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鳳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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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剛結束朝會的大殿上, 孔宥延正苦口婆心地勸著孔燮和孔熾父子倆幫助自己。

“皇叔,侄兒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不然也不可能勞動您和堂皇兄不是?”

盡管嘴上說著自己如何如何腹背受敵、淒苦可憐, 可孔宥延卻始終沒有走下臺階,一直在俯視著他們。

“而且侄兒的要求也不高,只是想讓堂皇兄幫本宮參謀參謀,偶爾替我做一做篩查。”

因為孔熾之前總是以惠王的名義推脫這些,於是孔宥延這次幹脆直接把他老人家請到了大殿之上, 親自問問這其中的緣由。

孔熾有些擔心地看了父親一眼。

如今, 孔燮因為沈迷阿芙蓉,整個人都變得極其消瘦, 連衣裳都撐不起來了。

只見他囁嚅著, 似乎有話想對孔熾說, 但礙於孔宥延, 他還是猶豫了。

但孔熾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他的眼球已經渾濁發黃, 但他的眼神卻是清醒的,他還是不想讓孔熾冒這個險。

其實面對如今尷尬的朝局,孔燮也不知道該如何教兒子做事。

自己的親兄弟還躺在後宮之中, 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形, 甚至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京城之外的消息紛繁覆雜、真假難辨……

所以不管如何考量, 他都擔心自己的建議會害了孔熾。

反觀孔熾也是一樣, 他不是不清楚現在的局勢, 可是他是惠王府的世子, 是皇族的一員, 一旦行差踏錯,面臨的將會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深淵地獄, 甚至還會連累親友。

他擔心會害了父親。

於是這面對面的父子倆,皆是為著對方而擔憂著,皆是在為了對方而忍辱負重,有苦難言。

大殿內的沈默猶如一場雪,片片飄落,積壓在了在場的每個人的身上。

直到門口的內侍報告了簡臻的到來,他們幾個人才勉強結束了這場的對峙。

無奈之下,孔宥延揮了揮手,叫他們回去再好好考慮考慮。

……

“太子的行蹤萬不能讓他們兩個知道,瞧他們那樣子。呵!墻頭之草。”

這話被剛踏入殿內的簡臻聽了個正著。

因著孔宥延只下令叫了她一個人來,故而簡鳴和繡萍他們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你可知太子的行蹤?”

大概因為剛才在惠王父子面前的表演太過費力,此時他連好好說話的耐心都沒了,語氣十分強硬。

“哦——原來太子沒死啊。”簡臻的語氣誇張,表情卻是沒有任何驚訝。

“簡臻!”

一聲怒吼回蕩在大殿內,將宮人們嚇得發抖,可不成想這卻惹惱了簡臻。

“殿下可別鬧了,”她的唇角勾著,眼神卻冰冷,“之前那一出以後,我的網都斷了,上哪兒知道這消息去?您這麽生氣……”

接著,她歪了一下頭,看著他笑了。

“也是,太子沒死,你就絕非臣民最好的選擇。”

“你!”

這話一針見血,直戳中了孔宥延的心窩,可簡臻卻不想陪他玩兒了。

只見她嘴角的微笑霎時就掉了下去,雙目圓瞪,十分嫌惡地上下打量著他。

“我什麽我?”

一瞬間,連孔宥延都被她的這副模樣給鎮住了,他甚至懷疑簡臻是不是真的被鳳心給弄瘋了。

“別搞這些有的沒的了,你還不如依靠丹桑,要麽恐嚇要麽利誘,把你身邊的人都牢牢把握住,否則,說不定哪一天,你身邊的心腹就會朝你揮刀呢。”

盡管生氣,但是孔宥延也知道她這話說得沒錯,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隱憂。

但是他很快鎮定下來,逼視著簡臻道:“少跟我耍嘴皮子,且不說太子還沒回來,就算他殺回來了,我也會先把你和你弟弟給殺了。”

他倒是真抓對了軟肋。

只是簡臻絲毫不慌,反而冷笑著舉起雙手,用哄小孩兒的語氣道:“好好好,我說,我說還不行麽。我的確不知道他的行蹤,你監視我這麽久了,不會連這點信心都沒有吧?”

對視之下,孔宥延的目光閃了閃,這讓簡臻心情大好。

“既然大家都在觀望,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臣民們不知道太子‘覆活’的消息。”

擡頭仰望的姿勢太累,她幹脆不再看孔宥延了,自顧自地在大殿內踱來踱去。

“一個沒有來由又不清楚底細的人,如何能肯定他就是我們的太子殿下呢?萬一是個貍貓,那大魏不就亂了套?”

這番言論引起了孔宥延的興致,乃至由簡臻引起的怒火都熄了不少。

只見她修長的手指擡起,將鬢邊的碎發往耳後攏了攏,接著看向他道:“再者,你手裏不是還有個人質麽?”

孔宥延一時有些不太明白。

只聽她閑閑道:“都是皇子,誰還沒個正統的身份吶,可是太子的正統,到底……還是還是差了些意思。”

這話一出來,孔宥延便明白了。

她口中的“人質”,正是現在躺在後宮被嚴加看管的孔尹文!

“嘶——二殿下,”簡臻抱臂站定,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你說,究竟是在乎陛下性命的人是太子呢?還是不在乎陛下性命,非要攻進這京城的人是太子?”

霎時,孔宥延全身的熱血都加速湧動起來,他也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文弱女子究竟是如何得了自己老子的青眼。

“至於這其中的信息如何擺弄,就不用粟襄教你了吧?”

孔宥延按下心頭的躁動,側頭問道:“長老,你如何看?”

只聽傅霭拊掌讚嘆道:“真不愧是掌握信息網多年的粟襄郡主,把握信息的手段真是令人側目。”

這話也點醒了狂喜中的孔宥延。

“你為什麽幫我?”

“哦?殿下剛剛不是還拿阿鳴的性命要挾我麽?”

但顯然,孔宥延可不相信這話真能嚇到她。

於是簡臻也不裝了,直言道:“我不在乎誰當政,殿下要是真有這個本事,我跪你也一定沒有怨言。

“本宮憑什麽信你?”

只聽她嗤笑一聲,並不在意,“你愛信不信,我又不是求著你信我。”

說完,簡臻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踏出大殿後,簡鳴趕緊迎了過來。

“姐姐,還好嗎?”

身後的殿門已經被關上,簡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出宮的方向快步走著。

走到無人之處後,她才將剛才在殿內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簡鳴,接著壓低聲音吩咐道:“得盡快讓山莊散布太子劍指京城的消息。”

得,剛剛還給孔宥延支招呢,這會兒就開始破自己提供的局了,當真是有趣。

看著身邊狡猾如狐貍的簡臻,他只覺得分外可愛。

“姐姐果然聰明。”

“當他把我當做棋子的時候,他也就成了我局中的一枚子兒。”簡臻這樣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大殿。

心中則暗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傷簡鳴分毫。

往宮外走的時候,簡臻才發現少了個人。

“咦,李潛呢?”她左右看看,有些疑惑地問道。

突然,一只手從她的背後繞過,將她攬進了溫暖的臂彎。

只聽耳邊一道低沈溫柔的聲音道:“我們先走,他隨後來。”

看著簡鳴舒朗俊逸的側臉,她一時有些慌張起來,可仔細一瞧,他的耳尖分明染上了緋紅,哪裏有他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淡定?

這樣想著,她倒沒那麽緊張了,反而任由他攬著,一路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

在他們身後,冷清的大殿內,孔宥延還在出神地看著那扇門。

接著,他驀然笑了。

“曾經暗中反抗我的人尚且能給我出主意,可血脈相連的親人反倒推三阻四,當真是……”

空曠的大殿內,充溢著孔宥延的笑聲。

等他笑夠了,便抹了一把臉,問道:“是不是有新貢的阿芙蓉?”

宮人點頭應了。

他睜著一雙猩紅的雙眼,無神地看著殿門。

站在傅霭身邊的黑袍人突然站出來,用他那略顯沙啞的聲音道:“殿下,萬不可輕信簡臻的話呀。”

“我知道。”

見孔宥延不太在意,那黑衣人也有些躊躇了,偏頭看去,發現傅霭正看著他,眼神裏似乎寫著警示,他心中瑟縮了一下,只得退了回去。

片刻後,只聽孔宥延吩咐那宮人道:“仔細做一份好的,過幾天……給皇叔送去吧。”

身旁的傅霭等宮人退下後,才道:“殿下,如此一來,傳位儀式是不是應該加快進度了?”

只見孔宥延揮了揮手,臉上滿是疲倦。

“我將人手給你,長老自行安排吧。”

太子的消息回來以後,孔宥延便成了這副沈默疲倦的樣子,傅霭和身邊的黑袍人不好打擾,便先一步退出了宮殿。

“長老,接下來我們……”

“去祭祀臺看看吧。”

黑袍的男人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可心裏卻還記掛著剛剛簡臻說的話。

皇二不會真的信了簡臻吧?還有長老……

他擡頭看著傅霭高大的背影,紅袍之上,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閃爍,仿佛正在經歷一場浴火飛升。

突然,一個畫面蹦了出來。

……

“孩子,熬過去,你能做到的。”

在簡臻服下三份鳳心的時候,傅霭曾經去看過她,當時他便蹲下身子,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

可是那時候的簡臻根本就沒法交流,恐怕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然而傅霭卻特意蹲下身子去鼓勵她撐過去……

這是任何一個受懲治的丹桑信徒都沒有過的殊榮!

那神秘人越想越奇怪,聯想到剛剛在大殿內傅霭警告性的眼神,他更是有些擔心了。

難道簡臻身上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

為什麽連她反抗丹桑這樣重大的事情,長老都熟視無睹?

這樣來回想了半天後,黑袍的人仍是找不到頭緒,只好試探地問道:“長老以為……郡主如何?”

聽到這話,傅霭突然停下來看他。

深邃的眸子裏沒有任何疑問與懷疑,只是長久的思索。

那黑袍人一時有些慌張,於是改口問道:“她可有利用價值?”

“是個有趣的人。”

“我以為,當初殿下懲治她時,是下了死手的。”

傅霭轉過身去繼續走著,道:“的確,三份的鳳心,是常人難以承受的量。”

“那長老為何……對簡臻說那番話?讓她撐下來……”

“只是覺得,郡主沒有她表面看起來那樣柔弱,說不準呢。”

沈默間,黑袍人仔細回想著,有些疑惑著說道:“的確,服下鳳心之後,郡主就好像變了一個人,說話夾槍帶棒的,也沒了禮數。這鳳心,究竟對她做了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現在看到的郡主,才是她本來的樣子。鋒利、尖銳、高傲、冷漠……不貪戀這塵世。”

盡管傅霭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可黑袍人卻記得丹桑內部的傳聞——鳳心能通人心智。

據說傅霭就是服下三份鳳心之後離開了昆吾山,之後才開始四處傳教,並自封為長老。

因為這個,不少人都想試試,可要麽是被藥效折磨致死,要麽就是因為無法忍受疼痛而提前自我了結了。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成為那個例外,這也包括他自己。

可……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燒融又凝固的皮膚,那是烈焰舔舐過的痕跡。

若是服下鳳心,那樣烈火焚身的感受自己還能再承受一遍嗎?

還有,簡臻既然熬過來了,那麽她究竟通的什麽心智?

……

所有這些想法都令他無比擔心和疑惑,可傅霭的眼神卻漠然。

難不成他就不在意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懷疑沖擊著黑袍人的心神,激蕩起更多的疑問,讓他難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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