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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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一直有雙手,纏在我的脖頸上。”

趙泛舟望著趴在對面陽臺上的人,眉頭皺了一瞬又松開,目光落在張泯手上叉著的那根香腸上,不同於大街小巷裏最常見的澱粉腸,也不像幼時家家戶戶門口懸掛的臘肉,D國香腸和本國的那些產物的樣子和味道都截然不同。已經到了初冬時節,張泯卻依舊是短短的寸頭,也許是因為是來赴宴的,原本披在外面的風衣解開了紐扣,定制的西裝勾勒出優越的腰身比,唯一和張泯身上那種上位者氣質不相符合大抵也就只有那根香腸了。

“...不吃。”

收到拒絕的張泯用力的虛握了一下,面上不顯,只是將早就涼透了的烤腸放回盤子裏,“你們在忙那個案子嗎。”

“嗯。”

交流斷在趙泛舟一個短短的音節裏,張泯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聊什麽,剛剛那句“吃烤腸”已經不是很聰明的對話開端了,但是他想和趙泛舟多講上幾句。思緒亂成一團,一陣冷風又吹過,手背呈現出一種被寒冷凍出來的紅色,血管在皮膚上呈現出不健康的顏色,張泯動了動僵直的手指,趙泛舟已經不再看他了。

警隊正在全力搜查這棟別墅可能出現的線索和王高的痕跡,也許是發現了什麽,有個小警員正一臉嚴肅的在詢問趙泛舟,工作時的趙泛舟臉上基本不會出現特別大的情緒波動,嘴唇緊抿著,眼睛落在談話對象的身上認真的傾聽。張泯看得有些入迷,冰冷的手指被包在帶著熱意的手心裏,張泯顫了一下,原本昏沈的大腦忽然醒了。

“小張總——”

陽臺門邊有人輕聲叫他,屋裏開足了暖氣,張泯拉開門的瞬間就感到迎面而來的暖意和酒氣,在密閉的空間裏熏得他有些想吐——

合上門的最後一刻,他望了一眼對面的花園。

趙泛舟已經走了。

“小張總——”有個想跟他談合作的人湊了上來,張泯掃了一眼他,略微點了個頭,“抱歉,我還有點事。”

手機屏幕熄滅的最後一秒,綠色的對話框旁邊的圓圈停止了旋轉,變成紅色的感嘆號。

搜查工作大概進行到了晚上十點才結束,很可惜的除了那把兇器沒有發現別的線索。黃衛平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趙泛舟靠在別墅門口,也不知道是在看哪裏,半垂著眼的樣子帶著濃厚的疲倦。也難怪,下了飛機就接到案子趕到現場,行李箱都還在警局的車上放著。

“辛苦了,今晚先好好休息吧,硬仗還在後面呢。”

“嗯。”

黃衛平拍了拍趙泛舟的肩,拉開車門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麽,轉過身問了一句,“忘了問你了,住處呢?”

“退租了,睡法醫室。”

黃衛平的動作頓了頓,剛想說什麽,旁邊別墅的門就打開了,伴隨著嘈雜的聲音淹沒了原本寂靜的夜間,多喝了幾杯的老總被旁人攙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清醒的也大多三三兩兩說著場面話,只有張泯。

他走得很快,從熱鬧溫暖光線充足的那一邊走到一盞路燈孤零零的亮著的地方,也許走得還有點急,走到面前時趙泛舟甚至能聽見他加重的呼吸聲,也許是室內外的溫差,張泯小心的拉住他的衣角的時候擦過了趙泛舟手腕凸起的骨頭,帶著寒意。

“...趙泛舟,我的車沒油了。”

開口的瞬間趙泛舟就聞到了對方身上濃厚的酒味,衣服的下擺已經被攥得皺皺巴巴,張泯註意到他的視線落在衣角上,下意識要松開,卻又慢慢收緊,因為動作弧度過大露出來的一節手腕暴露在空氣中,很冷——

一只手緩慢的拉住他的手腕,又慢慢的將張泯的手從衣角上拉下來,對方用的力氣並不大,卻很堅定,一點點的將張泯的手拽下來,對方的手掌很暖和,松開的一瞬間張泯能感受到借來的溫暖從皮膚表層快速流失,一剎那的溫暖似乎根本沒有駐留過。

“張泯,很多人都願意把你送回家的。”

還沒走的老總都不敢說話,那輛掛著市局車牌的車離開的時候張泯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剛剛手被拽下來的樣子,其他人都不敢上前,只能去請宴會的東道主。

“小張總,需要我安排車送你回去嗎。”

“...不用,謝謝。”張泯的聲音很低,他本來就只是微醺,那一刻被拽下來的時候更是直接酒醒了,東道主聽出他情緒的不對,更是不敢直接勸,只能說天冷讓他回屋裏等人來接。

“我說不用。”張泯的語氣加重了點,東道主哪敢再勸,只能自己回到屋裏。感受到這片天地只剩下自己後,張泯伸開了自己的手掌,手腕上沒有留下什麽痕跡,“沒有人接我回家的。”

“我沒有家了,張敬中,你滿意了嗎。”

“我真的像你了,像你一樣變成沒有人關心愛護的怪物。”

“趙泛舟,我好冷...”

車燈忽然打在張泯身上,他下意識忍住了眼眶的酸脹,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籠罩住他的不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屬於車載香薰的劣質香味混雜著張泯自己的酒氣,湧入鼻腔的瞬間有些窒息,冰冷的布料貼上脖頸,張泯打了個寒顫。回來接他的是黃衛平,他的車上沒有別人,也沒有趙泛舟。

“走吧,小張總。”

“趙泛舟呢。”

“...”

“我知道了,謝謝黃隊。”

風吹而過,坐上車的那一刻明明應該隔絕了寒冷的源頭,但是張泯仍覺得冷,似乎有什麽穿膛而過。

車上的電臺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女主播的聲音有些扭曲,夾雜著電流聲——

“本市即將來臨一場寒潮,請各位市民註意防寒...”

“餘風不是A市人,大學也不是在A市上的,更可疑的是他在A市也沒有親人,按照劇團的描述,餘風很少提及他的過去,她們很多人也疑惑過他過於中性的嗓音和過於寬闊的骨架,但是餘風很會隱藏自己身上屬於那些男性的特征,平時也很少說話,加上他在表演時嗓音並不突兀,也沒人會想到自己老板招進來的女主演是個男人,大家也就沒有多加懷疑。“

“那基本樂意說,在A市沒有認識餘風,他們認識的都是餘鳳這個角色,他就像隱藏了自己前28歲人生,來到A市變成了全新的人——看來餘風的過去也要重點調查,小王,你聯系一下F市,準備一下可能要出差——”

王高的抓捕行動也布置了下去,各大高速路口加緊排查封鎖,技術部也在盯著購票系統,劇團那邊全面停工,員工聽說團長跑路了大多都覺得難以置信,但是也接受了現實。

刑偵隊的辦公室漸漸走空,只剩下一盞大燈和筆尖寫在紙上的沙沙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根筆今天不小心摔在地上,出墨變得困難無比,寫在紙上的時候落了很多大小不一的墨團,白紙上面斑斑點點,幾乎不能看。趙泛舟將紙再次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裏,裏面已經大大小小的扔了不下十個了。

“我等下舉報你浪費局裏資源。”站在門口看了有一會的黃衛平走了進來,從廢紙簍裏拿出了那張紙,“寫什麽呢,那麽不滿意啊,我看你平時寫報告的時候都沒那麽困難——”

未完的話卡在喉嚨間,哪怕墨水模糊了大半字跡,黃衛平卻依舊能辨認出最上面那一行寫著的“醉酒處理方式”,趙泛舟沒說話,只是拿過那張紙,攤平然後送進碎紙機裏。

機器運轉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很大聲,趙泛舟沒再寫字,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透露著疲憊的氣息。

“我說,你兩真挺累的。在別墅前把話都說成那樣了,最後還是叫我去把人接回來,自己打了輛出租,又從行李箱拿了件外套,還挑挑揀揀選了件合適的,還用了我車上的香薰...”

“他聞得出來,挑挑揀揀的也只是特意找一件他沒見過的——不過,黃衛平,你知道嗎,三年,其實我買的好多衣服他都沒見過。”

“翻開行李箱的那一刻,我才想到,這三年,他和我其實都沒見過,我好像不必要特地去選一件外套來掩蓋什麽,拿出來的時候我笑了一下。”

“原來他都沒見過的。”

法醫室的小休息間睡得並不舒服,連續睡了兩天後趙泛舟覺得自己骨頭縫都有些酸疼了,這兩天又忙於案件跟進和寫報告,沒有時間認真休息,今天醒來的時候甚至還不到早晨七點,街道上的店鋪大多關著。趙泛舟簡單地洗漱完,抓起床頭的手機,準備出門去便利店買早餐。

24小時便利店的員工應該還沒換班,見到來人都沒什麽力氣,懶洋洋的喊了句“歡迎光臨”就接著公放起了小視頻,店裏還有兩三個人,趙泛舟掃了一眼,就往面包區走過去,面包區挨著臨期便當的區域,旁邊站著一名男性顧客。

對方的衛生習慣似乎很差,鴨舌帽裏露出的發絲泛著油光,貼在後腦勺的頭皮上,口罩明顯使用了很長時間,都起了毛邊了還沒有更換,就連選便當的時候都在那些透明的塑料飯盒蓋上留下了一個很明顯的油手印,值守便當區的員工皺了皺眉,想上前阻止對方再上手挑選,男人卻因為值班員工的動作一縮肩膀,手上的動作一抖,便當差點掉在地上。他剛想往外跑,膝蓋就被人踹了一腳,由於慣性整個人直接撲在地上,差點一頭栽進拖地還沒倒掉的臟水桶裏——

“我說,王團長,跑路跑到市局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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