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昱環視書房，見旁邊有一張臥榻，就將她輕輕抱起，放在臥榻之上，又讓丫鬟拿來被子為她蓋上，張子魚臉上一大塊墨跡，顯然是趴在筆記上是沾上的，褚昱好笑又心疼，拿了毛巾一下下替她擦拭幹凈，而後摸著她的臉頰說道：“這般勞累，也不怕人心疼。”張子魚翻了個身，將被子壓在身下，褚昱無奈將她翻過來，又替她重新蓋上被子，而後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滿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日一大早，張子魚還在睡夢中，鄭雲青就到書房來了，看著她熟睡的臉龐，便駐足在臥榻旁看了她許久，直到張子魚睡眼惺忪地醒來，鄭雲青才說道：“小魚兒，這都什麽時辰了，快點起來，今日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張子魚一激靈，才想起今日除了袁府的食物外，還得去給災民施粥，還得去監牢中探望袁家人，便爬起來洗漱完畢，先是喊過吳管家吩咐準備今日施粥的事情，又吩咐各處的管事匯報今日要做的事情，雖然磕磕碰碰，但有鄭雲青在一旁幫忙提醒，好歹是將事情都安排好了，又趕緊去粥棚施粥，粥棚前已經排了長長的災民，伸長了脖子等著填飽肚子。

張子魚心裏長嘆了一口氣，但凡天災人禍，倒黴的總是百姓，若是朝廷能妥善安置好這些災民，他們又何至於要拖兒帶女背井離鄉，眼巴巴的等著一碗粥活命。

“小姐，我們袁家出了這樣的事情，自顧尚且不及，為什麽還要繼續施粥？”吳管家不解地問道。

張子魚嘆道：“袁家雖然現下正處困境，倒不至於食不果腹，這些災民卻是要靠施粥才能活下去，我們既然現在還有能力，便救一人是一人吧。”

吳管家點了點頭，又說道：“只是不知道朝廷何時才能開始賑災，若是光靠我們城裏的幾家富戶施粥，遲早是撐不下去的。”

張子魚說道：“這幾日天氣晴朗，洪水也退得快，過不了一月，這些災民就可以回鄉了，那時朝廷應該已經收到消息派出賑災的官員了。”

吳管家嘆了一口氣：“歷年賑災，銀子能發多少到百姓手上，全看賑災的官員有沒有良心，但願今年朝廷能派個清正些的官員來安撫災民。”

看著眼前排隊的災民，尚有幾個抱著繈褓中的孩子，張子魚感到有些悲哀，若是朝廷制定了完善的賑災機制，又安排得力的官員安置災民，本是可以避免許多的死亡和痛苦，可為什麽，這麽多的官員卻將賑災視為了難得的貪汙機會，將賑災銀子層層盤剝，災民們活命的根本變成了他們宅邸中的美酒佳肴，古玩字畫，在他們這些人眼裏，除了自己家人的命是命以外，其他百姓的命又算什麽！

災民緩緩向前移動，張子魚低聲問吳管家：“糧行裏的人安排過來沒有？”

吳管家答道：“認識那個大盜的人都安排在了暗處，若是那個逃跑的大盜出現，他們一定會將他認出來。”

張子魚點了點頭，褚昱和蕭安今日已經去過監牢，蕭安回來稟告那陳百川一口咬定只是聽從袁家父子的吩咐，自己是無辜的，看來已經不可能讓他翻供了，如今能不能幫助袁家洗清冤屈，就只能靠找到那個逃跑的江洋大盜了，她決定要繼續施粥，既是為了幫助災民，也是希望能引那個大盜現身，不過，這件事情恐怕沒那麽容易。

果然，施完了粥，糧行的人也沒有認出大盜，張子魚有些失望地回了袁宅，宅子裏還有許多的家務事需要處理，鄭雲青一看到她，就向她大倒苦水，袁家仆人見張子魚和吳管家出去施粥了，家務事都向鄭雲青請示，又兼鄭雲青長相俊美，言語風趣，丫鬟們有事沒事都來找他問意見，鄭雲青忙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如此過了七八日，張子魚已將袁家事務都摸清楚了，安排起事務來也頗有些當家主母的風範，一來是因為她願意勤奮學習，二來也有鄭雲青這位理家高手的點撥，張子魚便覺得若是大戶人家的妻子沒有整日想著如何討好老公如何妻妾爭鬥，就像現在這樣專心管理家務其實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困難，可惜這事情並不是女人說了算，男人們三妻四妾的時候可從來沒有考慮過妻子的感受的。

這幾日裏，袁家每日都施粥，安排的人卻始終沒有看到那個逃跑的大盜，災民大都蓬頭垢面狀如乞丐，臉上全是油泥，頭發遮住面容，又不能一個個上前去撥開頭發細細辨認，官府那邊也在全程搜捕大盜，因為袁家父子和陳百川各執一詞，州府一時審不出結果，找到那名大盜便成了關鍵。

張子魚幾乎見不到褚昱，因為雙方都各有忙碌的事情，褚昱這些天管理糧行的生意，和張子魚管理家務一樣要從零開始，糧行裏幾個老成的掌櫃輔助他，雖然也算有條不紊，只是這袁家的糧行生意做得實在大，往來的銀錢數額也巨多，褚昱比張子魚更忙上幾倍，晚間回來時，張子魚都已經熬不住睡著了，早上褚昱天不亮就走了，所以這些日子裏兩人雖然住在同一個府裏，卻是一面都沒有見上。

袁家父子進了監牢，眾人都以為袁家要散了，是以袁氏家族的人都惦記分袁家的財產，袁記糧行的夥計也想分錢走人，生意對手也謀劃著要吞並袁家的生意，哪裏料到褚昱和張子魚橫空出來將袁宅和糧行都接手了過去，眾人便想趁著他們根基不穩來鬧一鬧，結果一看到褚昱手下那些冷臉的護衛，氣勢先短了幾分，又打聽到當日蕭安拿出來給衙差看的令牌是東宮的，更是不敢來鬧事了，至此張子魚才暗暗佩服袁家父子當初將事務交給褚昱的決定，果然生意人眼光毒辣，袁家父子更是個中翹楚。

這日，張子魚安排完所有家務，終於有了一刻的空閑，便想到街上去逛一逛，鄭雲青本想同去，結果被好幾個丫鬟纏著，硬是沒能出得了門，只能眼睜睜看著張子魚的背影無奈又自負嘆氣，自己太受女人歡迎了，還真不是什麽好事。

大街上的茶寮酒肆生意都還不錯，最近因為官府將災民集中安置在城東，所以街上的災民也不見幾個，張子魚本想去糧行看褚昱，又怕讓他分心，眼見要到糧行門口了，又折返了回來，便還是想著買幾本書，回京師的路上就不無聊了，找了半天，才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裏找到一個專門賣各種閑書的小書攤，攤主神秘兮兮地給她推薦最近新出的話本子，張子魚猶豫了半天，話本子都不錯，一時不知道該買哪本。

攤主見她猶豫，便慫恿道：“姑娘若是喜歡，不妨都買下來。”

張子魚嘆道：“話本子都不錯，若是老板你肯優惠些，我倒可以都買下來。”

攤主擺手說道：“姑娘，這價錢已經不能再低了，若是這些書擺在那些書鋪裏，這價錢還得高上幾倍呢。”

張子魚心裏想著，你這些閑書也不敢擺在書鋪裏呀，不過為了壓價還是把話忍了下去，攤主雖然熱情，價錢上卻絲毫不讓步，張子魚無奈放下兩本，只拿了一本最喜歡的，正要付錢，身後一個聲音說道：“若是這位姑娘喜歡，本公子願意都買下來送你。”

張子魚回頭，褚昱正嘴角含笑向她走來，張子魚也開著玩笑說道：“小女子何德何能，敢讓這位公子解囊相助。”

“同為愛書之人，褚某願意舍錢博姑娘一笑。”褚昱將張子魚放下的兩本書拿起來，遞到她面前。

攤主只覺得是在看一出貴公子調戲路邊女子的好戲，又想著賣書才是最重要的，便幫腔說道：“這位公子不光貌比潘安，行事也是大方豪氣，姑娘你可不要辜負了這位公子的一番心意。”

張子魚笑著接過褚昱手中的書，對他拜了一禮說道：“如此，小女子就謝謝公子的好意了。”

“姑娘不必客氣，只是今日天氣暑熱，不知姑娘可否願意陪褚某去攤子上喝一碗綠豆湯。”褚昱一邊看著她，一邊付了書錢，那攤主做成了生意，滿臉堆笑說道：“這條街過去不遠有家糖水鋪子，他家的綠豆湯極好，兩位不妨去嘗一嘗。”

張子魚笑道：“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褚昱伸出手，張子魚很自然地拉住，兩人手牽手走了，攤主驚得呆在原地，現在的年輕人，這進展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一路都是無話，只覺得這樣手拉著手便已經很滿足了，走到一處賣糖水的攤子前，兩人都默契停下來，撿了一張僻靜處的桌子坐下，張子魚看著他，只覺得好似很久沒見了一般，褚昱問道：“怎麽今日你有空出來閑逛了。”

張子魚眼中都是笑意：“這話應是我問你才對，糧行事情這麽多，你若不抓緊些時間，今日又得半夜才能回去休息了。”

褚昱沒有說話，而是從袖中拿出手帕子替她擦了額頭上的細汗，方才說道：“今日糧行事情不多，我就想回府去見你一面，和你說說話，怎料會在半路遇到你。”

張子魚瞬間臉紅了半邊，攤主端了綠豆湯過來，好心說道：“姑娘，你這臉色恐怕是要中暑，得多喝兩碗綠豆湯解熱才行。”

張子魚端起碗猛喝了一口，怎料喝得太急，被嗆得連連咳嗽，好不容易緩過來才說道：“這綠豆湯極好，你也嘗嘗。”

褚昱端起碗緩緩喝了一口，放下碗嘆道：“可惜也只得一碗綠豆湯的時間能與你見面，等到袁家的事情完了，便不用再這樣整日分離了。”

張子魚又端起碗猛喝了一口，壓制臉上的火熱，緩了半天方才說道：“只是追捕大盜的事情還沒有眉目，不知道怎樣才能引他出來。”

“我已經收到京城的消息，朝廷派來賑災的官員最多再過五日就到了，到時災民都要返鄉，大盜定會混在災民裏面出城，若是離了徐州城，更是捉拿無望了。”褚昱說道。

張子魚驚道：“那我們便只有最多五日的時間了，只是前幾日我們天天施粥，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來過，災民大都衣冠不整，糧行的人也無法從中分辨出大盜的面容，如今得趕快想個辦法才是。”

褚昱想了一刻，而後說道：“今日我會去一趟州府，請他們明日全面搜查城東災民的安置處和整個徐州城，再安排人去提前放出搜查的消息，那大盜若是躲在災民中，明日一定會離開安置處。”

張子魚想了想便猜到了褚昱的用意：“那大盜無處可去，我明日施粥時，他一定跟著災民來袁家粥棚躲避搜查，到時候就可以想辦法抓住他。”

褚昱點頭道：“沒錯，明日就看你們如何辨認出他了。”

如何把他辨認出來嗎，張子魚覺得這是一個難題，得好好想想辦法才行。

第二日，果然城裏都在議論州府將差役都安排到了城東災民安置處的事情，據說要在那兒來一次徹底的搜查，而後還要清理城裏分散的災民，張子魚早上開了粥棚，城裏其他幾家富戶都是下午才開粥棚，許多嫌官府搜查盤問麻煩的災民，便早早過來袁家粥棚排隊了。

等了半個時辰，眼見已經沒有災民過來排隊，張子魚吩咐吳管家擡來兩大缸水和幾個銅盆，而後大聲說道：“各位鄉親，今日是城隍爺的誕辰，我袁家一向信奉神明，今日發願要為城隍爺爺齋戒沐浴，請各位鄉親和我袁家眾人一起，束發洗面，以潔凈容貌共同祈求城隍爺保佑，讓我徐州百姓從此不再受任何災禍。”

災民們議論紛紛，城隍爺正是守護城池掌管水旱疾疫的神仙，祈求他保佑眾人渡過這次水災禍患也理所當然，更何況洗臉束發也不是什麽難事兒，便都點頭答應了，而後便逐一上前就著銅盆裏的水洗了臉，內中只有一個長發遮面的男子，隨著隊伍緩緩往前移時，神色越來越驚慌不定，他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悄悄退出隊伍，慢慢地往外面走去，剛走了十幾步，旁邊就有小販打扮的袁家護衛沖出來將他捉住，扭送到了張子魚的面前。

張子魚吩咐人將他臉擦洗幹凈，那男子被人捉住，左右掙紮不開，等露出了臉，旁邊認人的糧行夥計便喊道：“沒錯，此人就是那日逃走的大盜。”

張子魚松了一口氣，而後吩咐將大盜押送到州府衙門，至於後面審問的事情，就交由衙門裏的人來做吧。果然，兩日後衙門裏就審出了結果，那大盜交待，陳百川與他們早有勾結，一直想借他們的手除掉袁家父子，將袁家據為己有，此次沛縣水災，陳百川覺得來了機會，便通知他們跟著災民混進城裏，然後陳百川再假意招他們進袁家，只等過一段時間就找個機會將袁家洗劫一空，殺死袁萬裏和袁思明，到時候袁家的糧行家產自然就落到了陳百川的手裏，哪曉得還沒有等動手，官府就得到了消息來圍捕他們，雖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然而這大盜深恨陳百川沒有把事情安排妥當，以至於同夥全都被剿滅，他自己又被困在城中數日，整天擔驚受怕忍饑挨餓，早已對陳百川此次的安排滿腹怨言，官府一審問，便將陳百川的惡行一五一十全部坦白了，州衙隨即釋放了袁家三人，大盜和陳百川判了斬刑，只等刑部核準文書便行刑。

袁萬裏和夫人回到袁家，只覺得恍如隔世一般，幸而這次有袁思明認識的朋友幫忙，袁家才能渡過這一劫，又因為知曉了褚昱一行是東宮的人，對他們既感恩又恭敬，而後為感謝州衙的公正，願意提供五百袋米一萬兩銀子幫助衙門安置災民，一家人又去廟裏燒香捐功德，足足忙了兩三天才消停下來。

袁思明雖然猜到褚昱身份不簡單，卻沒料到他竟是東宮的人，看他手底下護衛恭敬謹慎的樣子，恐怕他在東宮的地位還不低，此後對他的態度就客氣了許多，褚昱倒是如往常一般對他，喝了幾次酒之後，袁思明才深覺得兩人之間的隔閡都是自己多心自找的麻煩而已，便也放下心中那幾分小心，如以前一樣拿褚昱當朋友對待。

袁家的事情已經完了，褚昱和張子魚就打算啟程回京師，袁萬裏和夫人想挽留他們，又覺得不能耽誤東宮的事情，便安排了一頓豐盛的宴席，將徐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來作陪，算是為他們踐行，宴席中徐州的知州大人等官員和褚昱相談甚歡，雙方就朝廷制度地方治理等盡情討論了一番，眾人又知道了鄭雲青是梧桐書院的主人，對他也存著幾分巴結，所以宴席辦得十分熱鬧，賓主盡歡。

第二日一早，褚昱的護衛已等在了外面，袁府中的丫鬟因為自己少爺長期都是孤傲冷淡的性子，便對風趣開朗的鄭雲青戀戀不舍，等到上馬車的時候，他懷裏抱著一大堆的香囊荷包等物，無奈地對張子魚說道：“小魚兒，看我多受歡迎，怎麽就你不待見我，真是太沒眼光了。”

張子魚白了他一眼，說道：“你要是舍不得，不如多在袁家住幾天，好好享受一下。”

鄭雲青立馬喊道：“小魚兒，你可不能這麽沒有良心啊，這段時間我傾囊相授，你可不能過河拆橋，把我一個人孤零零丟在這兒。”

遇到他這樣鬼話連篇的人，張子魚真是有些無奈，也不去理他，三人向袁萬裏和夫人告別後上了馬車，袁思明如上次一般，一直送他們到城外，分別的時候單獨和褚昱說了幾句話，意思便是袁家受了東宮恩惠，已經向全國的各個糧行分店下了通告，今後東宮但凡有需要錢糧的地方，袁記糧行一定二話不說全力支援。

車馬在官道上一路往京師的方向行去，張子魚有些失望，她本來是想坐船，便不會一路顛簸，然而最近因為暴雨，運河水流大，回京師需要逆流而上，十分費力，所以不得已只能選擇由陸路回去。

一路上，鄭雲青正經的時候，褚昱就和他討論詩詞文章，不正經的時候，張子魚就會和他鬥幾句嘴，便是褚昱的護衛，也被他逐個調侃了個遍，眾人都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任由他說去，偏偏他臉皮又厚，即便沒有人搭理他，他也能說得開心，趕路住宿都不得個安靜。

張子魚感嘆，這一路上熱鬧便熱鬧吧，只要能平安到達京師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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