是把人拖上床，一邊聊著新的構思，一邊像只八爪魚一樣扒在他身上睡過去。

睡了大半個白天的葉修，滿腦清醒地躺在周澤楷的懷裏，等到半夜，身邊的家夥翻了個身，他才逃離出來，劫後餘生般地打開了電腦。

早上送走一臉不滿的上班族，將游戲打通關之後，葉修才睡下沒幾個小時，就被噩夢驚醒。現在正在床上翻來覆去。

黏膩的汗液和刺痛的大腦都不支持他睡個回籠覺，無奈地起身進了浴室，熱水器竟然壞了。葉修挑起眉毛，嘆口氣挪著步子往客房走。

周澤楷知道他白天要補覺，將家裏的遮光窗簾都拉了起來，葉修站在客廳裏的掛鐘下，看著看著短小的指針停留在“3”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爽快地沖了個戰鬥澡，冒著熱氣的身體行走在冷氣充足的房間裏，好像會發出“嘶嘶”的聲響，葉修擦著頭發找水喝，客廳角落裏的光源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那是周澤楷的書房，坐落在整個房子的西北角，大開的窗簾，讓下午的陽光帶著盛夏的熱力照亮房間的角落，讓人進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溫差。

擡手遮住被陽光刺痛的眼睛，為了躲避直射，葉修轉過頭來，剛好對上了右側的墻壁，上面不規則地掛著不少畫，全都是他見過的，自己的畫像。

靠近手邊的第一張，是他體育課躲在樹蔭下乘涼，那一年他即將高中畢業；往前一些，是他去念大學之前，站在自家門口的樣子；還有他趴在沙發上打游戲，坐在窗臺上吃飯，躺在床上伸懶腰……自從周澤楷在中學的興趣課上玩起畫畫以後，葉修就成了他人物畫裏唯一的模特。

一路數過去，沒想到光這面墻上竟然就掛了37幅，他懶得去數堆在角落的畫架上是不是還有更多，挪到墻上最新的畫框前站著，窗外的陽光將這幅油畫照得快要反光，葉修的心裏卻響起了聲音，那裏有什麽東西掙紮著鉆出了地表。

畫裏的人當然還是他，卻又是如此陌生的他。

昏暗的房間背景裏，只有窗外射進來的燈光照亮床鋪，有著獸耳和尾巴的男人正臉對著繪畫者的視角，趴伏在床沿的枕頭上，微微側著的臉上帶著慵懶的笑，指間的香煙飄出灰色的煙霧籠在半空，和他裸露的上身那蒼白的肌膚簡直要混溶成一體。畫面右下角用銀色簽字筆寫著一行纖細的英語：

Youare here， but not here.

葉修安靜地看著這行字，有些情緒從心底裏蔓延起來，將陽光帶來的熱度從身體裏驅逐走。

他擡手揉了揉肚子，甜蜜又憂傷地想：肚子餓了。

從書房出來，又鉆進廚房裏，葉修站在冰箱前，看到上面貼著的小紙條才想起來，今天周澤楷要和工作室裏的朋友聚餐，不回來吃晚飯了。

“好吧，別告訴我冰箱裏是空的就行了。”

******

輪回工作室即將推出的游戲進入了測試階段，開發部的員工們終於脫離了幾天不洗澡、吃外賣、睡辦公室的日子，咆哮著拖上周澤楷組織起了聚餐。

從酒店出來，又被拉進酒吧，這會兒，周澤楷坐在高腳椅上，安靜地看著熱鬧的人群。

杜明正扯著呂泊遠發酒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對女神的愛，呂泊遠臉上的黑氣已經快實體化了，喊了江波濤要聯手給杜明灌醒酒茶。

方明華偷偷摸摸地打著電話往門外走，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女朋友抓包了。

因為喝果汁而被眾人又嫌棄又保護地安置在隱蔽的小角落裏，周澤楷此刻低頭看看自己空掉的杯子，下地找起了廁所。

進了門，看到小便池邊站了兩個男人，離得近的那一位，周澤楷眨了眨眼睛，想起來是櫃臺裏面調酒的人，冷冽而艷麗的長相，即使是他這種臉盲癥輕度患者，也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然而他的視線往下，看向了調酒師先生的屁股。

當然，這並不是他有什麽非分之想，而是站得遠一些的那位先生，有了非分之想。

吳羽策轉過身，看到隔壁的男人一臉便秘的表情。視線往下，男人的手腕被另一個人緊緊握住，正隔空停在他的屁股後頭。

扣好皮帶，吳羽策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轉身看向周澤楷，“謝謝，交給我吧。”

說完便拽過滿臉痛苦的男人往門口走，力道之大，讓男人踉蹌了好幾步。

周澤楷看著吳羽策瞥向色狼的眼神，覺得全身一冷，好半天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上廁所的。

等他洗完手從廁所出來，門外的走廊上倚著一個男人，聽到腳步聲轉頭看了過來。

周澤楷停下來回望著他。

“我叫李軒，是這兒的老板，”男人主動開口，向周澤楷伸出了手，“剛才你幫了忙的那位調酒師，是我男人，我來道謝的。”

周澤楷看著他眼角的淤青，禮貌地回握了一下。

李軒看著他的表情明白過來，眼睛瞥向自己的眼角，“剛才揍那個人渣的時候被擦到了，不過你放心，我沒留手，他幾個月內都不會好過了，哈哈。”

周澤楷安靜地看著他，正想著我沒有擔心，就看到李軒拿出了一個密封的玻璃杯，空氣裏瞬間彌漫起了若有似無的香味。

“你覺得這個怎麽樣，好聞麽？”李軒在對方的點頭中了然地笑起來，“果然像阿策說的那樣，你是貓科人類吧，不過等級應該比他高，他說看不出來你的本體，就是隱隱有種感覺。”

周澤楷接過他手裏的杯子，有些好奇地翻看，擡頭看向李軒，等他解釋。

對方指了指他手裏的東西，笑著繼續講：“我家阿策是只挪威森林貓，雖然不是什麽大型貓科，不過可漂亮了。這個是木天蓼，他讓我拿給你當做謝禮，你們貓科應該都挺愛喝的。”

聽著他的解釋，周澤楷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你可真安靜啊，怎麽都不說話？”李軒撓撓頭，“是沒見過同性戀還是沒見過木天蓼，被嚇到了？”

“我朋友……”周澤楷斟酌了一下，“也是，同性戀。”

“哦～哦～”李軒點了點頭，臉上帶上了好奇的表情，突然湊近周澤楷上下打量，“像你這樣優質的男人，他沒對你出手？你們在交往嗎？”

周澤楷好像被“交往”這個詞嚇到了一般飛快搖了搖頭，“不是……”

李軒驚訝地看著他突然劇烈起來的反應，眼裏閃過了然的光，伸出食指沖他晃了晃，“我敢說，你朋友肯定對你有意思，或者最起碼對你有過意思。要麽是還沒出手，要麽就是出手了你沒看懂，你是直男啊？”

回答李軒的只有一雙安靜眨著的大眼睛。

“好吧，不聊了，我這裏隨時歡迎你來，回見。”

周澤楷轉頭目送著李軒走掉之後，又轉頭看向手裏的東西。

他不知道李軒最後是怎麽想的，但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反覆思考著“直男”的定義，以至於做不出一點兒反應。

他和葉修並沒有在交往，但卻做著十分親密的事情。這兩個事實之間的關系，讓他皺起眉頭。

如果如李軒所說，葉修真的對他“出手”過，那麽他唯一能想起來的，只有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發生的事。

******

和父母約定好，生日的第二天他們會從國外飛回來，然後接他一起出去渡七天假。所以生日的當晚，周澤楷乖巧地呆在家裏做作業，邊上的電腦裏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但意外不期而至。

周澤楷打開房門，正對的走廊上空蕩蕩的，仿佛剛才的門鈴聲只是個惡作劇。

不過，那個門鈴聲確實是個惡作劇。

“小周，生日快樂！”葉修在周澤楷往後退了一步正要關門的時候從側面的樓道裏竄了出來，兩手空空，既沒有禮物，也沒有蛋糕。

然而收到這份驚嚇祝福的周澤楷，卻在瞬間的呆滯之後勾起了嘴角，迎了葉修入門，送上了一個來自背後的擁抱，“謝謝。”

葉修側過頭來也朝他笑：“不客氣，所以……你的手在摸哪裏？”

該死的，一陣子不來，葉修都忘記了，自從引導周澤楷覺醒之後，這位小他好幾歲的貓科之友就和他成為了互擼兄弟。

此刻他們兩人站在昏暗的客廳內，葉修轉過身來，將雙手搭上周澤楷攬著自己的手臂，露出痛定思痛大發慈悲的神情，“好吧，看在壽星的面子上，哥給你摸摸？”

借著透窗而入的燈光，葉修發現對面的人竄出柔軟的舌尖舔了又舔，直把嘴唇弄得水光發亮，在燈光下閃現誘人的高光。

沒有人說話，從臥房傳來的歌聲，逐漸變得清晰。

“We do what we have to when we fall in love.”（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當我們墜入愛河時。）

“小周，”葉修從漫長的沈默裏掙紮著出來，雙手向上攀登著，“你是同性戀嗎？”

他們從未嘗試過親吻，盡管那光是在想象中就足夠美好，但從互相撫慰性器到唇舌交纏之間，總該有什麽，是要先說清楚的。

周澤楷瞬間瞪大了眼睛，搖了搖頭，眉峰間聚起褶皺。

葉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麽他能在如此昏暗的條件下，讀出對方如此多的情緒：驚慌、不可置信、懷疑、閃躲……那雙即將摟上脖子的手又回到了手臂上。

“We say what we need to get out when it’s not enough.”（我們說那些用來脫身的話，當這不夠時。）

葉修將環在身後的溫暖拉開，握進自己的手裏，“我們以後不能繼續做這種事情了，”他在周澤楷掙紮起來的瞬間松開手，“你已經成年了，而我，是個同性戀。”

“對了，記得替哥保密啊。”

周澤楷往前邁了兩步，想要追上葉修退開來的身體。

照進窗戶裏的燈光突然變成了詭譎的幽藍色，仿佛光束一般掃過房間，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和汽車引擎聲從外面呼嘯而過。

周澤楷思考的能力仿佛也跟著跑車喧囂離去了，心臟跳動的聲音吸引走了大腦所有的註意力，他努力伸出手，想要重新牽住葉修，但葉修已經轉身往客房走了，他擠壓著發出聲音：“發……發情期……”

“嗯？”葉修回頭看著他，了然地笑了起來，“也是，大型貓科可不好找，來做嗎？光靠左手渡過發情期就太慘了。”

“Eevrybody lies，lies，lies.”

那是周澤楷第一次親吻葉修的嘴唇，卻只品嘗到了滿嘴的苦澀；

那是周澤楷第一次進入葉修的身體，卻只感受到了窒息的碾壓；

那是葉修數不清第幾次替他擦去眼淚，確是周澤楷第一次被如此冰涼的手指碰觸。

TBC

*此章中的英文歌詞來自Jason Walker的《everybody lies》，推薦！

*吳羽策設定為挪威森林貓的原因只有一個：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