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須在場。”

幸村聞言，倒是認真起來了。他縱目看向端莊坐著的女人。

很漂亮，皮膚白皙深目翹鼻，典型西方美女長相，此刻微微垂著眼臉，一排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吸引人視線，燈光垂在發梢，遮下淡淡的陰影，美得驚心動魄。就是有點不像是人。反正一眼過去，幸村背後密密麻麻沁出無數冷汗，不由錯開目光，朝格林挑眉問道：“不介紹一下？”

幸村輕輕笑著，口氣不鹹不淡並沒有避開人的意思，聲音悅耳清晰響徹房間。

他雖然人對著格林，卻始終分出一份註意力放在那個女人身上。

格林存心賣關子，牢牢閉緊嘴巴，只是彎起眼角神秘兮兮地看著他，神色自得，掛著一張‘快來問我，求我了我就告訴你’欠揍的嘴臉。

而女人全程沈默，不見一絲動彈。

幸村不耐配合他，快走兩步到沙發前，俯身逼近女人，視覺居高臨下。

如果說剛才是充耳不聞的話現在就是視若無睹了，宛如墮在異世界跟他隔了次元即便面對面也千山萬水般的感覺。幸村一邊心忖這股異樣感，一邊對這個可能罹患自閉頑疾的女人露出一抹親和度爆表的笑。

半晌，他無言地扭臉睨視格林：“你在打什麽主意？”

女人身上沒有生氣，和暴露在外緊致的皮膚迥然相異，只是離得遠了不協調感弱化了，一時分辨不出，偏偏自己生來超直感驚人，身體先於思維警戒起來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嘛，某種方面來講，他也很誠實的哇。

幸村眉目一冷下來，格林就蔫了，沒看到好戲也郁卒的很，他擺擺手，做出妥協的樣子，低聲輕喝：“琳！”

啪！女人眼皮擡起來了。

幸村確定那一瞬間一道光從眼皮開合間射出來掃過了自己。

稱作琳的女人站起來，露出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恭敬地對格林行了個禮，“主上！聽候您的吩咐。”她委婉地道，出口的是美式英語。

“這是我的朋友，迪倫。”格林笑意開朗，積極地做著介紹，眼眸清湛非常迫不及待，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渴望一朝爆發出來，“我很早就想讓你們見見了。”他開心地說，狀似補充。

琳聽話地轉過臉來，明眸皓齒，從善如流：“迪倫少爺，初次見面，我是琳。”

“你好。”幸村瞇了瞇眼。

琳聽後點點頭，又轉頭看向格林。“任憑您差遣。”濡慕的光輝閃耀在眉心，聲息寂滅變清幽，沈睡的美人生動起來。格林郁卒的心情散了散，幸村卻是忍不住笑出來。

“你在玩cosplay嗎？真舍得下成本！”他嘖嘖嘆道，找了個位置坐下。

格林隨之坐他附近，琳自發站他身後，依舊一身粉嫩的護士裝，秾纖得衷,修短合度。她目光一刻不離格林，挺直著背脊，身量格外高挑，不覆縮在格林懷裏驚鴻一瞥的綽約風情，之前那份端莊也杳然無蹤，她沒有剪水雙瞳缺乏顧盼生輝的能力，卻靜默恭謹、說不出的獨特自持，反倒更加招眼。

但新奇感壓不住那絲詭異，幸村很快調整心態，直奔主題。“找我什麽事？”他打算速戰速決。

“這個不急，我們先喝一杯。”

事實證明，美人不僅賞心悅目還特別能幹，從接收指令到完美執行，琳充分展示了它的靈活性和自主性。

幸村就算再有疑慮，也不禁來了興趣。

機器人神馬的他並不陌生，但這麽靈性的絕無僅有。真想要過來解體看看。念頭剛起眼前就閃過不二利落地過肩摔仁王那一幕，算吧，得疼死。不過換個馬甲倒可以一試。幸村心思轉得極快，面上冷淡如初，舉杯和格林碰了下，作勢抿了一小口，手裏把玩著高腳杯晃了晃，“言歸正傳吧，格林。我把玩樂的時間都擠出來可不是為了陪你喝酒的，而且……”幸村嘴角噙笑，清淡地道，“我可不想把晚餐時間也奉獻給你啊！”

“你這麽說實在太傷我心了。”格林誇張地捧著心臟，哀哀淒淒。

幸村哼了聲，不置一詞。

“真無趣！”格林動動嘴皮嘀咕了一句，但幸村對他不滿他心知肚明，他雖然不覺得自己錯可細算來他行事確實不厚道。不過，說好的同袍愛夥伴情呢！渾身上下一股請適可而止的克制意味，還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切！吐槽夠了，格林斂容肅色頓時正經起來。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瑞安家族作風嚴謹著稱於世，格林作為當仁不讓的下屆領袖，將這種品格承繼到了骨子裏，脫去表面的不羈，整個人渾然如變了個人似的，風骨鏗鏘，比任何時候都氣質卓絕。

幸村看著他，平和的眼眸深邃不見底。

謎底似乎昭然若揭。

格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豪氣幹雲的動作在他做來是放蕩不羈，而這種安靜冷滯的情境出其不意地賦予了幾分別樣的魅力，隨他擡手一擲，高腳杯落在茶幾上，激起一陣響，打破岑寂。“琳，過來。”他道。

幸村錯愕，眉眼動了動。

厚厚的地毯掩埋了腳步聲，琳依言走過來，屈膝順勢跪坐下去，手環上格林的腰，臉湊近貼在他腿上，微微閉上眼。格林輕笑了下，由著她表達依戀，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長發，行止自然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琳笑弧勾起，恬靜愜意溢於言表，與格林郎才女貌……

啊呸！走錯片場了吧！這裏不是情感劇場啊。

“那個，格林，能好好聊天嗎？”幸村不自在地道，試圖轉回畫風。

格林譏誚地提提唇：“我認識琳很久了，從她還活著的時候。”他寵愛地說，一言話鋒石破天驚，與平靜的語調鮮明對比，形成巨大的反差為他雕塑般的五官平添一絲絲妖異。

憐憫又冷漠，不為所動中的慈悲，這就是格林。

雞皮疙瘩不自抑地攀爬手臂。

幸村莫名了一下，側過身子目光再次聚焦在琳身上，觀察得更仔細些。窈窕淑女膚若凝脂朱唇細致，手感不知但線條緊致看上去彈性十足。拋棄過於驚悚的內容，還真是個精致的人偶呢。幸村琢磨著怪不得要先喝一杯呢，這是要給他壯膽？

“她是我家醫院的病人，十七歲時出車禍成了植物人，高昂的醫療費加護理費她家裏承受不起就拋棄了她。”格林語氣悵然地道，仿佛時光倒回，又看到了那對中年夫婦點頭哈腰掩不住喜色的臉。“壹佰萬法郎，琳歸了我的研究所。那會兒我正需要人，琳很符合條件。我買下她並非動了惻隱之心，但她死了我卻非常自責。”格林自嘲地道。

“原本我就沒認為我能救她。買她不是為了救她。我家醫院舉世聞名，百年口碑，揚名海外，技術更是力求精益求精，同行業當之無愧的領頭羊，秉行嚴謹仁愛雙原則，竭盡全力地服務病人。”他笑笑，手指伸進琳的頭發中慢慢梳理，“但並不仁慈，因為它的服務和價格永遠是平衡的。我們是資本家啊，所以，我從不標榜我會懸壺濟世。無關道德，只是規則而已。”

“社會規則，總統都只能妥協。”

“這世界上無法撼動的東西太多了，如星河如沙礫，數不勝數。我們都是在規定的框框裏活動，誰可憐得起誰！”

格林聲音陡然激動起來。“除了提升自身來擺脫這種窘境，我們還能做什麽！”

“世界的潛力永遠大於個人，我們就是井底的那只青蛙，帶了皇冠也不過是粉墨登場的小醜換了身裝束。”

“我是何等自負！”

“吶，迪倫。很諷刺啊！”

所以呢，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私心裏幸村無法茍同，但要讓他說什麽他也是不願意開口的。

氣氛緘默下來。

格林胸膛起伏著，似乎嚇到了琳，她顫抖一下，睫毛顫巍巍飄動著，挺直身子註視著格林，緩緩道，“主上。”

幸村差點岔氣，強忍著沒噴笑出聲，但那股冷凝的氣氛倏然緩解了。

格林不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換句話說，他有什麽資格憤世嫉俗。他是鱷魚、是貓啊，作為獵人都如此，你叫餌食叫獵物怎麽辦。悲觀？厭世？別搞笑了。慈悲啊、眼淚了什麽的可以收起來裝兜裏了。

都不用刻意，要有道德棲守者在的話，分分鐘口誅筆伐都不帶矯正的。這就是個典型的反派BOSS。

你以為他在懺悔嗎

幸村眼睜睜看著琳站起來撲進格林懷裏，唇貼上他脖子輕輕舔舐，格林拍著她的背和幸村對視。一時間涼氣灌頂，還有點傷眼。瘋子！幸村斟酌著措辭，不閃不避迎視棕瞳裏散發出的灼熱，啟唇舒緩優雅地道：“你在疑惑什麽？”

“疑惑？我在疑惑嗎？我看起來很困惑？”

“不！”幸村搖搖頭，“你很堅定，你清楚你想要什麽。”

“那你為什麽那麽問？”

“妄言了。”幸村看著格林突然煥發神采的臉，覺得有什麽在失控。“她怎麽回事？”舒緩的令人平心靜氣的溫柔嗓音，羽毛一樣，幸村不動聲色地引導話題想把這股危險的氣息消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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