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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恩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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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魚下了馬車,眼前是一座荒涼的小小寺廟,雜草叢生,墻壁倒塌,臺階上都是青綠的蒼苔,顯然已經廢棄了多年,一塊斑駁開裂的木匾躺在地上,上面的幾個字已經辨認不清楚,鄭雲青看了一眼張子魚,便走進了寺廟,張子魚也隨他一起進去,裏面的景象更是淒涼,處處都是厚厚的蜘蛛網,屋頂上的瓦片脫落了一大塊,正中間佛像歪在一邊,長年累月受到漏進來的雨水沖刷,身上的金漆已經剝離幹凈。

“這兒是什麽地方?”張子魚環顧四周,不明白為什麽鄭雲青要帶自己來這個荒廟。

“這兒,是‘梧桐寺’,”鄭雲青撫摸著旁邊的香案,上面是厚厚的一層灰,“這兒便是一切恩怨開始的地方,當年,我祖父鄭貴因為親屬犯罪害怕牽連,變賣了家產,帶著妻子兒女舉家遷往順德府,半路上遇到暴雨沖垮道路,就滯留在這荒廢的‘梧桐寺’中,當時有一戶劉姓人家也帶著妻子兒女流落到此處,衣衫破爛幾近餓死,我祖父可憐他們,就拿了衣服食物給他們,救了他們家人的幾條性命,可是,這一切卻是鄭家噩夢的開始。”

原來他就是真正的鄭家後代,張子魚隱隱猜到了當年發生的事情,卻並沒有打斷鄭雲青,靜靜地聽他講述下去。

鄭雲青繼續說道:“那劉家人見財起意,表面上對我祖父感恩戴德,要為我祖父一家人燒火做飯,暗地裏卻在煮的蓮子粥裏下毒,將我祖父一家毒死,當時我父親腸胃弱吃得少,只是昏了過去,他們以為我父親也死了,把他和其他家人的屍體一起扔到了廢井中,我父親醒後爬出了井,從此便發誓一定要找到那劉家人報仇。”

張子魚見他神色痛苦,心裏也有些不忍,說道:“當年只有你父親一人活了下來,他一定背負著極大的仇恨和痛苦。”

鄭雲青苦笑道:“他當時才八歲,眼睜睜看著親人的屍體躺在那兒,即便他活了下來,但是毒藥也傷了他的身體,所以他身子一直很孱弱,這麽多年了,這個仇恨一直藏在他的心裏,支撐他渡過那些無所依靠的日子,後來,他被人收養,又發奮讀書,娶了我母親,依靠我母親家的勢力慢慢掙得了權力地位,他到處打聽劉家人,後來終於得到消息,原來當初劉家人殺死我祖父一家人後,就掠奪了我祖父的隨身財產和籍貫文書,冒充我們鄭家人去順德府買了房舍置了田產,過起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外面的烏雲越來越厚重,破廟裏也變得昏暗起來,只能大概看到東西的輪廓。

“我父親打聽到劉家人的消息,便打算找他們算這筆血債,”鄭雲青的面容已是看不太清楚,只能聽到他憤恨的聲音,“誰想到上天如此不公,非要偏袒那假冒的鄭家,那鄭婉兒進宮得了寵,封了皇貴妃,鄭家因此雞犬升天,都得了不小的官職,在朝中有了一手遮天的權力,我父親覆仇無望,只能創立‘梧桐書院’,培養大批的學子進入朝廷為官,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上打倒鄭家,可是這麽多年了,卻都沒有成功。”

一道驚雷打過,破廟中的一切都被照亮了,張子魚看到鄭雲青臉上痛苦的神色,不過短短一瞬間,而後一切又都陷入模糊中。破廟外,褚昱和蕭安剛剛下馬,正要進去,卻聽到了裏面兩人的對話,便靜靜地站在門外。

“難道就是因為這‘梧桐寺’,所以你父親創立的書院才取名‘梧桐書院’,所以他把書院建在汝陽縣,也是因為劉家村在汝陽縣。”張子魚說道。

昏暗中,張子魚看到鄭雲青慢慢向自己走來,便往後退了退,鄭雲青停住了腳步,嘆口氣說道:“小魚兒,你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昨夜說得沒錯,我與你的相遇的確是我故意演的一場戲,當年父親將書院建在汝陽縣,就是為了時刻監視劉家村的動靜,尋找可以扳倒鄭家的機會,你們來的時候,突然劉家村就有一個外地的富人買了地請你們去布置風水,我父親察覺到了這件事情的蹊蹺,就安排了一場戲讓我認識你,希望從你們那兒打探出消息,可是,我接觸你以後才發現,原來你們也是一無所知,只是掉進了別人布的局裏面。”

張子魚有些詫異:“難道這個局不是你們布的嗎?”如果不是他們,難道幕後還有其他人?

“自然不是,”鄭雲青回道,外面的雷電更加密集,閃電的亮光頻繁照進破廟中,映著鄭雲青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我父親並不知道布局之人的意圖,只是覺得這件事情或許是個轉機,所以才讓我接近你,即便你回了京師以後,我父親也派人時刻盯著你的動向,直到最近太子遇刺你將東宮的人引來劉家村,我父親才知道是有人想借東宮的手扳倒鄭家,便讓我假意和你在‘同春樓’重逢,幫助你們找出劉家村的真相。”

張子魚想起同春樓遇到鄭雲青時他身邊的那個美貌女子,難道她也是被拉來演戲的,可是,看她對鄭雲青情意綿綿的樣子不像有假,原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原來你一直都在利用我,當初的一切都是假的。”張子魚有些憤怒,所謂路見不平是假的,喜好美食是假的,這份朋友情誼也是假的,從始至終,自己都是一個被人欺騙的傻瓜而已。

“不,我對你從來都是真心,”鄭雲青壓制著心中的激動,“小魚兒,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雖然我們的相遇是假的,可是,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你。”當初,自己只是為了打探消息所以刻意接近張子魚,沒想到越了解這個女子自己就越是控制不了感情,她從小顛簸流離,受盡白眼冷落,可是她內心卻依舊樂觀堅強,總是能在平凡的事物中找到生活的樂趣,對比一下鄭雲青自己,雖然表面風光無限,卻一直受著父親報仇執念的折磨,每一天都活得了無生氣,對生活早已沒有了任何的指望,張子魚的出現,就如同一股溫泉,慢慢融化著自己堅冰一樣的內心,可是鄭堅察覺到自己兒子的變化,將他關在書院中,不準他再與張子魚見面,在完成覆仇大計前,鄭堅是不允許自己兒子有任何的兒女私情,尤其是對張子魚。

“你,喜歡我?”張子魚沒有料到鄭雲青有這樣的心意,想起重逢以後他的種種表現,分明就是一個到處留情的公子哥。

鄭雲青苦笑一聲:“我父親察覺到了我對你的情意,他本來想殺了你,可是你對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當時他沒有下手,但遲早他會動手,小魚兒,我沒有辦法,我要保護你,所以我只能假裝多情,見一個愛一個,讓我父親以為我就是那樣的浪蕩子,以為我喜歡你和喜歡其他女子並無差別,都只是貪圖新鮮而已,這樣他才會放過你。”

張子魚楞在那兒,閃電接連劈下來,鄭雲青慢慢走到她的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小魚兒,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當年在汝陽縣我無法說出我的愛,後來我曾經去過幾次京師,也只能遠遠地望著你,我想著,只要我幫父親完成了覆仇大業,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可是,我卻沒有想到……。”卻沒有想到出現了一個褚昱,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鄭雲青雙手握住她的兩條胳膊,張子魚想要後退卻動彈不了,鄭雲青紅著眼睛,神色已經近乎瘋狂:“我一路跟著你們,當我在沐水鎮看到你和他在橋上相擁的時候,我恨不得沖上去殺了他,你是我這麽多年黑暗生活中唯一的亮光,憑什麽他要搶走我的希望,搶走我的幸福。”

張子魚見他已經失去理智,心裏害怕起來,使勁掙紮想甩開他的手:“鄭雲青,你瘋了,放開我,我不是你的希望和幸福。”

“放開她。”門口一個聲音吼道,張子魚借著閃電,看清楚正是褚昱和蕭安,她心裏不再害怕,眼中滿是欣喜。

鄭雲青放開張子魚,看著褚昱說道:“你看到我給你留的字條了,很好,現在你來得正是時候,今日我們便當著小魚兒的面說清楚,到底是誰欺騙了她。”

聽了這話,張子魚有些不解,她看著褚昱,閃電之下,褚昱的臉色變得煞白,張子魚顫抖著聲音問道:“褚昱,鄭雲青這話什麽意思?”

褚昱沒有說話,旁邊蕭安見主子為難,正要拔劍對付鄭雲青,被褚昱伸手阻止了,一時間,寺廟裏安靜得可怕。

“褚昱,”鄭雲青哼了一聲,指著褚昱大聲說道:“他根本不是什麽褚昱,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他從一開始就騙了你,他才是真正玩弄你的那個人。”

張子魚呆在那兒,腦袋中一片空白,這個人不是褚昱,那他是誰?她轉向褚昱,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答案,褚昱全身僵硬站在那兒,半晌方才艱難說道:“我是褚榕,朔朝太子。”

褚榕,天空劈下一道閃電,張子魚只覺得好像是劈在了自己身上,腦袋跟著就要炸開,他是褚榕,他是東宮的太子,可是,這怎麽可能,這樣的事情實在太荒唐,他怎麽可能是太子,他只應該是褚昱,他只應該是她的褚昱啊。

張子魚木然地看著褚昱,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接下來自己又應該怎麽辦,她希望褚昱能說這個太子的身份其實只是在和她開玩笑,他就是褚昱,或者不是褚昱也沒有關系,是其他什麽人都沒有關系,只要他不是褚榕就好,可是等了半天,褚昱也只是沈默著。

傾盆大雨終於落了下來,順著廟頂的破洞肆無忌憚沖進來,無情地打在廟中四人的身上,倏爾之間就將幾人淋得透濕,他們卻統統如泥塑一般動都沒有動一下。

“小魚兒,”鄭雲青恢覆了一些理智,眼見張子魚雙眼無神地站在那兒,知道她這下受的打擊不小,自己心裏也有些慌了,卻又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只能又轉向褚昱說道:“即便你是太子,也不該這樣欺騙她的感情,難道你們皇族便是這般玩弄人心取樂的嗎。”

張子魚回過神來,心裏如同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為什麽身邊的人都在欺騙自己,鄭雲青如此,褚昱也是如此,自己的一腔真情,終究是錯付了,她強忍著眼中的淚水,一步步朝廟外走去,她現在只想離開這裏,再也不想見到這些曾經的朋友和愛人。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褚昱拉住她的胳膊,張子魚漠然地回頭看了一眼,褚昱右手的衣服滲出血色,應該是胳膊上的傷裂開了,張子魚心裏閃過一絲心疼,卻隨即將頭轉了回來,冷冷說道:“請太子殿下放手。”

褚昱聽她話語如此疏離,宛如一把刀紮在自己心口上,比之胳膊上的傷口更痛,他有些慌亂地說道:“子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我,又是保護我,張子魚心裏冷笑道,你們總是這樣的借口,這明明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卻一個人做了選擇,自己只能是接受選擇的那一方。

“你說要保護我,可是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保護嗎?”張子魚哽咽著聲音,“既然你要娶我,你我就該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而不是你瞞著我解決所有的事情,卻不信我有和你一起承擔的決心和勇氣,如此你真是小看了我。”

“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難道你還會喜歡我嗎?”褚昱說道。

張子魚心中一酸,沒錯,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太子,她一定會恭敬對待避而遠之,絕不可能任由自己的感情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不會,”張子魚說道,“可是既然我們已經兩情相悅,就該一起克服兩人之間的障礙,你遲遲不對我坦白,是不是因為害怕我會退縮,在你心中,我對你的感情就如此不堪一擊,連你的身份都接受不了嗎。”她可以原諒褚昱隱瞞身份,可是她不能原諒褚昱對她感情的不信任。

褚昱啞口無言,張子魚說得沒錯,他一直逃避身份的事情,騙自己是為了保護她,可是,他心中的確是畏懼的,害怕一旦說出事實,張子魚就會逃得遠遠的,而自己不想失去她,所以才會一直隱瞞,想著等以後張子魚對他的感情再深厚些,也許就不會逃了。

張子魚甩開他的手,堅定果斷地走進大雨中,天空中的烏雲下透了雲,開始明亮了起來,張子魚擡頭任由雨水沖刷自己的臉龐,真是痛快,若是這雨水也可以洗掉自己的記憶該有多好,這樣便不會如此心痛了,她漸漸覺得視線模糊起來,身子一軟便倒在了地上。

她的褚昱已經找不回來了,永遠都只有褚榕了。

褚榕和鄭雲青見她倒在雨中,都急忙奔到她的面前,褚榕將她抱起放在馬車上,鄭雲青跟著上去,褚榕只想狠狠揍他一頓,卻又擔心張子魚的身體,便懶得去理他,任由他坐在前面趕馬車,蕭安騎著馬,眾人便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沙河縣,客棧的老板娘幫張子魚換了幹凈衣服,替她擦幹了頭發,而後扶她躺在床上,褚榕和鄭雲青站在旁邊,看著她慘白的面容兩人心中都很是心疼,褚榕一回身一拳揍在鄭雲青臉上,他臉便立刻紅腫起來,鄭雲青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說道:“你要打便打,可是我絕不後悔今日所做的事情。”

褚榕皺眉說道:“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鄭雲青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之前我也一直以為你是真的褚昱,直到昨日小魚兒為你包紮傷口,你露出了手臂上的胎記我才知道的,我‘梧桐書院’可不光在朝堂有些勢力,便是後宮中也安排了眼線,太子殿下右手臂上有樹葉形狀的胎記,這在宮中可不是什麽秘密的事情。”昨日剛看到褚榕的胎記時,他也是很震驚的,可隨便想到這是搶回張子魚的機會,心裏反而高興起來。

“如今我們有共同的目標,我不會把你怎麽樣,但是,張子魚無論如何你都是搶不走的。”褚榕冷冷說道。

鄭雲青看著他:“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嗎,太子殿下,你是未來的皇帝,張子魚她只是一個小官的女兒,你們身份懸殊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即便你要娶她,她也只能當你的妃子,可是她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與人為妾,然後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當自己丈夫的妻子。”

“我娶她,不是讓她當妾,也不是讓她當妃子,她只會是我的妻子。”褚榕語氣堅定說道。

鄭雲青一楞,褚榕不是開玩笑,他難道真的有那樣大的決心能讓張子魚成為正妻,成為他的太子妃嗎,那可是未來的皇後啊。

“現在你該擔心的不是我,而是該擔心你父親,今日你鬧了這麽一出,你父親知道了你一直欺騙他,恐怕會對你用些手段。”褚榕說道。

“他知道了我的真實心意又如何,我到底是他兒子,他總不能殺了我,至於小魚兒,”鄭雲青嘲諷道,“現在他全靠你扳倒鄭家,所以是萬萬不敢殺了小魚兒得罪你的。”

正在此時,張子魚咳嗽了兩聲,一睜眼便看見了站著的二人,她將臉別向裏面,冷冷說道:“你們走吧,我不想見到你們。”

褚榕想要開口,又想到張子魚現在身體虛弱,便只說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隨即和鄭雲青一起出了房間。

張子魚強忍了許久的淚水此時才流了下來,她現在心煩意亂,不知道以後該怎樣面對褚榕,既不忍心舍棄他,又不肯原諒他對自己的欺騙和不信任,更何況,他是未來的皇帝,註定了要妻妾成群,即便他遵守諾言娶了自己當妻子,可是自己真要和其他女人一起分享丈夫嗎,那自己拼了命要換取的‘婚嫁自由’的意義又在哪裏。

如果,一切都沒有開始過,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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