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活著的人不可避免地留有痕跡。”

臨近傍晚的時候A市又下了場雪,窗外的天色透著灰蒙,商圈和周邊辦公大廈的燈光逐個亮起,吸引著路過的人的視線,掃雪車行駛而過,留下模糊不清的車轍,一路從主城區行駛到被老小區聚集的地方。

居民樓下的店鋪大多擁擠陰暗,僅有一盞白熾燈懸在櫃臺,店門口掛滿了各色用品,走到門口還能聽見大爺重重的咳嗽聲和播放器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也許機器年份也大了,角色的唱詞夾雜著電流的噪音聲,大爺早就習以為常,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鏡,又拍了拍有些卡殼的機器。門口的塑料簾子早已發黃,隨著來人的動作發出“嘩啦”的聲響。

“小李你怎麽過來了,你爸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我過來拿個快遞,家裏面小孩拿手機買東西忘了改地址,寄到這裏來了……”李嬋虛攏了一下並沒有垂落的頭發絲,大爺彎下腰在櫃臺下面摸了幾分鐘,最後才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來,“是這個吧,我就說到了一周都沒人來拿,再過段時間就拿給快遞公司的人退回去了。”

“是,麻煩您了。”

“沒事。”

店門口又傳來門簾被撩開的聲音,帶進來一股外面的寒意,“這天真冷啊,給我來包煙……大爺,最近都沒看到老汪的人啊,不是說劇團那邊出事了嗎。”

“誰知道呢,他不是也搬走了嗎,你怎麽突然想起來老汪啊。”

來人是這一片的清潔工,他訕笑了兩聲,撕開了剛買的煙,給大爺遞過去一根,看到李嬋正在專心挑選著什麽的背景,才壓低聲音湊過去,“……聽別人說,老汪犯事了,關進去了。”

白熾燈驟然閃了一下,轉換了色調,室內空間變得昏黃,大爺輕嘖了一聲,“這破燈……”

“幫我結下賬吧。”

李嬋的脖頸保持著舞者的優雅高昂,臉上的妝容在昏黃的燈下卻變得虛浮,一眼望去像長期住院的病人,蒼白可怕。出門前特地挑選過的正紅色的口紅顏色在這個空間裏顯得可怖,她的眼睫微斂,只看得見眼白的部分。街邊的紅綠燈轉換而過,李嬋拍了拍自己的裙擺,想將那股讓她想幹嘔的煙味拍去,左手攥著那個外殼已經皺巴巴的快遞。

“又下雪了啊。”

年輕女孩應該是剛下班,她臉上的妝容服帖漂亮,豆沙色的口紅溫柔可意。雪團大朵大朵飄落,隨著風打著轉,落在女孩散落了點的發絲裏,李嬋撐起了她黑色的傘。

她的頭發依舊一絲不茍,沒有沾染分毫。

張泯開車到市局門口的時候天邊的最後一絲光線才將將消失,手剛碰上安全帶的按鈕消息就彈了出來,是趙泛舟發來的——

“在車上等我,又下雪了。”

車廂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張泯回了個“好”,轉過頭的時候路邊的燈已經全部亮起,照在剛落到地上的雪堆上。張泯解開勒在胸前的安全帶,想了想把趙泛舟今天早上出門前塞到他車上的圍巾戴上了。

剛落雪的時候其實算不上冷,但是張泯露在外面的手指關節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凍紅了,趙泛舟從市局大樓走出來的時候皺了下眉,臨近了點才開口,“不是讓你在車上等我……”

“想接你。”

趙泛舟拉過張泯的手指捏了捏,指腹的溫度直白地傳遞到了張泯身上,連帶著趙泛舟身上的消毒水味,“你怎麽圍巾圍得像打領帶一樣。”

張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系上的圍巾,兩條下擺垂落著,和他今天的西裝相較而言有些格格不入。他輕咳了一聲,“沒事,上車了就要摘下來了,你行李呢。”

趙泛舟眼神示意了下自己空閑著的那只手上的行李箱拉桿,“不過我沒帶床單,在法醫室用了一段時間不想要了,我等下去買新的。”

“新的今晚也不會幹吧。”

“是啊,張大董事長。”趙泛舟眨了下眼,唇角輕翹了點。

“你昨晚睡的沙發還有毯子……”交握著的手忽然感受到一股力氣,不重,張泯不甘示弱地捏了回去,“不過我只叫阿姨收拾了主臥。”

服務生很快下去了,他們今天去的是一家在A市比較有名的西餐廳。趙泛舟把張泯帶下來的圍巾折了折,放在了一邊,“對了,你找個時間我陪你去醫院再看看,不過如果沒什麽大問題最好被開藥了,我到時候和醫生說。”

“嗯,我讓助理發一份行程表過來,不過你那邊不是還有案子沒結?”

“……兇手自己認了。”

“認了?”張泯抿了一口杯子裏已經晾涼的白開水,“那你看上去不怎麽開心啊。”

“總感覺哪裏不對。”趙泛舟沒再多說,他們點的牛排很快上來了。

張泯把面前的牛排切成了幾小塊,他受過培訓,拿著刀叉的動作精致漂亮,趙泛舟多看了兩眼,又掃過自己握著刀叉的動作,“等下。”

“怎麽了。”

張泯咽下一塊肉,舌頭快速地卷掉唇瓣上沾著的醬汁,趙泛舟停下切肉的動作,用手上的西餐刀比了個姿勢,“我們都是右撇子,所以握刀的指紋會留在這邊的內側,而且其他痕跡也會符合右手的特征……但是我之前屍檢的時候,餘風的致命傷口應該是一個慣用左手的人造成的,我們在汪志澤家裏發現的刀留下的指紋卻是一個慣用手為右的人該有的痕跡。也就是說……汪志澤在說謊。”

“重新排查汪志澤的人際關系,他一定在掩護某個人。”

黃衛平在市局也熬了幾天,結案報告開了個頭,但是因為心裏的懷疑遲遲沒有成文。趙泛舟發過來消息的時候他和物證又重新確認了一下,當初把重心放在查驗指紋和餘風的DNA上了,卻忽視了指紋的分布。

安排了警員去排查後,黃衛平決定重新提審汪志澤。趙泛舟瞟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你先過去,我去找一下張泯。”

“這次是真和好了吧。”

“我不會讓他不真的。”

張泯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脖頸上的圍巾,休息室沒有開暖氣,趙泛舟和他吃晚飯趕過來的時候是問他要不要回家的,但是張泯拒絕了。

現在的圍巾不是張泯那種一板一眼的系法,是趙泛舟幫他圍上的,把張泯半張臉都圍了起來,布料堆在脖頸上,掃過的時候帶來一陣癢意。

手裏的文件看了一半,原本擺在桌面上的熱水已經不再冒熱氣,張泯剛要拿起來和,門被拉開的聲音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趙泛舟走了進來。

“不忙了?”

“沒有。”趙泛舟拿起桌上那杯水,走到飲水機前添了點熱水才擺回張泯面前,“別喝涼的。”

“知道了,趙大法醫。”

趙泛舟微微彎下腰,捏了捏張泯的後脖頸,今天穿著的寬松毛衣前面隨著動作空了一截,脖頸上晃動的東西吸引了張泯的註意力,是他最熟悉的皮繩。

“……你掛著的是什麽。”張泯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聲音裏帶上了自己感受不到的緊張。

“明知故問。”

趙泛舟湊近了點,呼吸聲清晰可聞,他用手指勾出了那條皮繩,上面的拉環隨著他的動作輕晃著,“是你也有的那個。”

唇瓣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趙泛舟楞了一下,鼻尖相撞的時候帶來一點疼痛感,有些幹燥的唇瓣卻能夠點燃兩個人的體溫。

張泯只是貼了一下就很快後退,趙泛舟按了按他的後脖頸,語氣比平時更低,帶著點啞,“……再來一下。”

張泯踢了踢他的小腿,唇邊帶著促狹的笑意,“可是黃隊在等你了。”

“……等我回去。”趙泛舟磨了下後槽牙,按著張泯後脖頸的力氣加重了點,留下一點紅痕。

張泯往圍巾裏縮了縮,語氣裏的笑意掩蓋不住,“我等你。”

“汪志澤,你之前說你殺害餘風是因為他曾經在劇團的時候看不起你,所以在那天遇見醉酒昏迷的他和王高才會起了殺心,對嗎。”

“我說你們不是問過了嗎……”汪志澤原本還要發牢騷的半句話在對上黃衛平的眼睛後咽了下去,“對啊,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根據這兩天的調差,劇團的人說沒見過你和餘風起沖突,因為餘風的身體原因,他並不喜歡和劇團的人頻繁接觸,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獨立休息室裏面。”

“每個人都那麽忙,怎麽會註意到我一個清潔工,我說我殺人了你們把我抓去就完事了,怎麽警察都那麽麻煩……”

趙泛舟站在單向玻璃的後面,通過機器聽到的生硬有些失真,但是汪志澤不在乎的模樣和語調卻演繹的淋漓精致,和他第一次去劇團見到的那個沈默寡言又有些膽小的中年男人完全不同,現在這個樣子要麽是暴露本性要麽是虛張聲勢。

趙泛舟記下這一點,裏面的問話依舊在繼續,黃衛平加重了語氣,“讓他簽字。”

汪志澤的手縮了縮,“我是個文盲。”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你有高中學歷。再說,一個喜歡巴黎聖母院的人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嗎,不要在這裏給我說謊!”

汪志澤看著警員拿過來的紙和筆,緊張地咽了口口水,“警局也不能隨便讓人簽字吧……”

“所以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是你突然意識到你知名的錯誤了嗎,怕自己根本不是左撇子的事實暴露出來,連帶著那把兇器並不是你來用的時候都被查出來嗎——”黃衛平看著他的神情,“還不老實交代嗎。”

“交代什麽,餘風就是我殺的,他的腿是我親自砍斷的,那把斧頭的地方我不是告訴你們了,除了兇手誰還會那麽清楚。”汪志澤的語氣有些急促,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凍瘡的地方青紫一片。

“可是我們從來就沒有說過,你們只有一個人。”

原本一直釋放著“我很囂張”信號的汪志澤慢慢坐直了身軀,臉上那種無所謂的神情崩塌了一瞬又重新掛上,他的手指張了張又縮緊,“沒有,整件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砍傷了王高和他的情人,也殺了餘風。”

汪志澤的拒不配合在預料之中,但是警隊也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訊息,從他那一瞬間的態度中確認了兇手真的是兩個人。雖然趙泛舟在屍檢時就提出這個觀點,但是一直沒有明朗的證據鏈可以佐證。

“怎麽樣,查出什麽了嗎。”

張泯昨晚最後還是一個人先回了公寓,趙泛舟送他下樓的時候語氣還有點可惜,但是案子的偵破到了關鍵時刻,他最好還是留在市局裏。

“嗯,在排查了,現在在等。”休息室裏只有他們兩個,趙泛舟咬了口包子,門忽然你又被拉開,是林深,黃衛平跟著一起進來了。

幾個人互相打了個招呼,黃衛平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趙泛舟你忙完這個是不是要回學校一趟,你導師特地過來打了個招呼。”

“對,等收尾了。我需要回去處理畢業的事項,順便休個假,陪男朋友。”

黃衛平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林深幫他順了順背,“慢點。”

“我說趙法醫你真的是,算了,能看到你們重歸於好我和深哥都很開心……”黃衛平應胳膊肘捅了下林深,“你說是不是。”

“嗯。”林深把豆漿推到黃衛平面前,然後對著張泯笑了下,“我想你應該想明白了很多,你那時候也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地方,我以後應該接收不到你的預約了吧小張總。這是好事,我和衛平都為朋友開心。”

“謝謝你們。”

休息室的門再度被敲響,黃衛平咽下嘴裏最後一口燒麥,“你覺不覺得我們四個在一塊吃飯就沒好事……進來!”

“黃隊,我們發現汪志澤最近出現的場合和王高的伴侶李嬋有高度重合,雖然他們沒有說過話,但是我們覺得很不對勁,你過來看看吧……”

城市慢慢恢覆了喧囂的模樣,無數鞋底碾過昨夜的積雪,留下清晰的痕跡。有的很輕,有的微微凹陷,有的帶著酒吧裏面的金粉碎片,有的帶著工地上的泥土,還有梅花一樣張開的爪印。

它們都是痕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