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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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幸村精市還發訊息取笑不二是個烏鴉嘴,現在則恨不得時間重來。

如果世間存在業報,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註視,如果他不曾那麽說會不會烏鴉嘴這個詞就不會降臨。

“周助,好點沒?”他焦急地拍著門板,也努力想傾聽裏面的動靜,但似乎這屋子裝修相當過硬,門板的隔音效果超讚。但是即使聽不到聲音,他只要一想起不二那一瞬蒼白如紙的臉色就覺得心裏發寒。

幸村徹底慌亂了,幾乎六神無主。

聲音傳不進去,他就不知休地努力拍打著門板。直到好半晌後,他才後知後覺想起衛生間裏有安裝一個提示鈴。

“周助,你出來,我們去醫院吧,自己催吐的話會受傷。”他急迫地錄下話傳輸出去。

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幸村抵在衛生間門上,很久很久,覺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周助,你回答我啊!還是要我破門而入。”

不二也想回答他,但是喉嚨火辣辣地,根本發不出聲音。他趴在洗手臺上,恨不得將胃袋都吐出來,鏡子中的臉蒼白得可怕。聽到幸村焦躁的聲音,他露出個虛弱的笑容,抿抿唇,小聲地說:“馬上就好。”但是真的是太小聲,不二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說了話。還是都是幻覺?

腦袋好疼。

不二使勁按揉著額頭,想讓自己清醒點。

並不止是吃撐了,這段時間用腦過度再加上睡眠不足,上午又吹了風,他的身體終究是消受不了了。而借著這股‘東風’潛藏體內的疲憊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來勢洶洶,比他想象中要兇猛得多。

不二苦笑。他痛苦地抓住一條毛巾,努力不讓自己哀嚎出聲。明明知道這門的隔音質量,但還是刻意隱忍著。不想讓他擔心,一點不想,所以,快點好起來。沒關系的,只要吐了就好……不二在心裏重覆不斷地念叨著,催眠著自己。

其實,不二自己是有感覺的,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他還是去了車站,因為不確定具體會是哪趟車,他其實去的蠻早。他也是故意不回幸村電話的,因為他太了解幸村了,因為了解所以能預估他的行為,但畢竟不會是百分百,就像他們生活中無論如何默契都不可否認他們其實並不生活在同一個波段,起碼不是不二周助所處所想要的那個方向。他和幸村就像站在鏡子的兩面,無論如何接近其實都永無觸摸的一日,即使鏡子碎了身體可能在那一瞬相擁,靈魂卻絕望地永無相交。不二一直都很清楚這點。但是做不到啊。

飛蛾這一生物一生都充滿了悲劇,人們厭惡它們卻又禁不絕它們於是便自我說服地利用飛蛾的撲火天性勾勒出一個又一個故事,悲情、淒艷、羅曼蒂克式的絕望與生死相許,可是,人們依然厭惡它們,可是,它們雖然被無數同情的語言包圍著,它們依舊對火焰執著而熱情並樂此不疲——一種幾乎稱得上獻祭的盛宴,在它們張開翅膀水分蒸發身體痛到極致時也歡愉至極。最終,人們口中的結局是惋惜,它們的結局是天堂……

不二覺得他連飛蛾都不如,他是如此羨慕著這種任性的生物。

他能默默陪伴卻做不到不求回報。

以前他覺得他可以,但加藤梨理香的出現讓他徹底看到了自己的虛偽。

貌美無雙德藝雙馨多麽優秀的女孩兒。不二初初意識到自己走上歧路時就曾幻想過會有一個如此優秀的女孩站在幸村身邊、被愛被呵護、她會幸福地微笑,幸村也會滿足地向朋友炫耀,這個場景他想過很多次,以期磋磨自己的耐心減輕心中的愛意,但是失敗了,他的心臟越來越強韌時,那裏的人就紮根越深,他沈溺在了這份單方面的愛慕中。

那段時間他太痛苦,跌跌撞撞尋找著出路,他想求一個定位,不會打破現狀、不用破壞規則、不會令人難堪……

因為他啊,寧願自己磕得頭破血流傷得遍體鱗傷也不願幸村背負上任何瑕疵,這是他的覺悟,他告誡自己——看,不二周助,這就是你的罪孽,這就是你的懲罰……多麽仁慈啊,不二想,一切由他承擔,精市只要一如既往讓人羨慕下去好了。

這份禁忌的愛他無處可訴,十幾年人生閱歷也不足夠他逆來順受,他無時無刻都忍耐著卻又深愛著,因此他發了瘋。

不二周助自閉了。

整整半年多時間,他幾乎不開口講話,家人著急地請心理醫師,他愧疚地無地自容也只能佯作積極接受治療,偶爾勉強自己微笑,偶爾會和家人出游,家人喜極而泣。很溫暖的感覺,但這份暖意是一把雙刃劍,前一秒他笑得無比無害,無人時又能親身體會到本就疲倦不堪的心多了一個洞,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在黑暗中掙紮著發出嘶啞的呻'吟。

不二覺得他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然後,現實打了他一巴掌。當幸村風塵仆仆出現在他身邊並且不惜為他轉讀青學(一意孤行拿下立海大到青學的交換生名額,因為是畢業班,老師一般不推薦。)時,他恍然察覺一切才剛開始。

他失態地抱著他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幸村也跟著哭。但是是不一樣的。不二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悲泣什麽,幸村卻永遠做不到感同身受,他抱著他心疼地撫著他的眼淚,他說:“周助,委屈了?”“不委屈,一點也不委屈。”他一頭鉆進幸村的懷裏,腦袋靠在他心臟上,拼命地重覆著不委屈。

不二有了好轉。幸村的陪伴、閱覽群書的洗禮、雙管齊下,他逐漸平靜下來。有一天,碧空如洗微風輕輕,他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瞻仰著那份美麗,天真地道:“精市,讓我報答你吧。”

幸村疑惑地轉過頭,只看到因風吹拂發絲舞動間露出的半張側顏,那唇斜斜勾起,含著一抹驚心動魄。“怎麽了嗎?突然說這個?”

“我很感激你啊!”陽光透過指縫照進眼裏,睫毛微微抖了抖,充滿智慧的光芒蓋住了沈澱下來的情感,他誇張地用近乎詠嘆調的語氣道,“精市,你這份美麗就如這碧澄藍天一樣會讓人趨之若鶩。這次你守護了我,作為交換,精市,我做你的騎士吧。”趕走所有的覬覦者,保存這份美麗的醇香……然後,一輩子不離開……

幸村啼笑皆非,擡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我可不是身嬌體柔易推倒的公主,武力值的話我不輸於你好吧。不過周助,你又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書籍,真田在的話一定會大聲吼——真是太松懈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微微愉悅地笑開來。

溫柔迷人的聲線柔化了冰瞳裏的暗色,它逐漸變得清朗起來,不二才坐起來,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瞰幸村,遮住了陽光,幸村整張臉龐連帶上身都處在他的陰影裏,一個學期下來他第一次正視了他的眸。“吶,精市,這是福利哦,你傻了才不同意。”

“我是傻了才會同意。周助,你讀書讀的腦袋秀逗了吧?”

不二看著他幽藍偏紫的眸子,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底找不到自己的身影。“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餵,你也太自說自話了吧!”

不二轉過臉,讓陽光傾瀉下來。

幸村冷不丁被光覷了空刺痛了眼睛,他慌忙闔上眼簾,有些郁悶地蹙起眉頭。

不二惡趣味地勾唇淺笑。

吶,精市,騎士真是一種奇特的存在呢,忠誠、守護、唯一、至死不渝……人性本私的世界中它真的存在嗎?我悄悄地告訴你喲,真的存在的。噓,這是個秘密。連你我都想隱瞞著呢……

時光流水浸染韶華,學期末很快到來,而就在這個點,仁王出了事。

不二跟著幸村發瘋地趕回神奈川,他第一次在球場外見到那麽陰郁的幸村精市,氣場全開的幸村一人便壓制了所有焦急的紛語,即使沈穩如真田淡定如柳都免不了慌亂的局在他手中很快捋順,他放棄罪魁禍首那條路,井井有條地發布任務給每個人,傍晚不到,消息傳來,說仁王找到了。

找到仁王的不是別人,正是不二。

仁王那會兒已經昏迷至休克了,不二摸著他緩慢跳動的心臟,一邊急救一邊打了幸村的電話。幸村趕來抱起他往醫院沖去。

仁王那會兒是被拋棄的。這在立海大眾人上上下下辦理住院手續而他家人始終未曾露面時,不二便得知了。

他透過加厚的玻璃窗看著不省人事的仁王,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襲上心頭。

幸村、真田、柳他們輪流24小時不間斷地看護,那段時日每個人都心力交瘁,畢業班課業繁雜、零零碎碎的事情也不少,可是他們挺過來了,仁王也如願蘇醒。

而在仁王蘇醒那一日,幸村找上了柳生家。

柳生家那會兒正忙碌搬家事宜,幸村闖進去,不顧那家大人不愉的臉色,擡拳就揍了柳生。柳生被打得很慘,不二看出幸村很怒,是怒到了極致,他冷聲道:“這是背叛。柳生比呂士,你記住,你背叛了所有人。”他冷冷清清地斥責道,眼光從四周圍上來聽聞此言而面色各異的人身上環游了一圈,“但萬幸,仁王恢覆了。所以,柳生,做錯了事不可怕,你還沒有到地獄。”柳生臉色一陣慘白,但身上多多少少有絲釋然傳遞出來。

不二抿著唇,拉住幸村的手。

柳生啊,你知道地獄是什麽嗎?地獄不是你手染血腥負罪一輩子,而是你明明渴求如癮卻再靠不近再難求。

但是,精市,你真的好溫柔。你給了柳生繼續下去的勇氣;卻又那麽殘忍,刨開了他的內心,將他的陰暗完全暴露人前。你試圖用痛教會他何為承擔,你默不作聲地支持著他們成長……你曾經說過你的戀人就是網球部,對所有成員或嚴苛或驕縱,但其中的耐心與包容你全不缺,你將他們護在羽翼下卻不排斥他們獨立的空間……寬容、威嚴,你具備一個優秀領袖所有特質,並且付諸行動。

可是,我知道呢,柳生他到不了地獄,也升不上天堂,他將永遠置於天堂地獄一線間痛苦徘徊,這世間唯有一個人能讓他徹底尋得歸所……

不二瞧著幸村已經冷靜下來的神色,暗暗琢磨,他是否也清楚這一點。或許心如明鏡或許陰差陽錯,他一個舉動拯救了一雙人,無論結局如何,但那都是將來事不是嗎?

人生啊,到處都是變數,而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人生五味酸甜苦辣鹹。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但不沈浮其中,恰如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不過一句空話。

不二同樣跌宕其中,甚至某一刻他不顧一切地想拋開一切對幸村坦白,但最終他忍耐了。還是因為幸村的那雙眸子,坦蕩、清澈,沒有國中時的尖銳,多的是精芒內斂柔和似水,但就是如此,才屢屢讓不二挫敗地咽下到口的坦誠。

仁王柳生一事,不二從頭觀到尾,他再不清楚不過幸村的心思。

雖然一切起源不被接受的愛,但幸村憤怒也好心疼也罷都不在此,他並不在意這個,不二知道,並不是說幸村對這種禁忌之戀認同,而是因為這是隊友的選擇,他從不輕易幹涉隊友的私事,當隊友有意向時他不介意伸手幫一把,但絕不會任性地插手,這次他生氣主要是因為他們受到了傷害,這於幸村而言比什麽都重要。他管不住人言可畏,但偏偏不能也不該是柳生家長輩傷害了仁王而柳生卑鄙地退縮了,也許只是一念,稍後柳生會用冗長的時間更多的內疚來後悔,但依舊不可原諒……

多麽簡單的思維方式,很難想象,謀而後定霸氣十足的人會有這麽純粹透明的想法。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可是,我該怎麽辦啊!不二幾欲吶喊。

幸村絕對是一個理智高於情感的人,他對人的情感中也是理智成分更高一些。從仁王柳生一事中他的處理手法就可窺一角。

當時,他旁敲側擊問過幸村的態度。幸村說,他們自己的事,自己樂意就行,別人管不著,不過作為朋友,我會對他們敞開懷抱。

這在不二看來是避重就輕了。但他已無力再問一次,唯有苦澀一笑——感情當然得兩情相悅,這麽簡單的道理他不會不懂,但是如何才能兩情相悅,誰來告訴他!

漸漸地,仁王的事淡出視線,但對某些人卻不會因時間的模糊而稍稍褪去反而刻骨銘心。

這場鬧劇中,不二首次以旁觀者身份面對了眾人對禁忌戀的打擊和惡意。他握著幸村的手從柳生家離開到回到幸村家,一路都沒有放開,就像一個句點,如一個儀式,祭奠一樣嚴肅莊重。幸村回握他的手,低聲安撫他。他看著前方已經昏暗的街巷,努力平息內心的波動,“我沒事。”不二揚起臉,露出個單純的笑容,“相信一切會好轉。精市你也放寬心。”於是幸村回眸對他綻放了一個燦爛的微笑,瞬間灼燒了他的眼。他知道,從此往後他會更加收斂自己的感情。他無法想象某一日幸村也會因他而千夫所指,只要稍稍將幸村的身影帶入那一幕就痛不欲生,所有內心翻滾的炙熱在一瞬凝結成冰。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承擔多份的痛,可以讓你無所煩憂,那麽,我情願日痛夜痛......

如果必須在你和世界兩個中間做出抉擇,我選擇你所存在的世界,即使在那裏我絕非唯一......

如果記憶可以亙古長存,我當謹記銘記這份諾言,一日不敢忘懷......

我是你的騎士啊——流年轉逝也消磨不了這份珍視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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